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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隐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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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窗帘半掩着,晨光从缝隙间照进来,在被褥上划出一道明暗清晰的界线。
赵央缓缓睁开双眼,视线仍有些模糊,指尖触到被单时,触感像隔了一层棉花。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率先涌进鼻腔,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却发现手腕被一副黑色束缚带固定在了床边。赵央下意识地拽了两下,束缚带滋啦一声松开,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不是拘束具,而是防止病人无意识扯掉输液管的医用绑带。
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坠落,赵央缓了一阵,准备起身时却敏锐察觉到一丝Alpha信息素的气味。
她神经瞬间紧绷,转头看过去,视野所及是雪白的天花板,滴滴作响的医疗仪器,还有……楚岚。
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沓被污水浸透的纸张,此时正用镊子小心分开粘连的页角。
察觉到赵央的视线后,楚岚停下动作,抬眸看向她,目光凌厉:“醒了?”
赵央呼吸一滞。
他的声音很淡,既没有质问,也没有关怀,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眼底却压抑着情绪:“你运气不错,刚好撞上医疗队下班路过。”
赵央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楚岚注意到她的视线,手指在其中一行字上点了点:“你父亲的名字。”
赵央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没有动摇。
“还有宁夕的父亲。”他低头翻动着厚厚一沓纸质文件,指尖划过名单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二十年前第七街冬季死亡人员记录,政府的对外公告,是三十六人。但实际上……”
赵央攥紧手指,被单在她掌心皱成一团:“两千三百七十二人,第七街的焚化炉烧了整整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焚化炉的烟灰混着雪落回地面,混合着焚烧尸体的焦油味,飘荡在第七街的每一个清晨。
官方通报上写的是“极端寒潮导致的意外灾害”,但第七街的每个人都清楚,他们的供暖补贴金,这两千三百七十二人的活命钱被上面的人吞了。
楚岚打开背包取出一份纸质档案,将两份文件并排展开。
左边是被污水浸透的第七街补贴金事件纸质档案,右边是林氏集团当年的财报。
楚岚道:“这些人的补贴金,刚好填了林家那一整年的亏空。”
“你知道更讽刺的是什么吗?”楚岚将两份文件同时推向赵央:“这东西林衍找了十几年,但就在准备上交的前一周,他死了。”
“楚监察长想告诉我,林衍为了正义和自己的父亲作对。”赵央冷笑了一声:“冠冕堂皇。”
楚岚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轻轻放在她面前。
照片里,第七街的焚化炉黑烟滚滚,几个裹着防护服的人正将冻僵的尸体推进炉膛。角落里,一个瘦小的女孩握着父亲的遗物,眼神空洞地望着镜头。
六岁的宁夕。
“正义?”楚岚点了点照片上女孩的脸:“林衍从来不是为了给林家扫尾,他是无辜的。”
“无辜?”赵央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笑:“我爸爸冻死在街头的时候,林家拿着我们的钱纸醉金迷,他有什么资格装无辜?
楚岚额头绷紧,目光骤寒。
沉默片刻后,他打开光脑,调出一个Omega女人的图片,沉声道:“林衍的母亲,是最先发现这件事的人。她收集了一些东西,试图向法院举报自己的丈夫,但最后……”
他调出另一张照片,赵央倒抽了一口气。
方才那位优雅美丽的Omega贵妇在浴缸中闭上了双眼,手腕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林夫人去世当天,林政就把他的情人和私生子,也就是林颂和他的Omega父亲接进了林家主宅。那之后林衍就搬去了外公家,他和你一样,从没见过取暖补贴金长什么样。”
楚岚将照片推到她面前:“他追查的这些年,不是为了林家,是为了他母亲。”
“他查了,然后呢?那些冻死的人活过来了吗?我父亲能复活吗?”赵央的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但她浑然不觉。
“你以为我不知道林衍是什么人?”赵央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恨意:“他姓林,他流着林家的血!他母亲死了,他恨他父亲,所以他就高尚了?他查了这么多年,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公开,可以举报!可他什么都没做!”
椅子“哐当”倒地,楚岚猛地站起,一把掐住赵央的脖子,将她狠狠按在床头!
输液架轰然倒地,监测仪的警报炸响,屏幕上的心电图疯狂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拉成一条直线。
“公开?举报?”他的声音终于不复平静:“你以为是他不想?”
赵央的后脑重重撞在金属床栏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求生本能令她激烈挣扎起来,但楚岚的手掌像铁钳般卡在她的咽喉。
“你以为只有你失去过亲人?你以为只有你活在仇恨里?”他的声音发抖,却比刚才的暴怒更让赵央喘不过气:“你错了。”
赵央视线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她看到楚岚通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知道他第一次举报林政的时候几岁吗?!”楚岚猛地将她往上提,几乎把她整个人从病床上拽起来:“十四岁!他十四岁!!”
赵央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两个极小的点。
他的手指深深陷入赵央的脖颈,青筋暴起,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剜进她的脑子里:“他拿着林夫人留下的证据,一个人去了最高检察院。你猜结果是什么?”
氧气逐渐稀薄,赵央眼前浮现出第七街那场雪夜,她想起了父亲冻僵的尸体被抬上推车时,脸颊上覆盖的薄霜。
“当晚,他外公突发心梗,死了。”楚岚猛地松开赵央,让她重重摔回病床。
下一秒,却又一把抓起她的衣领,逼赵央直视自己的眼睛:“检察院的人告诉他,证据丢失了,外公的死是意外。”
“他查了十三年,十三年!就是为了有一天能亲手送林政下地狱!你以为他怕林家?他是怕再有人因他而死!”
赵央咳得撕心裂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腔里翻涌着比窒息更尖锐的痛苦。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赵央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楚岚退后几步,深呼吸着平复失控的信息素,神情重新恢复了冷静,但眼底仍带着未散的戾气。
他弯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照片,轻轻摆回床头,然后打开了光脑的终端备份。
全息投影展开,密密麻麻的名单浮现在空气中。
两千多个名字,每个后面都标注着家庭住址、亲属联络方式,甚至还有特殊标记的备注:需保护、待调查、已死亡。
“他死前,正在和宁夕整理这份文件。”楚岚的声音仍在发颤:“林家的律师团能让任何孤证变成废纸,他需要足够多的活人站在法庭上。”
赵央的指节攥得发白,直到掌心的刺痛将她的理智拉回。
“……可我杀了他。”她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白皙的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仿佛还能看见满手的鲜血。
林衍的血。
病房内死寂一片,只有医疗仪器的滴答声在回响。
楚岚忽然将两份文件合在一起:“林家已经向最高法院提起上诉,要求对宁夕执行死刑。他们未必不清楚林衍是怎么死的,但他们只想把所有知情人一起推进焚化炉。”
楚岚重重叹了一口气:“他们一旦成功,宁夕会死在监狱里,而你——”
他冷笑一声:“你觉得杀手只会来一次?”
赵央的睫毛颤了颤。
“宁夕查到了第一笔赃款去向,所以她右手废了。而你拿到了这些,林家更不会让你活。”
“宁姐姐的右手……什么意思?”赵央猛然抬头,声音带着颤抖,脑海中闪过宁夕被医疗护具紧密包裹的右臂。
外界都说那是林衍指挥失误造成的悲剧,连赵央也一直以为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贵族Alpha害了宁夕。
“三年前,卡戎星战役。林衍预判错误,导致宁夕的小队全军覆没。”楚岚眼神锐利如刃:“那不是失误,是林家想借虫族除掉她,但宁夕活下来了。”
他闭了闭眼:“林家要的不是你和宁夕的命,他们要的是所有知道真相的人一起消失。”
良久,赵央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所以他那天才会联系宁姐姐。”
楚岚点头:“他们本打算联手揭发林家,可在最后关头……”
“我杀了他。”赵央接上他的话,眼神空洞。
楚岚看着她,目光深沉:“宁夕保你,不是因为你可怜,而是因为——”
赵央垂下头:“市政厅档案室的权限,对吧?”
林家可以杀林衍,可以杀宁夕,甚至可以杀死所有贫民窟的百姓,但他们唯独无法销毁联邦政府的档案记录。
楚岚没有否认:“宁夕右手废了,但她脑子没废。”
普通文员谋杀高级将领是死罪,但宁夕认罪,能活。
“现在,林家的人在追杀你,宁夕在监狱里等着二轮审判。”楚岚的声音低沉而冰冷:“而你,还在这里纠结林衍该不该死?”
赵央抬起头,眼中的动摇逐渐被决然取代:“我需要做什么?”
楚岚道:“从你父亲冻死的那天开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