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活着与死去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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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尘被一柄长枪的枪尖划开，一双灰扑的麻鞋踏在了阶梯状的废墟上。满地碎片的截面映出了一个乱发赤目的男人。男人身量高大，发若狮鬃，短须落拓，耳挂金饰，有一双狐眼。
“还真是狼狈啊，风文命。”来人略微低头，两撇眉毛松弛地捺向远处，血红的瞳仁在细长的眼眶里缓缓滑动，间或有打量倒挂下来。
“鄙人姓眉，眉赤，太子殿下还记得我不？”他反手指向自己，话语透着居高临下之意，手指却恰恰指到了前襟对合成食物比出大拇指的厨师logo上。
李竹蛋还未从前一刻骂街的姿势里脱出模来，“太子”这一称呼便令他的表情长久地冻结了。
“啥是太子，太子是谁？”他本可以这么反问。
但他不能，因为来人是人类帝国永恒帝国公认最为强大的六位知天命者之一，也因为在成为卖八卦和爱情动作鉴赏片的情报贩子前，他叫风文命。
他的姓是代表帝国最高意志的三方势力元老院、司天监、天工协会共同授予的，是帝国最为尊贵的姓，他的名是当今七曜裁判所六大星官之首司天卿抱着他的襁褓亲自取的，曾寄寓着与他那成就斐然的姐姐相近的期望。
他的姐姐是风沧武。
“咋会不记得？辰星官阁下可是帝国之柱石。”李竹蛋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说出了这句话，带着厌烦，带着假意的笑。他这样笑的时候，面上积累多年的市井的浮脂便扑簌簌地往下落。
“鄙人是个懒散的侠客，不喜这等称呼，太子殿下还是直呼鄙人之名吧。”眉赤声音洪亮，状似随意的体态中每一寸肌肉的发力都和谐而点到为止。不像个知天命者，倒像个武人。
“好的，眉大侠，不过我这个废太子五年前就下岗了，也不用那么叫我。”李竹蛋，这位永恒帝国隐姓埋名的废太子流痞似的掏两下鼻屎，指尖左右一捻，不知是有意无心地把手往外递，似要与人交握。
眉赤哂然一笑，竟果真撂过长枪，伸出了一只手。
那手坚硬，粗糙，覆着厚厚的茧，手腕至掌处有着明显坑洼的纹路。
李竹蛋若无其事地抓着它，用力摇晃：“真想不到这等鸟不拉屎之地也能见到大侠这样的人物。”
“这句话对殿下更适用。”眉赤瞪住他，他似乎只擅长用“瞪”的方式与人对视，赤红的眼睛煌煌炬动。
“五年前殿下离开天宫星逃到这儿，智库和元老院那帮老头和老太太可是一个赛一个的火烧屁股；两大军团七曜裁判所和理性之规往帝国疆土掘了三尺；涉事者上至岁星官，下到港口星的执勤小兵都受了处罚。那时谁能想到殿下抛弃了燧人氏的荣耀和宿命，是在红水牢做起了三级片的生意？”
他的言辞的讥讽也和他的视线一样直白尖锐。
“既然不再姓风，干啥不是干？”李竹蛋毫不愧疚，径自咧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大侠若对这些感兴趣，我那儿还有全息版的《风俗一百零八相》和《AI情未了》的全息数据，给你打五折！”
眉赤静默了片刻，然后大笑，茂密的黑发如翻滚的浊浪：“殿下好气魄。”
“——只可惜，”他将长枪挑起，枪锋直指李竹蛋眉心，“司天卿已经下了命令。”
李竹蛋的神情骤然冷了下来，他牵动嘴角似示不忿，却只做出一个狰狞的掩不住杀意的表情，这狰狞绝非因为他的性命受到了胁迫，而这杀意仅仅是因为一个称谓。
——司天卿，永恒帝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权臣，也是取了他的名字，于他曾亦师亦母的人。
“司天卿是个活人，我就是死人，司天卿是个死人，我才是活人。眉大侠莫不是昏了头，才会找我这个死人谈活人的事。”李竹蛋对司天卿的恨已到了极为狠决的程度。
眉赤摇了摇头：“司天卿给了殿下五年时间，殿下既是太子，还未释怀吗？”
“释怀？你让我怎么释怀！我姐才死了十年不到，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家伙就释怀了？！”李竹蛋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这是先帝的决定。”眉赤并未申辩“狼心狗肺”的指控，只是道。
“你懂什么？”
“鄙人是个粗人，不懂很多事，但鄙人知道，先帝正确而强大了一辈子，她离世前最后的意志也会如此，殿下应该对她更有信心。”
“我当然对她有信心！”
“那便跟鄙人回去。”
“回去又怎么样？”李竹蛋看着他，脸上的戾气忽而散成了一团更具报复性的笑，“你们要我回去，无非想要我成为第二个风沧武，继承多年前未成之事。可天宫星需要的眼睛早就瞎了。”
他霍地揭开左眼的眼罩，那重见天日的眼睛便如一块死肉，静静地嵌在眼眶里。
“殿下误会了，并不是‘你们’。”眉赤咧开狐狸般尖利的牙齿，终于辩驳道，“这些年天宫星总有人觉得先帝在位期间的成就来源于她的天命‘宇宙视’，因而将过度的希望寄托在有着相似双眼的殿下你身上。可先帝二十出头的年纪便远征北疆，人类第七疆域的边境线是先帝亲手画的，虚拟利维坦和桃源之冬是先帝终结的，直至今日，帝国依旧遵照先帝多年前的意志运行。鄙人以为，殿下若不想有辱先帝在天之灵，还是不要自比先帝为好。”
闻言，李竹蛋非但没有因为被贬低而觉得愤怒，反倒露出了骄傲与赞同的神色：“没错，没错！我自然是不如我姐的，眉大侠与那些迂腐之人却也不同。”
“鄙人单是就事论事。”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不当今天见到的只是红水牢的市井流民李竹蛋？其实我姓李，是因为我的生父或是生母姓李，我叫竹蛋，是因为私底下我的姐姐总是这么称呼我。我不姓风，总会有其他人姓风。”
眉赤再度摇头：“司天卿卸任了广寒星官的位置。”
“那又怎样？那女人的卸任从来都是为了上任。”
“继任者是当年夸父工程的那一位。”
“什么？！”李竹蛋的脸上终于流露出可以称之为失态的震惊。
这震惊竟让他暂时将他与司天卿的恩怨抛在了脑后。
尽管没有指名道姓，但这些年来无论是帝国还是神国，用夸父工程和隐晦不祥的敬语指代的都会是同一一个人。
那是日冕学会的会首，夸父工程的创始人，使义体改造率历史性突破的s级机械师，知天命学界一骑绝尘的领袖。
那是个……开创了前所未有的黄金时代的人。
永恒历900年间，天德对峙的余震仍在继续，世界罩在以人为薪柴的大火里，铩骨沥血的滚滚浓烟飘至天上，成了终日不散的阴霾。人们终日在这阴霾里，忘了日光本为何物。
——直到那位和他的日冕学会的出现。
很难想象世上会有如此天才的人物，天才到即使那是个冷漠的不顾他人死活的疯子，他所带来的成果也足以让他像极了救世主；天才到帝国厮斗了百年的天工司和天命司在对他一事上竟能达成相同的敬重。
永恒历903年，第九任君主风沧武亲自将那位请入天宫星。
很快，一项以日冕学会为基石的更为庞大的工程开始了，那就是夸父工程。
之后的帝国就像是从隆冬中复苏的冻土，技术日新，人才备出。那位的存在与成就逐渐广为人知，他的名字和样貌却随着保密级别的提高愈发湮没无闻。
永恒历907年，日冕学会副会首，前七曜裁判所司长祁释发动天堑事件。而后的第二年，那位失踪。已然成为不周神国神君的祁释降临共工星域，为那位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
随着祁释背叛，那位失踪，风沧武早逝，日冕学会解散，帝国无比璀璨的黄金时代仓皇地落幕了。
没有人不怀念那个时代，不怀念他，那个时代人类曾有着追逐太阳的豪迈，那个时候他没有留下名字和样貌，世界却处处是日冕的光焰。即使那位已失踪多年乃至已经死去，他的存在以及他所留下的成果依然被视作人类帝国最后的威慑之一。
“一一你是说，那位真的死而复生了，还是他其实没有死?”李竹蛋感到深深的荒诞。
当年也有很多人不愿相信那位的死亡，在神明降世，许多不可能的事都成为可能以后，那位怎么能如此轻易地死去呢？可祁释之后，拥有宇宙视、同时也是那位挚友的先帝也为那位举办了葬礼。
那位的拥趸深受打击，有的追悼，有的心怀不甘地变造那位还活着的消息，乃至出现了“功高震主”的阴谋论。
风沧武未限制过此类言论，可时间久了，关于那位活着的变造多无以为继。因他才华惊绝，又在天命学上走的太远，这样的人物，在与不在从来分明，若是活着，如何能沉寂十年？
“鄙人不知道。”眉赤操着“本该如此”的语调说着毫无价值的话。
“不知道？”
“天堑以后，那位的生死和去向就只有先帝和神君祁释清楚。祁释为那位举办了葬礼，却没让任何人接近那位的棺椁。先帝默认了那位的死讯，却没有公开为了那位的安全才保密的身份资料。看起来就像是他们二位对那位的死讯达成了相同的默契。”眉赤摊了摊手。
“就算那位尚在人世，他以前就极讨厌弄权的琐事，怎么会突然要坐广寒星官的位置？老女人想假借那位的名义，也不怕玩火自焚？”李竹蛋仍是不信。
“没人能猜透那位的想法，所以在司天卿卸任前，没人能断定事情的真假。司天卿说这是真的，事情只能是真的，因为在帝国，司天卿联合那位共同做出决定已然是最大的决定。”
“关键在于，为什么是现在……”李竹蛋的神情变得有些凝重，“天宫星是怎么找到我的？甚至能找到这儿来！”
“两天前，鄙人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告知殿下被关在了这座大厦的地下。邮件里不仅知道鄙人已秘密抵达天堑边境，甚至知道鄙人此行的目的，但此事应当只有帝国寥寥的高层知晓才对。
鄙人无法辨别消息真假，事涉殿下又无法视而不见，就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先来了 。如果无钩之钓那老头能算到这种地步，鄙人也认了。”眉赤道。
“难道是他？！但怎么可能，他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我的身份？”李竹蛋想到了什么，悚然地喃喃，“他究竟是谁?”
“发件人没有表明身份和用意。不管他是谁，出于什么目的，眼下都算是一件好事。”眉赤的狐眼高高挑起，收起了长枪。
“另外告诉殿下，在渡过天堑之前，帝国不会有鄙人以外的其他人接应。为防布道基金会的苍蝇通风报信，我们也该离开这座岛了。”
话音落下时，眉赤那乱蒲似的须发开始散发出奇异的光泽，本应如金属那样沉的耳饰竟如风中纸屑一般失重而混乱地飘动。
二人所在的某座大厦的负七层原本还存在着些许机备运行的白噪音，但此时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大厦之外，狂风大作，一阵辛烈近伤的酒香忽而从天际笼下，遮断了整座城池，城中雾色渐叠，风声呜咽，浮空轨道的霓虹光色成了淡而朦胧的一抹，虚幻青白的天空布景中央撕裂出了太空悬临的真实黑暗，而那黑暗中，一丝丝金色的雨线自天心垂落。
很多人正醉倒在这雨中。
……
眉赤和李竹蛋二人离开了。那阵细雨也飘零而去。
雨是柔和的，雨过之后，大厦外的浮空城居民们就从醉梦中渐醒，雨也是满含杀意的，大厦里的绝大多数人都在听见雨声时死去了。
除了，一个例外。
大厦某处，一道无头人影从满地狼藉中爬了起来。
他踉跄地站住身子，弓背垂首，四肢扭曲地摆动，脖颈上切口平直如纸面。
细雨过后，他所在的楼层俨然尸体横陈，半干的新血曲折地淌开，又曲折地汇聚。
他逡巡片刻，俯身抱起了一个头颅。那头颅拦颈而断而滴血未淌，两片酣红的脸颊贴于腮处，仍似呼吸起伏。
人影将头颅安回脖颈上时，地上大片的血迹就像被无形之力吸引，剥离了碎石与浮尘，汇向他脖颈上的血线。血线迅速弥合，不消片刻，便成了一痕新粉色的疤。
人影转了转脖子，捡起一只光学幕篱戴在头上，幕篱下睁开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那眼睛是莹莹的白，干净、惶惑，如肮脏的血泊里生出来的纯美优昙。
“辰星官眉赤，命名斟龙潭……九阶知天命者可真是不讲道理得让人羡慕的存在。”他自语的声音却沙哑惑人，像什么艳媚的鬼物。
如果E区的各位领主们还活着，定能辨出这独特的嗓音属于那位早该死于区域权力斗争的E-7区领主，洛室女。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活着与死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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