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硝烟》夏凉秋热

41、纸页与暗流（十八）

　　南渊市的秋天来得总是悄无声息，等意识到时，窗外的梧桐叶已黄了大半，林国栋坐在书房那张厚重的红木椅里，手里拿着份报纸，目光却久久没有聚焦在报纸上，胸口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坠着，呼吸都不太畅快，这种没来由的心慌，已经持续好几天了。
　　客厅里，沈静宜第三次擦拭着本就光可鉴人的茶几，动作有些机械，她抬起头，望向书房虚掩的门，眉头拧着同样的结，电视里午间新闻的背景音隐隐传出来，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正在播报一则最新进展。
　　“……关于近期引发社会广泛关注的‘毒枭小说诱导青少年’案件，本台记者从相关部门获悉，跨境协作正在紧密进行中，已成功拦截并劝返部分意图出境的青少年，但仍有数名失踪者下落不明，搜救与调查工作面临严峻挑战……”
　　“啪”一声，沈静宜关掉了电视，“毒枭小说”、“失踪”、“跨境”，那些字眼，每一个都像小锤子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自从这案子开始被媒体报道，她这心里就没踏实过，焰焰在云南，在边境，那个总是不太平的地方，虽然知道女儿是警察，可当妈的心，哪里分什么职业，只剩揪着。
　　她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回应就推开了。
　　“老林”，沈静宜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我这心里越来越毛，新闻天天报那个案子，说是都跨国了，动枪动炮的都不一定……焰焰她……不会也搅和进去了吧？你快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听听声也行啊！”
　　林国栋放下报纸，揉了揉眉心，电话他何尝不想打？可每次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备注着“焰焰”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就像有层看不见的冰隔着，上次转账被退回，那句干巴巴的“工资够用”，还有更早之前无数次的沉默或简短应答，都在提醒他父女之间那道深深的、不知从何修补的裂痕，他怕听到女儿礼貌而疏远的声音，更怕听到任何让她更远离这个家的消息。
　　“她那个脾气，问了也不一定说”，林国栋叹了口气，透着疲惫，“而且她在木棉镇，就是个基层派出所，处理邻里纠纷什么的，那种大案子，估计也轮不到她”。
　　“轮不到？万一呢？你忘了她以前在禁毒队是干什么的？”沈静宜急道“这孩子倔，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行，你得问！你不问，我问晴晴！晴晴肯定知道点什么！”
　　提到苏晴，林国栋倒是想起，女儿这阵子似乎和苏晴联系多些，他摆摆手：“你别添乱，我问晴晴吧，她最近在公司加班，我打个电话”。
　　电话拨到了苏晴那里，苏晴正对着一堆财务报表头疼，看到家里来电，赶紧清了清嗓子，换上轻快的语调：“喂，爸？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想我啦？”
　　“晴晴啊，加班呢？吃饭了没？”林国栋惯例的寒暄，透着不自然。
　　“吃过了，爸，您和妈呢？是不是有什么事？”苏晴敏锐地察觉到父亲语气里的那点迟疑。
　　“也没什么事……”林国栋斟酌着词句，“就是……你最近，有没有和焰焰联系？她那边……一切都好吧？我跟你妈看新闻，云南那边好像有个挺大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的……”
　　苏晴心里咯噔一下，她当然知道林焰卷入了多大的漩涡，毒枭小说案的核心调查组里就有林焰的身影，而且处境绝谈不上安全，可她不能说实话，养父母年纪大了，经不起吓，而且以他们对林焰的愧疚和过度保护，知道了真相除了干着急，恐怕还会采取些不恰当的行动，反而可能干扰林焰，甚至给她带来麻烦。
　　“焰焰啊……”苏晴大脑飞速运转，声音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轻松，“联系了呀，前两天还通电话呢，她好着呢，在木棉镇派出所，每天就是处理些家长里短，东家丢狗西家拌嘴，再不就是整理整理户籍档案，清闲得很，就是有点无聊，整天抱怨还不如以前在禁毒队刺激”，她说着自己都不太信的话，试图让语气更可信些，“爸，妈，你们就把心放肚子里吧，那种跨国大案要案，肯定是市里、省里牵头，成立专案组，调派精兵强将去办，哪轮得到她一个乡镇派出所的小民警？焰焰最多就是在外围协助排查，甚至根本挨不着边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国栋显然没那么好糊弄：“真没事？我跟你妈这心里总不踏实……”
　　苏晴知道，不抛出点更有“分量”的信息，这关过不去，她心一横，眼一闭，一个更大胆的谎言脱口而出：“哎呀，爸！我跟你说实话吧，焰焰现在的心思啊，估计早就不在工作上了！”
　　“什么？”林国栋一愣。
　　“她谈恋爱啦！”苏晴语气夸张，带着八卦的兴奋劲，仿佛在分享什么天大的喜讯，“对方是沧澜县禁毒大队的副队长，叫周薇，可厉害了，年轻有为，长得也帅……啊不对，是漂亮，特别英气的一个女警官！”她差点说漏嘴，赶紧圆回来，“焰焰可喜欢她了，两人黏糊着呢，您想啊，当初焰焰为什么从禁毒一线被调到木棉镇？那就是人家周薇嫌一线工作太危险，心疼她，特地动用关系给调过去的！周副队长可是把咱们焰焰当眼珠子似的看着、护着，真有危险，周薇能让她上？那不得自己先冲前面挡着？”
　　苏晴越说越顺，把自己都差点说服了：“所以说啊，这次的案子，再大再危险，有周薇在，焰焰肯定被保护得好好的，您二老就别瞎操心了，有空琢磨琢磨，等焰焰哪天把人带回家，你们该怎么表示，是包个大红包呢，还是准备点见面礼？”
　　她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心里却快速盘算着：先糊弄过去再说，万一以后谎言被拆穿，或者父母真要见周薇，大不了到时候再编个理由，就说林焰觉得恋爱影响工作，两人性格不合分手了，至于林焰知道后会不会找她算账……顾不上了，眼下安抚父母要紧。
　　又敷衍了几句，总算挂了电话，苏晴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却觉得心里更沉了，她点开手机浏览器，搜索“毒枭小说案”，跳出来的相关新闻和讨论触目惊心，青少年失踪、境外陷阱、精神控制、新型毒品……每一个关键词都让她心惊肉跳，林焰就在这样的漩涡中心。
　　她想起林焰受伤住院时的苍白脸色，想起她提起案子时眼中压抑的火焰和深藏的疲惫，自己能做点什么呢？除了帮忙瞒着父母，除了干着急，似乎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力感让她烦躁。
　　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忽然，一条娱乐版块的边角新闻吸引了她的目光。
　　某知名影视公司资金链断裂，多个项目停滞。
　　她隐约记得，大概半年前，在一个酒会上，听一位混娱乐圈的朋友提过一嘴，说有家小公司不知怎么买下了一部小说的影视版权，题材挺特别，是双女主禁毒题材，朋友当时还嗤笑，说这种题材拍好了是爆款，说不定全组升咖都不是事，如果有能抓住机会的流量明星，还能借此转型成实力派演员，拍不好就是扑街货，必定被全网骂，而且敏感，过审都难。
　　鬼使神差地，苏晴在搜索框输入了“禁毒双女主小说” “影视化”几个关键词，跳出来的信息不多，但其中一条帖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帖子发布于一个影视论坛，标题是：《双生共归》影视化彻底凉了？魔改爹妈不认，原著粉震怒，资方跑路，剧组停摆！
　　双生共归？苏晴点进去，帖子详细讲述了这部小说的命运：原著是一部小众但口碑极高的双女主禁毒题材小说，作者笔力深厚，听说为了创作这部小说自学了大量法律、刑侦、禁毒、心理学、临床医学等专业知识，虽然不及专业人士精深，但用在小说中已足够严谨扎实，塑造了三位性格鲜明、在各自战场英勇战斗的女性角色。
　　一位是智勇双全、破案无数的刑警队长萧潇，另一位是忍辱负重、潜伏在贩毒集团内部靠装疯卖傻传递情报的卧底林静，两人前期并无交集，后期在剿灭跨国毒枭的行动中联手，最终将犯罪集团一网打尽，故事没有男主，重点刻画了缉毒工作的艰辛、危险、牺牲，以及女性角色的成长、智慧和力量，还有一位知道男友身份特殊，没有告诉父母男友身份和名字，为了和男友在一起偷走户口本结了婚，两人在各自的战场上战斗，怀孕五个月时缉毒警男友去执行卧底任务，怀孕八个月时得知缉毒警男友牺牲的消息而受了刺激导致早产，生下孩子后面对父母的质问，这才说出实话，孩子百天的时，有个掌握重要线索的缉毒警重伤在做手术，被为了灭口的毒贩挟持，面对毒贩的威胁，总自己的命守住了手术室的大门和手术室里缉毒警的秘密，最终被毒贩连捅数刀而亡的医生沈宁。
　　然而，影视化过程却成了灾难，原投资方强行塞入自家旗下三位流量明星，不仅顶替了原定的实力派演员，还自带编剧导演，将剧本魔改得面目全非，双女主被改成了一男二女的三角恋，核心的禁毒剧情被大幅删减，加入了大量狗血感情戏，最让原著粉和潜在观众愤怒的是，角色的核心设定被彻底扭曲。
　　原本坚韧睿智的卧底女主林静，被魔改成了真的毒贩，最后被新加入的无所不能、被所有女性都爱的“杰克苏”缉毒警男主的爱“救赎”，“改邪归正”。
　　另一位出身优渥却独立坚强的刑警队长萧潇，被改成了恋爱脑的富家养女，存在的意义似乎就是爱上男主、为男主受伤，男主被感动，两人结婚，怀孕八个月时出了车祸，留下遗产成全了男主和前毒贩。
　　更离谱的是，原著中令人扼腕的配角，那身为医生、为保护缉毒警而死在毒贩刀下的沈宁，在魔改剧本里，变成了在车祸现场、没有任何无菌条件下，用听诊器判断“孕妇死亡但是孩子还活着，必须尽快刨宫产，否则孩子也保不住”，然后用手术刀剖腹取子，最后又因承受不了舆论压力偷吗啡自杀的“杀人犯”和“瘾君子”。
　　而那位新加入的男主，则成了一个披着缉毒警外衣的“天龙人”，工作上无所不能，文能顶替律师帮受害者打官司，武能冲进火灾现场抓捕毒贩的同时顺手救下被困在火灾现场的少女，感情上来者不拒，享受着所有女性的爱慕和馈赠，在两位女主将摇摆不定，在最后贩毒组织被剿灭时，被魔改成毒贩的林静所救，男主暗中操作，让林静因功过相抵而无罪释放，男主觉得自己结婚了，不想继续缉毒警有今天没明日的日子，辞职和林静一起管理萧潇留下来的公司，最终和男主以及萧潇的孩子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缉毒警的身份成了他炫耀的资本和获取利益的跳板。
　　帖子后面附上了大量网友吐槽、原著粉愤怒的声讨、医学专业人士对该剧情“剖腹取子”的荒谬性进行的科普批判，以及原著作者发布的一则冰冷声明。
　　声明中，作者明确表示：“我的小说不需要男主，更不需要抹黑缉毒警和医护人员的偶像剧，如果剧方坚持魔改，我将考虑不惜代价回购版权，并且，本人此后所有作品的影视化，将不再考虑与贵剧组任何人员合作”。
　　强硬的态度，专业的底气，加上群情汹涌的舆论，最终导致资方撤资，项目停摆，那三位带资进组的流量明星也被扒出不少黑料，声势大跌。
　　苏晴一点点看完，胸中那股因为担心林焰而产生的郁结之气，渐渐转化成另一种强烈的情绪。
　　她想起林焰投身禁毒事业的初衷，想起那些报道中牺牲的缉毒警连墓碑都不能有的现实，想起毒枭小说案里那些被轻易蛊惑、人生尽毁的青少年……这个被魔改的剧本，不正是另一种形式的“毒枭小说”吗？它用精致的包装，打着缉毒的名义，实际上却在扭曲正义、美化罪恶、消解崇高，把英雄的牺牲变成庸俗爱情的背景板，把严肃的职业变成主角光环的装饰品，它潜移默化地传递着错误的价值观，尤其是对那些三观尚未成型的年轻人。
　　如果……如果这部剧，不是被魔改成这样呢？
　　苏晴的心跳加快了。她退出论坛，找到通讯录里存着的那个导演和编剧的微信，是之前某个项目偶然认识的，不算熟，但有过交流，她斟酌了一下语句，发了条消息过去，先是寒暄，然后“不经意”的提到双生共归，询问了下如今的情况。
　　消息发出去，她有些忐忑，没想到，很快收到了回复，而且是两人几乎同时发来的大段诉苦。
　　导演王导发来一串长语音，语气疲惫又愤懑：“苏总，别提了，简直是一场噩梦！原来的资方硬塞人，演技没有，架子天大，在剧组耍大牌，迟到不背台词，临时要求改剧本，弱化配角戏份，删掉配角高光戏份，出演两位女主的明星每个镜头都要求精致好看，剧里需要素颜，结果两位明星为了在镜头前好看直接化了全妆，要配角给她们让妆，遇到哭戏，哭不出来全靠滴眼药水后对着镜头仰天大吼，甚至自带编剧和导演要全盘推翻我们的本子！我们差点连饭碗都丢了！关键是塞进来的人，根本不懂戏，也不尊重原著，就想拍成那种粗制滥造的偶像剧圈快钱！”
　　编剧李编的文字更是充满了无奈：“苏总，您是明白人，原著那么好，人物立得住，剧情有张力，主题也深刻，我们熬了多少夜做的初版剧本，请教双生共归广播剧的编剧，在确保过审的前提下尽量保留了原著的精髓，也做了合理的影视化改编，结果……全被毁了，现在项目黄了，我们心里也憋屈，好好的一个本子，怎么就……”
　　苏晴立刻追问：“李编，您说的初版剧本，还在吗？能发给我看看吗？纯粹是个人好奇，这么好的故事被魔改成那样，我想看看它原本应该是什么样子”。
　　李编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或许是对知音的渴望，或许是对自己心血的不舍，过了一会儿，一个加密文件被传了过来。“苏总，您看看可以，但……唉，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苏晴迫不及待地下载，打开，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沉浸在剧本的世界里，当她看完最后一页，合上电脑，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她的眼睛有些发涩，胸腔里却涌动着一股滚烫的热流。
　　太好了！人物扎实，逻辑严谨，节奏紧凑，既有缉毒战线的紧张残酷，也有女性角色细腻的情感与成长，更有对毒品危害、对牺牲奉献深刻而克制的刻画，没有狗血的多角恋，没有无所不能的男主角，只有一个个有血有肉、在各自岗位上坚守的普通人，以及他们为之奋斗的信念，尤其是两位女主，一位在明，雷厉风行，洞察人心；一位在暗，忍辱负重，孤胆英雄，她们的交汇与合作，充满了力量与美感。
　　这么好的题材，这么好的故事，不该被埋没，更不该被扭曲成披着禁毒外衣的庸俗爱情剧！它应该被看见，应该被正确地呈现出来！
　　一个大胆的、近乎冲动的念头在苏晴脑海中迅速成形、膨胀，变得清晰无比——她要接手这个项目！不仅要接手，还要做到极致！
　　这部剧，不仅应该做到百分百的还原，尊重原著，还应该找相关部门提供专业支持，甚至直接邀请原著作者还有公安医疗系统的人参与剧本的编写，从筹备开始进组，全程跟组，现场指导，提供每一处细节，专业知识，以及动作要点。
　　娱乐圈的音效师做不好音效就找广播剧的后期来制作；台词功底达不到要求，与角色不贴合就找配音导演来指导；化妆师画的妆容与角色不符，不懂妆容要贴合角色就找cos圈的妆娘；演员招募可以不仅限于演员流量明星，为了拍好这部剧可以扩展到相关专业的大学生群体和coser群体，来试角色的必须对试的角色有正确的理解，甚至于可以直接邀请配音演员，让给原著改编成广播剧双生共归的两位主役CV亲自出演曾经用声音塑造出来的角色。
　　完全以纪录片的标准来对待这部剧，按照真实、严谨、深刻的方向去创作拍摄，不刻意煽情，不魔改原本的故事线，不抹黑缉毒警和医护人员，就真实展现医护人员的不易，面对医患纠纷时的无奈，被护理部刁难时的委屈和缉毒警的日常、危险、牺牲，展现毒品对个人、家庭、社会触目惊心的破坏，展现像“毒枭小说”这类新型精神毒品的危害……让内容更加丰富，同时也将“毒枭小说”这类新型精神毒品的危害融入剧情警示世人，说不定还能起到宣传作用。
　　苏晴越想越激动，手指微微发抖，这不仅仅是一个商业项目，更是一个机会，一个用文艺作品参与现实斗争的机会，她无法像林焰那样冲锋在一线，直面毒贩的刀枪，但她或许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在另一个战场上，为肃清毒害、正本清源尽一份力。拍好这部剧，让它成为一部震撼人心的警示之作，一部向真正的英雄致敬之作，或许就能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一些年轻人，让他们远离毒品，认清那些美化犯罪的“毒枭小说”的真面目，理解禁毒工作的伟大与不易，这是目前她唯一能想到替林焰、替所有奋战在禁毒一线的人们分担一点点压力的方法。
　　说干就干，苏晴立刻打开电脑，新建文档，她将自己所有的想法、规划、要求，对这部剧的定位、制作标准、合作模式、预期目标，条分缕析，倾注全部热情和思考，写成了一份详尽而充满说服力的项目企划书，窗外夜色渐深，她浑然不觉，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一份长达数十页的企划书终于完成。
　　她没有休息，直接通知秘书，紧急召开集团董事会。
　　上午十点，集团顶楼会议室，气氛凝重，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坐满了集团董事和核心高管，苏晴站在主讲位，投影幕布上是双生共归项目的概要和她通宵赶制的企划书核心内容，她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慷慨陈词，阐述这个项目的意义、她的完整构想、以及可能面临的挑战和应对策略。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是激烈的争议。
　　“苏总，我理解你的社会责任感”，一位资深董事，主管集团传统业务的刘董率先开口，眉头紧锁，“但我们是企业，要盈利，这种题材，市场接受度如何？现在的观众口味挑剔，众口难调，但凡有一点专业细节出错，或者剧情不够‘爽’，立刻就会被口诛笔伐，在社交媒体上放大，我们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去搞这样一个高风险、未必有高回报的项目，甚至可能血本无归，我认为需要极度谨慎”。
　　“刘董说得对”，另一位负责风控的李董附和，“我们集团主业是地产和金融，从未涉足过影视行业，这里面的水有多深，运作规则如何，我们完全是门外汉，而且这个项目本身已经是个‘烂摊子’，前资方撤资，演员有污点，舆论风评不佳，我们现在接手，等于替别人收拾残局，还要背负之前的骂名，吃力不讨好”。
　　“还有审核风险！”法务部的负责人补充，“禁毒题材本身就敏感，尺度把握极其困难，拍得轻了，不痛不痒，没有说服力；拍得真实深刻了，血腥暴力场面、复杂的案情、阴暗的人性，都可能成为无法过审的理由，就算侥幸过审，播出后，也很可能被某些人冠以‘场面过于血腥’、‘情节阴暗影响青少年心理健康’等名义举报，导致下架，届时所有投入都将打水漂，集团声誉也会受损”。
　　反对的声音占了多数，会议室里充满了质疑和忧虑，苏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知道这些顾虑都是现实存在的。
　　“我来说两句”，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是集团另一位大股东，也是技术出身的董董，他平时话不多，但眼光独到，“我不完全同意刘董和李董的看法”，他推了推眼镜，“观众挑剔？是的，但观众挑剔的是什么？是那些千篇一律的工业糖精，是那些粗制滥造、侮辱智商的套路剧。观众不是讨厌严肃题材，是讨厌打着严肃题材旗号拍烂剧。最近‘毒枭小说案’闹得这么大，全民关注，这说明什么？说明社会对毒品问题、对青少年精神健康问题、对价值观导向问题，有着极高的关注度和深深的忧虑！这不是没有市场，是市场渴求真正有深度、有质感、能引发思考的好作品，渴求能够振聋发聩的警示之作！”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至于说我们没经验？可以学，可以请专业的团队来操盘，项目之前是烂摊子？那是因为之前的人想做烂剧！我们现在是要沉下心来做精品，这有本质区别，苏总的企划书我仔细看了，思路很清楚，不是盲目热血，邀请公安、医疗系统专业人士深度参与，把关专业细节，这不仅是保障剧集质量，更是打通了与政府部门合作的渠道，能极大降低政策风险，甚至可能获得相关部门的支持，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合作项目’或‘指定宣传作品’，这其中的价值和影响力，不是单纯用票房或收视率能衡量的”。
　　另一位相对年轻的董事，负责集团新投资业务的赵总也点了点头：“我也认为这个项目值得考虑。我们不能总是用老眼光看市场，现在的影视市场缺什么？缺诚意，缺匠心，缺真正有社会担当的作品，娱乐圈为什么烂片横行？因为都想赚快钱，没人愿意沉下心打磨剧本、钻研演技，最后反过来怪观众挑剔，‘毒枭小说’能蛊惑那么多少年，跟之前影视市场上那些动不动就‘为一人毁苍生’、‘男女主的爱情以天下苍生性命为垫脚石’、‘反派因深情被洗白’的仙侠剧的长期熏陶没有关系吗？它们本质上都是扭曲的价值观输出，如果我们能拍出一部真正尊重现实、尊重职业、尊重生命的禁毒剧，其社会意义和长远品牌价值，可能远超一个普通的盈利项目，这是抢占道德和舆论制高点，也是履行大企业的社会责任”。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越发激烈，支持者认为这是打破窠臼、树立品牌、承担社会责任的好机会；反对者则认为风险过高，与集团主业偏离，得不偿失，会议室里充满了火药味。
　　苏晴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争论声稍歇，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她身上，她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诸位董事的顾虑，我非常理解，也感谢董董、赵总的支持”，苏晴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这个项目，的确与我们传统主业不同，风险是客观存在的，但我相信风险与机遇并存，我们投资，不仅仅是投资一部剧，更是投资一种正向的价值观输出，投资一个可能影响一代人观念的机会，这与我个人对家人的关心有关，但更与集团长远发展的社会责任形象有关”。
　　她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董事，最后落在刚才反对最激烈的刘董和李董脸上：“我知道，空谈社会责任感无法说服大家，那么，我们做一个约定，也设置一个前提条件”，她提高了音量，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我能说服公安系统和医疗系统正式介入，作为专业指导单位甚至联合制作单位，派出现役或资深专家，全程为这部剧的专业性、真实性背书、把关、坐镇，如果我能拿到这样的合作意向或文件，那么，是否就能证明这个项目的可行性，以及它所蕴含的、超越普通商业项目的特殊价值？”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邀请公安系统和医疗系统深度介入，甚至联合制作？这可不是一般的商业合作，这涉及到非常严肃的官方背景和审查，但如果真的能做到，无疑将给这个项目镀上一层“金字招牌”，极大化解政策风险和舆论风险，其权威性和影响力也将不可同日而语。
　　刘董和李董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动和犹豫，这确实是一个他们未曾设想过的、破局的可能性。
　　苏晴趁热打铁，拿出最后的气势：“如果我能做到这一点，我希望董事会能授权我，全权负责推进双生共归项目，我们将以最高的诚意、最严谨的态度、最专业的团队，打造一部名副其实的、能够经得起时代检验的精品剧集，如果做不到……”她停顿了一下，斩钉截铁，“这个项目就此搁置，我绝不再提”。
　　长久的沉默后，董事会成员开始低声交换意见，最终，经过一轮简短的内部磋商，董事会主席，也是苏晴的父亲林国栋的老友，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缓缓开口：“苏晴的提议，很有魄力，也给出了一个关键的解决思路，影视投资非我集团所长，风险确需严控，若真能获得公安系统和医疗系统的权威支持与深度合作，此项目的性质和意义将截然不同”，他目光炯炯地看向苏晴：“董事会表决通过，前提条件如你所述，必须获得公安系统和医疗系统，尤其是禁毒相关部门的正式合作意向与深度支持承诺，届时，集团将调动资源，全力支持你将此项目落地，苏晴，这个任务，可就交给你了，你需要证明，这不仅仅是一个理想化的蓝图”。
　　苏晴的心，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有紧张，有压力，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勇气和即将踏上征程的兴奋，她迎着众人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全力以赴。”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苏晴独自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望着窗外南渊市繁华的街景。
　　路，指出来了，但也是最难走的那一条，如何叩开公安系统和医疗系统那两扇严肃的大门？如何说服他们相信自己的诚意和能力？如何将那个蓝图变成现实？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是林焰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一周前，她打下一行字：“焰焰，照顾好自己，姐这边，可能也要开始打一场硬仗了”，想了想，又删掉了，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她需要好好规划，寻找突破口，公安系统……禁毒……也许，可以从省厅层面尝试？或者，通过一些老朋友、老同学的关系迂回？无论如何，她必须成功，这不仅是为了一个项目，为了帮林焰分担，更是为了她相信的，文艺作品应该承载的光和力量。
　　南渊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城市的另一头，云南边境的夜色想必更加深沉，但苏晴觉得，自己仿佛也看到了一点微光，在她必须去跋涉的前路上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