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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迟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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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政庭审当天,法院内站满了人。
那些曾对他毕恭毕敬的议员们,此刻齐刷刷避开了他的视线,生怕被镜头扫到;媒体镜头不再追捧他的发言,而是对准了他颤抖的双手。
宁夕站在证人席里,上一次出现在这儿时,她是戴着手铐的被告;而今天,她却是以利剑特战队幸存者、第七街贪污案受害者的身份,亲手将林政的罪行钉死在审判席上。
“审判长,这是我的证物。”宁夕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却含着几分难以克制的颤抖:“这是林衍少将生前留下的私人日记,里面详细记载了林政安插的亲信如何篡改虫巢坐标,如何拖延支援,最终导致特战队全军覆没的全过程。”
宁夕将日记递交给检察官,检察官启动设备,将日记内容投影进中央光屏。
日记内页,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调查记录,夹着泛黄的照片、数据芯片和手绘图。
卡戎星战役前夕,林政的亲信篡改虫巢坐标,直接导致特战队陷入绝境。
军方收到求援信号后,以“情报不足”为由下令延迟增援部队出发时间。
林衍战后调查发现,三位关键决策层官员均与林政存在利益输送……
每个字都沾着血。
最后一页,林衍的笔迹力透纸背:宁夕,对不起。
“反对!”林政的律师起身反驳道:“这本日记没有经过司法鉴定,不能作为有效证据——”
“安静!”审判长厉声打断他,对宁夕道:“宁上尉,请继续。”
“这本日记的真实性已经交由监察署技术处验证,最高检察院技术部门复验。”宁夕抬头,直视林政:“这里面每一道字迹,每一处指纹,每一枚芯片,都经得起最严苛的检验。”
“从卡戎星战役到今天,林衍用了三年时间收集这些。他本可以活着站在这里,亲眼看着导致这一切的元凶伏法。”
她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旁听席,那里坐满了第七街的居民,那些曾经沉默的、被忽视的、被当作蝼蚁的人们,如今穿着最干净的衣裳,安静等待着一个答案。
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冻伤致残的工人坐着轮椅,失去父母的孤儿牵着弟弟妹妹们的手……
每一个人,都是林政罪行的见证者。
真相不只存在于文字,更刻在活着的人记忆里。
“但他没能等到这一天。”
旁听席上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一位牺牲队员的家属晕倒在了座位上。
这声恸哭像打开了闸门,第七街的居民一个接着一个地站了起来。
“我作证!”最先起身的是张叔:“供暖补贴金名单上有我的名字,可是那年,补贴金根本没发!”
“我是第七街孤儿院的前院长。”一位中年女性红着眼眶:“那年冬天,我们有十二个孩子冻死在宿舍里。”
“我女儿病死前还在说……妈妈,我冷。”苍老的母亲声音哽咽:“我们明明有补贴金!可钱呢?钱去哪了?”
二十年的沉默,在今天彻底爆发。
他们纷纷站起,像一道道从地狱爬回的影子,将林政团团围住。
他们永远记得那个冬天。
那个冬天,林政截留的补贴金,让整个第七街沦为地狱。
Alpha和Beta在肮脏的黑市诊所里排着长队等待卖血、卖器官,针头锈迹斑斑,染血的棉球堆成了小山。
Omega们面黄肌瘦地站在巷子深处,为了一支抑制剂,或者一顿热饭向陌生人敞开身体,每一次交易都伴随着痛苦的低泣。
他们见过太多绝望。
街尾的老汉抱着冻僵的孙子,在供暖站门口坐了三天,被发现时已经变成了两具相拥的冰雕。
杂货铺的老板娘把最后一块面包留给路过的孩子,自己却从高楼一跃而下。
宁夕曾在街角目睹一家四口围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锅冒着热气的炖菜。他们家最小的孩子才三岁,被母亲抱在怀里时还在咯咯地笑。
他们吃得很安静,甚至带着笑。
直到女人的嘴角渗出血,男人走过来关上了门:“姑娘,外面冷,早点回家。”
门关上后,她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然后是身体倒地的闷响,最后归为死寂。
宁夕感觉不妙推开门时,他们已经彻底没了气息,嘴角却还含着笑意,仿佛在庆幸终于逃离了这炼狱般的人间。
那年冬天,每天都有这样的死亡。
有人饿死,有人冻死,有人为了一支抑制剂被活活打死,而这些人的名字,最终都变成了林政私人账户上冰冷的数字。
“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林政去死,血债血偿!”
“你这个畜生连孩子的救命钱都贪!还我女儿命来!”
这些曾被忽视的声音,终于在此刻汇成洪流。
第七街的居民们红着眼睛嘶吼,有人指着林政破口大骂,有人捂着脸痛哭失声,愤怒的呐喊冲击着法庭的每一个角落。有人甚至试图冲上前撕碎被告席上的林政,法警纷纷组成人墙,阻挡失控的人群。
审判长不得不敲击法槌维持秩序:“请肃静!本庭理解各位的愤怒,但请遵守法庭秩序!”
可那些饱含血泪的控诉仍在继续。
他们忍了太久,等了太久,如今罪魁祸首近在咫尺,谁还顾得上什么秩序?
宁夕既没加入呐喊的浪潮,也没有阻止第七街的百姓。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林政,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林议员,此刻脸色青白,律师团手忙脚乱地翻看着辩护词,可所有的狡辩在铁证面前都显得可笑至极。
林政终于怕了。
他的目光扫过法庭,扫过那些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第七街百姓,扫过宁夕凌厉的双眼,最终落在审判长满含审视的面庞上。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大家的怒火早已无法压制。
审判长宣布暂时休庭。
半小时后,当法警重新控制住场面,审判才得以继续。
证据一份接着一份递交,证词一句比一句沉重。
林政亲笔签名的文件、第七街冻死者的名单、被克扣的供暖金流水……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林政面色越来越难看。
他曾经以为这些人不过是蝼蚁,无论如何都翻不起风浪。
可到头来,却是这些被他视作蝼蚁的贱民撕开了他最不想面对的真相。
“根据《联邦刑法》第37条规定,现请陪审团对被告人林政涉嫌贪污、谋杀、叛国、反人类罪等十二指控进行最终表决。”
审判长肃然起身转向陪审团:“请问陪审团是否达成一致裁决?”
陪审团代表起身,声音沉稳清晰:“经陪审团全体成员表决,被告人林政——”
他环视法庭,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罪名成立。”
十二位陪审员,十二张表决票,十二个“有罪”。
无人反对,无人弃权。
第七街的百姓们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哭声与呐喊。他们抱在一起,眼泪淌过布满风霜的脸,染湿了彼此的衣襟。
“肃静!”
审判长看向林政:“被告人还有什么需要陈述的?”
林政缓缓站起身,眼神阴鸷:“我为联邦奉献一生,难道就换来这样的下场?”
“你的奉献?”宁夕冷笑:“是两千三百七十二位冻死的联邦公民,是三百七十九名牺牲的军人,还是这些支离破碎的家庭?”
咚——
审判长肃穆的声音响彻庭内。
“被告人林政——”
“卡戎星战役蓄意篡改敌情,致使联邦利剑特战队三百七十九人全军覆没,构成延误军情罪、叛国罪、谋杀罪。”
“第七街供暖补贴金贪污案,涉及金额五十亿星币,致两千三百七十二位联邦公民死亡,构成贪污罪、渎职罪、滥用职权罪、反人类罪。”
“涉嫌谋杀联邦少将林衍、前特战上尉宁夕、关键证人赵央,证据确凿,构成投毒罪、谋杀军人罪、故意伤害罪、妨害司法罪。”
“据监察署最新提交新证,嫌犯林政涉嫌谋杀谢清妍、谢鸿光既遂,事实清楚,综上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被告人林颂——”
“协助林政销毁罪证,构成包庇罪、伪证罪。”
“常年参与公款挪用及后续掩盖行为,犯案金额重大情节恶劣,构成贪污共犯罪、渎职罪,洗钱罪。”
“参与谋杀前特战上尉宁夕、关键证人赵央未遂,构成谋杀未遂罪、故意伤害罪、妨害司法罪。”
“综上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法槌敲下,尘埃落定。
至此,这起横跨二十年的系统性腐败案件,终告落幕。
三百七十九条命,两千三百七十二个亡魂,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宁夕走出联邦最高法院时,外面已经挤满了记者。
闪光灯如暴雨般闪烁,无数话筒伸向她。
“宁上尉,您对判决结果满意吗?”
“您觉得这能告慰特战队牺牲的战友吗?”
“林衍少将的牺牲终于有了交代,您此刻的感受是?”
宁夕停在法院台阶上,仰起脸。
雪花飘落,轻轻覆住她的睫毛,很快便融化成水,仿佛一滴未落的泪。
宁夕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迟了二十年。”
卡戎星三百七十九个名字,第七街两千多座墓碑,还有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他们都没等到这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