《渐近线》晴笙悠

12、第 12 章

　　晨光初露，给枯木林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营地开始苏醒——其实大部分人都没怎么睡，只是闭眼休息了片刻。奥莉维亚和伊莉雅从帐篷里走出来，两人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亮了许多。西尔维娅医师正为她们准备热茶和简单的早餐：硬面包、奶酪、还有昨晚剩余的肉汤。

　　银照漪还靠在松树下，闭着眼睛，但司簌晚能感觉到她已经醒了——夜眷者的呼吸节奏变了，更加平缓有意识。肩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绷带干净整齐，是西尔维娅医师的手艺。

　　莉薇娅正在指挥卫兵们整理装备，准备撤离。塞拉斯队长带来了三辆马车——两辆载人，一辆装物资。马匹显得有些不安，不断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显然对枯木林的气息感到不适。

　　“大人。”莉薇娅走到司簌晚身边，压低声音，“有一个问题。如果我们要带那两位女士回帝都，需要正式的理由和文件。特别是伊莉雅·烬羽，她只是个平民学徒，没有官方身份。”

　　司簌晚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质印章盒。打开后，里面是几枚不同样式的印章和一卷空白的文书。“用‘特别调查证人’的名义。我有权在紧急情况下征召平民协助调查，并提供保护性安置。”

　　“需要签字。”莉薇娅提醒道。

　　“我会处理。”司簌晚拿出一张文书，快速填写基本信息——奥莉维亚·月歌，占星师，枯木林灵灾事件关键证人；伊莉雅·烬羽，药材店学徒，事件目击者及轻微灵界暴露者。她在两份文书底部签上自己的名字和代号：灰烬女爵，帝国亡灵军团第三指挥官，特别调查官。

　　印章盖下，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文件立刻生效。

　　“这就够了？”银照漪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探头看着文书，“我还以为帝国官僚系统会更复杂。”

　　“特殊情况，特殊程序。”司簌晚收起印章盒，“如果你有兴趣，也可以签一份。作为‘灵界现象专家顾问’。”

　　银照漪挑眉：“给我官方身份？你确定？”

　　“不确定。”司簌晚坦言，“但如果你要长期留在帝都，一个合法身份会减少很多麻烦。当然，你可以拒绝。”

　　“拒绝？为什么要拒绝？”银照漪笑了，“有官方身份多方便啊，还能领薪水。不过‘专家顾问’这个头衔……听起来像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的老学究。能换个酷一点的吗？”

　　“‘灵界事务特别顾问’？”

　　“这个不错。”银照漪点头，“听起来像是会半夜跑去墓地挖尸体的那种人。”

　　司簌晚无视了这个评价，开始填写第三份文书。姓名栏她停顿了一下——银照漪肯定不是真名，至少不是全名。她抬头看向夜眷者：“你的全名？”

　　“银照漪·荆语·月影。”银照漪报出一串名字，每个音节都带着古老语言的韵律，“不过写前两个就行了。最后一个……不太方便。”

　　司簌晚没有追问。她填好文件，签字盖章，递给银照漪：“收好。这是临时身份证明，有效期三个月。之后需要续期或者转为正式身份，需要更多审查。”

　　银照漪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口袋：“三个月的合法身份……比我过去十年加起来的都长。谢谢。”

　　“别弄丢了。”司簌晚提醒，“补办很麻烦。”

　　“放心，我会把它看得比命还重要。”银照漪夸张地保证，但眼神里有一丝真实的感激。

　　这时奥莉维亚和伊莉雅走了过来，手里端着医师给她们的早餐。奥莉维亚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冷静，虽然眼底还有疲惫，但举止恢复了占星师特有的沉稳。伊莉雅则更拘谨些，眼睛不时瞥向司簌晚和银照漪，像是在观察这两个非人类的存在。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奥莉维亚问。

　　“等太阳完全升起。”司簌晚说，“林间道路在白天更安全。另外，我需要确认一些事。”

　　她看向伊莉雅：“西尔维娅医师说你身上有特殊的烙印。我需要了解你的家族背景。烬羽这个姓氏……在黯影镇常见吗？”

　　伊莉雅摇头：“不常见。镇上只有我们家姓这个。爷爷说我们是外地搬来的，大概……六十年前？那时爷爷还是个孩子。”

　　“从哪里搬来？”

　　“爷爷没说清楚。只说是‘北边’，但具体哪里……”伊莉雅努力回忆，“他提过一次‘霜语山脉’，但我不确定是不是那里。”

　　银照漪突然站直了身体：“霜语山脉？你确定？”

　　“不、不确定。”伊莉雅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只是隐约记得……”

　　银照漪转向司簌晚，表情变得严肃：“霜语山脉是银荆氏族最后的聚居地之一。四十年前灵灾之后，那里被帝国划为禁区，所有居民强制迁移。但记载显示，有一小部分族人拒绝离开，隐入了山脉深处，从此下落不明。”

　　她看向伊莉雅，琥珀金色的竖瞳仔细打量着女孩的每一个特征：“暗红色头发，发梢带银……这是霜语山脉分支的典型特征。他们的血脉与月光共鸣较弱，但对植物和草药有天然的亲和力。所以你会成为药材店学徒，不是偶然。”

　　伊莉雅睁大眼睛：“你是说……我是……”

　　“可能是银荆氏族的遗民后代。”银照漪说，“而且你的血脉没有被完全稀释。银荆棘对你的反应，西尔维娅医师发现的烙印……都支持这个推测。”

　　这个消息让空气安静了几秒。奥莉维亚握住了伊莉雅的手，给予无声的支持。伊莉雅看起来既震惊又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归属感？

　　“我需要验证。”司簌晚说，“回到帝都有专门的检测方法。但如果这是真的——”她看着伊莉雅，“你的身份就更敏感了。银荆氏族在官方记录中是‘已灭绝的异族’。一个活着的后代……”

　　“会引起麻烦。”银照漪接话，“所以我们需要保密。至少在你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有自保能力之前。”

　　伊莉雅咬了咬嘴唇，然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如果我真的是……会怎样？我会被当作怪物吗？像故事里说的那样，被关起来研究？”

　　“不会。”司簌晚回答得很肯定，“只要你在我的监护下。帝国法律允许特殊血脉者在指定监护人的监管下正常生活。前提是他们不构成威胁，并且愿意接受监管。”

　　“我愿意。”伊莉雅立刻说，“只要不被关起来……我愿意学习，愿意接受监管。”

　　“明智的选择。”司簌晚点头，“现在先吃早餐，然后准备出发。这些问题可以在路上慢慢讨论。”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阳光穿透稀疏的树冠，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马车准备就绪，卫兵们已经收拾好营地，只留下必要的痕迹。塞拉斯队长走过来，向司簌晚敬礼：

　　“女爵大人，路线已经规划好了。走东边小路，绕过镇子，直接上主干道。这样能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预计五天后抵达帝都。”

　　“那两个士兵呢？”司簌晚问，“丹尼尔和哈里森。”

　　“按您的吩咐，已经向帝国军部发送了紧急报告。”塞拉斯说，“专业处理团队会在三天内抵达。在那之前，他们被隔离在诊所地下室，西尔维娅医师会每天检查。我安排了两名卫兵看守。”

　　“很好。”司簌晚转向西尔维娅医师，“他们的状况稳定吗？”

　　“暂时稳定。”医师回答，“转化过程似乎暂停了，可能是枯木林净化后的影响。但他们身上的银色纹路没有消退，意识状态……仍然模糊。需要专业治疗。”

　　司簌晚在心中记下这一点。两个被转化的士兵，一个待解决的问题。她需要向军部申请高级净化师，甚至可能需要动用亡灵军团的特殊资源。

　　“出发。”她下令。

　　奥莉维亚和伊莉雅上了第一辆马车，西尔维娅医师陪同。司簌晚、银照漪和莉薇娅上第二辆。第三辆马车装载物资和装备。塞拉斯队长和六名卫兵骑马护送——他会一直送到主干道，然后返回镇上。

　　马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林间小径，发出规律的嘎吱声。透过车窗，司簌晚看到枯木林逐渐后退，那些扭曲的树木在晨光中显得没那么阴森了，甚至有些苍凉的美感。

　　银照漪坐在她对面，闭目养神。莉薇娅坐在车夫旁边，保持着警戒姿态，不时扫视周围环境。沉默持续了几分钟，然后银照漪突然睁开眼睛：

　　“你打算怎么安排我们？到了帝都之后？”

　　“我在城西有一座小型庄园，名义上是亡灵军团的外勤驻地。”司簌晚说，“那里有足够的房间，也有基础的防御设施。你们可以暂时住在那里，直到找到更合适的住所。”

　　“听起来像是软禁。”

　　“是保护。”司簌晚纠正，“帝都对于非人类和不寻常的存在并不友好。我的庄园有官方豁免权，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搜查或调查。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银照漪耸肩：“好吧，保护性软禁。至少听起来比地下室强。那奥莉维亚和伊莉雅呢？”

　　“她们也会住在庄园里。奥莉维亚需要开始神秘学部的课程，伊莉雅……需要基础教育和血脉评估。我会安排合适的导师。”

　　“听起来你计划得很周全。”

　　“计划是必要的。”司簌晚看向窗外，马车已经驶出了枯木林的范围，进入了一片相对正常的橡树林，“意外总是会发生，但好的计划能降低风险。”

　　“比如那只手的主人再次出现？”

　　“比如那只手的主人再次出现。”司簌晚承认，“所以我们需要准备。研究月影之门的完整历史，分析那只手的特征，评估可能的后续行动。还有——”

　　她看向银照漪：“找回你氏族的圣骸。如果它真的是某种关键物品，我们不能让它落在敌人手里。”

　　银照漪的表情变得认真：“我同意。但圣骸的下落……守墓人只留下了一块碎片。其他部分可能在任何人手里。可能需要时间。”

　　“我们有时间。”司簌晚说，“至少暂时有。”

　　马车继续前行，枯木林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阳光温暖，鸟鸣清脆，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司簌晚知道，那不是梦。

　　白色树还在那里。

　　月影之门还在那里。

　　那只手的主人还在门后等待。

　　而现在，她带回帝都的不仅是两个幸存者、一个麻烦的盟友，还有一连串未解之谜和潜在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