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你》轻羽未染

7、起伏

　　莫思雨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少年不经意间抬眼，与她视线相撞。

　　“……”莫思雨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

　　季则礼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侧头望向了窗外。

　　雨势渐歇，天光从厚重的云层中透出，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莫思雨也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忙得脚不沾地。

　　等她忙完一阵，再回头去寻那道身影，方才的位置上却早已没了人，而之前他看过的书，也被整齐放回了原处。

　　莫思雨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抹布。

　　鬼使神差地，她走到了书架前，目光在一排排书脊上流连，最终定格在了一本黑色封皮上——

　　《百年孤独》。

　　心仿佛被什么触动了一下。

　　莫思雨抬手，轻轻抚摸了下书封，不知怎么的，心底漫上了一丝淡淡的失落感。

　　原本以为这样的相遇只是偶然，可天公作美，次日午后，莫思雨在店里居然再次见到了季则礼。

　　他依旧是一个人，推门进来，斜背着一个黑色的休闲背包，像个不经意间走进来的路人，白色衬衫搭配黑色牛仔裤，把人衬得高挑又清瘦。

　　今天店里当值的员工除了莫思雨，还有一位年纪稍长的姐姐。见到季则礼，眼睛倏地一亮，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莫思雨，凑到耳边悄声道：

　　“欸，思雨，你看，这小哥哥好帅啊！看着年纪跟你差不多哎！”

　　莫思雨原本正在打包外卖订单，闻言动作一顿。

　　抬头，当再次看到熟悉的身影时，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

　　店里的音响正在播放着孙燕姿的《遇见》，舒缓轻柔的音乐在耳畔萦绕，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门，斜洒进来，为他增添了几分柔和的暖光。

　　季则礼进店后，和昨天一样，并没有打扰她，也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但看向她时，嘴角依然带着一抹温润的笑意，分寸感把握得妥帖又自然，仿佛只是寻常进店消费的顾客。

　　他点了一杯店里最畅销的奶茶，付完款后便找了个角落坐下，自顾自拿出背包里的书，低头安静地翻阅起来。

　　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投射进来，落在他温润的眉眼上，周遭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只余下他周身一片清寂。

　　一整个下午，他都这般安静地坐着，鲜少抬眼。

　　店里人来人往，点单声、交谈声、出餐提示音交织成一片繁忙的背景音，莫思雨忙着手上的活，偶尔会借着往来人群的遮掩，目光不受控地往那个角落瞟去，心思也跟着飘忽不定。

　　直到夕阳慢慢西斜，暖橙色的余晖漫进来，少年才不紧不慢合上书页，有条不紊地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了奶茶店。

　　莫思雨丢完垃圾回到店里，原先的座位早已空无一人。

　　店里客人寥寥无几，莫思雨拿着块抹布擦着柜台，心思却有些飘远。

　　“思雨，发什么呆呢？”

　　莫思雨茫然回头，眼神还有点放空：“丽姐，怎么了？”

　　丽姐推了杯奶茶到她面前，托着腮，一脸八卦兮兮地凑近：“喏，刚走的那位小哥哥给你点的，就是在店里安安静静坐了一下午那个。”

　　她眨了眨眼，笑着打趣，“你们是不是早就认识呀？他该不会是在追你吧？”

　　莫思雨心头猛地一跳，连声否认：“没，不是，丽姐你别乱猜。”

　　丽姐一脸我都懂的表情，“哎呀，姐姐我也是年轻过的好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莫思雨摇头，眼神格外认真，又解释了一遍：“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是我同学。”

　　“同学？”

　　丽姐挑了挑眉，一脸将信将疑，“那他为什么要给你点奶茶呀？”

　　“……”

　　莫思雨哑口无言，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恰好这时店里来了一波人点单，丽姐忙着招呼客人，也就忘了这茬事。

　　莫思雨松了口气。

　　她望着眼前的奶茶，指尖不自觉抬起，轻轻碰了碰冰凉的杯壁。

　　一颗心却炽热难耐地加速跳动着。

　　她猜不透季则礼为什么要送她奶茶，或许只是顺手点的，他一向很照顾身边人的情绪，即便是不太熟的同学，大概也会这般客气。

　　况且她前几天还给他送过生日蛋糕，也许只是回礼呢？

　　毕竟，从前年少无知时，有过太多次的心思落空和自作多情。

　　她努力地克制着一颗心的沉沦。

　　可她没想到，接下来的一连几天，季则礼都会准点出现在店里，点一杯固定的奶茶，安安静静翻阅一本书，一坐，便是大半个下午。

　　莫思雨把奶茶轻轻放到他的面前，季则礼抬眼见到是她，嘴角弯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

　　“谢谢。”

　　莫思雨抿了抿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万一那杯奶茶真的只是陌生人间的礼尚往来呢？

　　季则礼似乎是看出了她有话要说，刚要开口询问，旁边忽然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小孩匆匆经过。小孩没拿稳手里的奶茶，杯子一歪，眼看着就要泼到莫思雨身上。

　　季则礼眼疾手快，立即抓起桌上的书隔挡了下，同时伸手轻轻将她往自己这边一拽。

　　“小心！”

　　莫思雨只感觉到有一股力道拽着她往前一倾，下一秒，奶茶杯“咚”一声落到了地面上，溅湿了一地。

　　“对不起，真是对不起！”年轻妈妈看着那本被奶茶溅湿的书，脸上满是歉意，连忙说道：“都怪我没看好小孩，我赔你一本新的吧，多少钱我转给你。”

　　季则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附身捡起地上被溅湿的书，语气平和淡然：“不要紧，只是一点水渍，不碍事的，您不用放在心上。”

　　他态度温和，没有半分责备。那位妈妈再三道歉后，才抱着小孩匆匆离开。

　　莫思雨站在原地，看着他抽了几张纸巾细细擦拭着书面，心里却沉甸甸的，满是愧疚。

　　这几天她都看在眼里，他对这本书格外爱惜，如果不是为了护着她，也不会弄成这样。

　　“对不起……”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低落。

　　季则礼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眼底没有一丝不悦，反倒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为什么要道歉？这只是意外，和你没有关系。”他的眸光温和又安定。

　　莫思雨指尖轻轻蜷了蜷，瞥了眼摊开的书页，想看清究竟是本什么书，目光却骤然一顿——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母符号，她竟然一个也看不懂。

　　“这是外文书？”她没忍住，轻声问。

　　“嗯，是德文书。”

　　莫思雨微怔，语气带着几分惊讶：“你看得懂德文？”

　　季则礼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小时候跟家里人学过一段时间。”

　　他和人相处向来低调，从不刻意炫耀什么，所以莫思雨也从来不知道他还会德文。

　　两人沉默了片刻，莫思雨想起地上还一片狼藉，连忙转身去取打扫工具。

　　她蹲下身准备收拾被弄脏的地板。

　　“你的猫怎么样了？病好了吗？”

　　季则礼随口一问，顺势拿走她手里的抹布。

　　莫思雨愣了一下，注意力被带偏，回道：“早好了，昨天还跟街上的流浪猫打了一架呢。”

　　季则礼有些意外，嘴角一弯：“打赢了吗？”

　　“没，它打不过，见势不妙拔腿就跑了。”莫思雨小声嘟囔，想起自家猫临阵逃脱的怂样，只觉得有些丢人。

　　“还能打架，看来是恢复得差不多了。”季则礼嘴角含笑，说话的间隙，他已经动作利落把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莫思雨盯着光滑的地板，一时无言。

　　她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这人似乎天生对所有人都很温柔体贴。

　　可也正是这份温柔，最让人琢磨不透——他对她，和对旁人，到底有没有一丝不同？

　　季则礼起身的时候，眸光不经意往窗外一瞥，忽地一顿。

　　莫思雨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只见窗外站着一个精致得如同洋娃娃的女生，瞪着一双漂亮的杏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人。

　　见季则礼看过来，女孩眉眼一弯，露出一口整齐好看的牙齿。

　　不用猜也知道，两人认识。

　　这时店里又涌进来一波客人，丽姐忙得不可开交，高声喊她过去帮忙。

　　莫思雨忙碌的间隙，见季则礼起身走了出去，和那女孩面对面站在路边说话。

　　女孩笑嘻嘻地上前挽住他的胳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仰着小脸蛋，笑容明媚娇憨，动作亲昵又自然。

　　莫思雨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指尖微微收紧。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被悄然打翻。

　　失落像秋夜的冷雾一样漫上来，湿湿凉凉，无名无状。

　　莫思雨轻轻扯了扯嘴角。

　　原来，当人心中有了期待，心情便会因一个人，变得忽明忽暗，起落不定。

　　……

　　莫思雨的兼职并没能干多久，身为附中重点班的学生，学校要提前返校补课了。

　　而眼下，她正面临着一个无比棘手的难题，以至于都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别的事。

　　——她要交暑假作业了。

　　好死不死，她是魂穿回来的，作为一个已经脱离校园多年的社畜，莫思雨早把当年死记硬背的那点东西，通通还给了老师。

　　莫思雨盯着摊在桌面上的空白试卷，闭了闭眼，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今天店里客人不多，莫思雨趁着休息的空档，凭借着脑子里残存的一丁点模糊记忆，笔杆子都快抡冒烟了，才勉强把语文和英语应付完。

　　可轮到数理化，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谁能来告诉她，三角函数解析式要怎么求？立体几何平行和垂直关系怎么证来着？盐类水解为什么会有整整一张卷？！啊啊啊——！！公式定理全忘了该肿么办？！

　　每一道题都眼熟到让她心慌，却又陌生到无从下笔。

　　死去的高中记忆不仅攻击着她，还在她脑子里反复横跳。

　　莫思雨咬着笔杆子，崩溃得几乎要抓狂。

　　实在是走投无路，莫思雨脑细胞死了一大片，盯着题目琢磨了半天，依旧毫无头绪，偏偏她又没有带课本回来，也没人可以问。无奈之下，最终只能破罐子破摔，选择闭眼懵答案。

　　莫思雨手一抬，在第一题选择题上，胡乱填了个B。

　　她正沉浸在“昔年学霸竟然沦落至此”的憋屈和绝望中，完全没留意到店门被推开，等终于察觉到空气中多了一道视线，猛然抬头时，正好撞进季则礼沉静又带着几分探寻的目光中。

　　莫思雨看到他微微皱了下眉。

　　“……”

　　空气在这一刻，尴尬得几乎凝固。

　　莫思雨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完了，我的一世英名，彻底没了。

　　季则礼的目光很轻，在莫思雨刚刚蒙错的那道题上停顿了两秒，什么也没说，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可莫思雨的脸还是“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她手忙脚乱把桌上凌乱的作业一股脑塞进书包里，只想把这丢人显眼的一幕彻底藏起来，然后装作无事发生。

　　可跟着季则礼一块进来的原菲菲却毫无察觉，小姑娘好奇地歪了歪头，扯了扯前边人的袖子，声音清脆又响亮：

　　“哥，这道题好像选A欸。”

　　莫思雨的心猛地咯噔一下。

　　不知道是为了那一声“哥”，还是为了那个“A”。

　　季则礼没应声，低眸扫了眼桌上的饮品单子，微微偏过头问：“菲菲，你要喝珍珠奶茶吗？全糖？”

　　原菲菲立即皱起鼻子，不满地嘟囔：“哥，都说了我在控糖，下个月还要试镜呢！”

　　季则礼笑了笑，好脾气地说：“好，那喝柠檬水怎么样？”

　　原菲菲想了想，点头：“那我要无糖的。”

　　季则礼转头看向仍僵在原地的莫思雨，眼神温和，态度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发生。

　　“麻烦两杯柠檬水，一杯无糖，一杯正常。”

　　莫思雨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来：“……哦，好的，稍等一下。”

　　她转身走向操作台，心底却乱糟糟一片。

　　不知道是因为那道蒙错的题，还是因为两人熟稔又亲昵的兄妹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