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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被独占的逃犯 ...

  •   倘使令决逢生评判他这些年的欺神之举,他是并无忏悔之心的。

      尽管喜怒哀乐都已表现得与常人无异,但他其实患有一定程度的情感障碍。
      那并不是会致人情感淡漠的障碍,也不出于病理性的脑叶受损或人格障碍,而出于他似乎天生就怀有的对秩序的冒犯——像是深入到骨子里的瘙痒,昼夜不息。

      在决逢生尚未执行日常逆本能压力训练的少年时代,他时常会因为顺利完成了自己制定的计划而异常恼火,以至于做出摔碎可见范围内所有玻璃器皿等失控行为。
      又时常仅仅因为对某只飞虫飞行轨迹的推测出现了偏差而将它关进密闭培养皿里不眠不休地盯着它直到推算毫无错疑。
      至于对上一刻还感兴趣的人下一刻就厌恶至极,以至于将人推至万劫不复的境地更是家常便饭。

      后来他改过了。
      他给自己连了一周的通电电极片来适应不同情绪下的身体肌肉群;为了进入特定的情绪状态用药物调控过多巴胺、苯基乙胺等激素的分泌,或是通过饮食戒断,缩短睡眠时间等自律行为调整脑内多巴胺受体,降低耐受性阈值。

      如果说情绪是生物反应的集合,从行为的改变到激素水平的改变到面部肌肉的改变,如今的决逢生已足以驾驭情绪。即使仍有些喜怒无常,从结果上来说,他成了情感丰沛的正常人。
      但从过程上来说,他的道德系统并不遵从普世的道德敬畏,仅与他的行事美学相绑定——比如忏悔不合于他所追寻的完美,所以他从不忏悔。

      在浮空城无数想要审判他的人到来前,决逢生离开了行政大厦,在附近的地下通道歇脚。
      通道里的智能地铁已在他黑掉交通系统的那一刻停止了运行,曾在此停留的人们约莫急于参与“逃离浮空城”的节日庆典,无人留守。通道顶部的灯光寂寞地亮着,不知哪处管道受损,间或传来吸摄耳膜的滴水声。

      决逢生走到一架独立供能的自动贩卖机前,点了一个蓝纹奶酪味星空虫果冻罐头。这是一道神奇的甜品,以桑梓之林著名鼻涕虫为原料,佐以蓝纹奶酪的芳香,像被火炙软了的杂糅着苦杏仁味和草席味的塑胶,辛辣且粘牙。
      人们常道,黑暗料理界不能失去蓝纹奶酪味星空虫果冻,就像古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对暴食症晚期来说这味儿可能太冲,但对决逢生来说这个味道却刚刚好。

      自动贩卖机的外形像一个古老款的邮箱,上为四四方方的置物平台,下接城市的物资运输管道。决逢生伸手执起弹到置物台上的罐头,敲了敲罐沿,正欲扯开拉环,却在罐身的反光中瞥见了一个人影。

      一个他绝不想在现在见到的家伙——无终。
      无终就站在几步之遥外,款式老派的灰袍挂在他挺拔的肩膀上,宽大的兜帽遮住了脸,无论走到哪儿都十分显眼的白发随周身无形的力场飘散着,像在深海中游弋的透明水母。

      决逢生的食指从拉环上略过,指腹神经质地擦拭起铁罐的罐口。他开始细数自己的这条小命能不能抵消他欺骗无终的这六年。数到作为黄粱临死前那句亵渎之语,他觉得概率将很渺茫。
      他眨了眨眼,大脑高速运转,思索着从无终手下逃生的方法。
      然而没有。

      完全没有。

      当一个人类与神正面相遇时,无法跨越的天命鸿沟足以将一切挣扎都碾碎为无意义。
      决逢生能想到无数种摧毁这座城市的邪恶计划,但当正失去了力量,体力甚至达不到普通成年男子均值的他看见无终时,他知道世上绝大多数的谋略都失去了效用。

      “在这个值得欢庆的日子,你也想来一罐星空虫果冻吗,这位不知姓名的——朋友?”最终他只是像个不合时宜的舞台剧演员那样,拙劣地转身。
      他指着手里的罐头,状似不经意地打量着四周。
      没有出口。
      在无终降临之际,原本四通八达的地下通道就丧失了出口。

      他好像无处可逃啊。

      无终没有接话,他沉默而又无所不在得仿佛虚无。
      “好吧,看来它不合你的胃口。”决逢生自顾自地划出自动贩卖机的菜单,点选了起来。

      “那这个怎么样,‘燃烧的脑髓’,虽然外形神似流动的动物脑髓,但其实是一种焦糖色的植物果实,你可以把它当成甜味的芙蓉鸡片。或者这个?蛹牌碳酸饮料,一口闷掉能吐出一个可以塑型的泡泡……嗯,看起来像是小孩子才会喜欢的愚蠢把戏。”
      说着,他眼疾手快地下单了后者。

      他捏着两个罐头的罐沿晃荡几下,走到无终的身前,把其中那罐星空虫果冻塞进了对方的手里。
      “我相信你会喜欢的,不用谢,然后,再见。”他松开手,做出一个似安抚似投降的手势,随即若无其事地越过无终,阔步走向反方向。

      死而复生的他改换了容貌,或者说改换了整具身体,或许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无终只是路过。
      但关于这样可能的猜测还未在脑海中搭建起逻辑的立足点时,他就停住了。

      不是因为改了主意,而是因为一道无形的力场掣住了他的身体,叫他无法动弹。强烈而粘稠的被凝视感悄然攀上了他的肩膀,他站立的大地如泥淖般不可思议的柔软,视网膜上本无形却井然有序的视觉曲线饱经侵犯般歪曲不堪。
      “你又要去哪儿?”无终的声音低低地凝成一线,擦着他的耳廓而过。

      “你要去哪儿……”下一瞬间,一道道扭曲缥缈的尖啸从四面八方传来,回荡着,鼓噪着,仿佛死亡从阴暗的角落探出头来,缓缓舔舐他的嘴唇。
      “我的信徒。”

      决逢生有片刻的失神,待回过神时,他感到一滴汗水正顺着喉管滑落,滑入极深之处。
      他在猝然的缺氧中吸了一口气:“是我,亲爱的。”
      “就目前来看,我哪儿也没去。是那个钓鱼钓魔怔的死老头告诉你我在这儿的?”尝试逃脱失败后,他反倒显得平静。

      无终无声无息地于他的身前站定,风掀开了他灰扑扑的兜帽,露出了他洁白的萦绕着些微郁色的眉宇。便如油画里照破黑暗的一隙白光一样,那从魂魄里散发出来的神性为他冷酷的面庞赋上了某种软弱,像是怜悯。

      可神是不存在怜悯的。这更接近于一座机械装置处理外界信息时反馈机制的阻塞,或者说是困惑,像稚子不知无边际的天空,像造物者难解生命的支离。
      随着困惑的加剧,它很快剥去了它无害的伪装,暴露出了本质的侵略性,那是一种企图破坏掉一切认知阻塞的暴戾杀意。

      无终渐而觉得决逢生那张轻佻薄情的脸在眼前模糊了,只他那温热修长的脖颈传来了病态的引力。
      他本能地扼住了它,下一瞬间,如同捏住了蛇的七寸,一种陌生的兴奋油然而生。他感受着它的脆弱,感受着其下神经末梢的呻吟,动脉痛苦的搏颤,白皙的手背迸出了青金色的血管,每一寸指节都浸在进食的餍足感中。
      不是为了摧毁什么而亢奋,只是纯粹地因为扼住了什么而满足。

      无终偏过头,没什么表情地地质问:“你说过会永远做我的信徒的。为什么要逃走?”
      决逢生几近喘不过气,他撑起眼皮,艰难而又满不在乎地弯了眉眼:“为什么?您是在作为神国的治安官审判我这个逃犯,还是在作为神……惩治我这个叛徒呢?”

      “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如果是前者,我想您最好不要松开手,哪怕只是一瞬间,我也会尝试与您同归于尽的,如果是后者,这种情绪叫做愤怒。我很高兴你对这个世界有了新的感受。”

      “我不会再听你辩解。”无终一径皱眉盯住他。
      “当然,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想法,干涉不了你的意愿。”决逢生闷笑一声,眼尾因脖颈的窒息而晕出潮热的艳红,“那么你要如何处置我?”

      无终沉默了。他知道只须他稍稍用力,这个狡诈的人类的时间就会永远定格在这一刻,那张嘴再也吐不出绝情的言辞,那双眼睛也会永远失去焦距。
      “要杀了我吗?”决逢生似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款款覆上他的手。

      肌肤相贴的那一刻,无终想到了很多。无论是决逢生在神殿中巧言令色的言语,还是五年同床共枕时决逢生并不安定的睡颜,多年来关于决逢生的全部记忆都难以遗忘地带来一阵阵紧密的刺痛。
      他并不明白该如何去定义这种感受,假使这就是决逢生所说的愤怒的话,他的愤怒就是倏而意识到,即便死亡也留不住眼前人。

      无终猛地松开手,听见了如释重负的咳嗽声。

      无形力场的压迫骤然一空,决逢生捂住喉咙喘息,眼下黛色的小痣轻捷地跳动。他舔了舔嘴唇,沙哑地叹道:“你是在舍不得吗?啊,也对,我可是你最忠诚的信徒了。”
      即便从鬼门关上走了一回,他的话也依旧放肆得叫人摸不清真心。

      无终的视线烦躁地略过决逢生脖颈上的红痕,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蜷,游荡在身侧的戾气却越发冰冷。
      “忠诚?我以为你们人类给出的定义和承诺都只是语义学上的谎言。”

      “可我相信你并不拒绝这样的‘谎言’。”决逢伸出手,轻轻揽住了他。
      他悲怜地垂敛着眼睫,视线里笼着一幔暧昧的烟:“有时候人类的生活就是一场接一场的角色扮演,既然身在其中,为什么要去反驳它呢?亲爱的,我是你的信徒,从前是,现在也是。”

      “你说你讨厌神。”无终漠然提醒道。人类的反复无常让他无所适从,他不理解为什么决逢生能同时讨厌他和做他的信徒。
      “这是一种广义的偏好,不具备私人指向性,就像讨厌吃蔬菜的既可以是肉食主义者,也可以是蔬菜保护主义者,但不一定是胡萝卜过敏者。”决逢生无辜地辩解。

      “你还是神国的逃犯。”无终又道。
      “现在只是你一个人的逃犯了。”决逢生斜睨右手的中指,不紧不慢地低语,“这里是共工星域,是神弃之地,没有那些碍事的人,也没有那些无关紧要的规矩。你可以随意处置我,无论是像这样的拥抱还是别的什么……这样不好吗?”
      “即使你还没想好,我也会等你的。你大可以跟在我身边,监视我的一举一动,直到你想好如何处置我的那一天。”

      “你会只属于我一个人?”无终的愤怒逐渐被拥抱的柔和热气浇灭。他逼视着决逢生,暗金色的瞳孔因为过度的聚焦而微微收缩。
      “只要你想。”边界感匮乏的决逢生并不理解无终的占有欲,但诱导人心的黑暗面是他难以割舍的恶趣味,“只要你还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存在,我就会是你一个人的,直至生命的终结。”

      “如果我不再完美了呢?”
      “亲爱的,别做这些扫兴的假设,你知道我的答案。”

      “在那之前,你是我的。”无终说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低头靠在决逢生肩窝的窈陷,阖上双目,像一座行将崩塌的恢宏宫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被独占的逃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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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缘更,专栏是我的赛博藏品所以开了坑就一定会写完(不然很丑)!但脑速太慢啦,为了故事完整度会慢慢写,愿意看的小天使可以攒着看030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