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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纸页与暗流(七) 沧澜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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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澜县通往木棉镇的盘山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巨蟒,缠绕在墨绿色的山峦之间,午后的阳光猛烈,炙烤着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一辆沾满尘土的黑色越野车,引擎发出沉闷的低吼,沿着蜿蜒的山路疾驰,车轮卷起细碎的砂石,噼啪作响。
车内,空气凝滞而压抑,林焰坐在副驾驶,右肩的支具在颠簸中不时摩擦着座椅靠背,带来一阵阵钝痛,她眉头紧锁,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山崖和深谷,眼神却没有任何焦点,陈雨桐手臂上那狰狞的“血色蔷薇”刻痕,和李小雨在病床上绝望的泪眼,如同两幅沉重的画面,交替在她脑海中浮现。
驾驶座上的是陈陌,他脸色依旧带着一丝病后的苍白,但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定有力,眼神专注地扫视着前方的路况,他从省城汇报完工作,接到周薇的紧急调令,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成了这趟任务的司机。
后排,坐着一位与车内沉闷气氛格格不入的乘客。
楚涵,楚修那个“不太一样”的妹妹。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铆钉皮衣,尽管天气炎热,领口依旧竖着,衬着一段冷白的脖颈和线条清晰的下颌,狼尾短发染成灰蓝色,几缕挑染的银白碎发垂在额前,遮住小半张脸,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一双涂着暗红色唇膏、唇角自然下撇、显得冷淡而疏离的薄唇,她的坐姿松散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张力,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边,手腕上沉重的银色铆钉手链随着车辆的颠簸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另一只手的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膝盖上一个贴着各种诡异乐队贴纸的黑色金属箱。
她的存在,像一块投入死水中的黑色锐利碎冰,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和暗黑朋克气息,与车外炽热的阳光和车内凝重的公务氛围形成强烈反差。
林焰从后视镜里瞥了楚涵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她对楚涵的了解仅限于周薇简短的介绍。
顶尖的青少年心理干预专家,风格独特,被楚修紧急请来应对陈雨桐的极端情况,但楚涵这副打扮和气质,实在很难让人将其与“心理医生”四个字联系起来。
“还有多久?”楚涵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不像楚修那样温和清润,而是带着一点微微的沙哑和冷感,像打磨过的金属。
“半小时”,陈陌看了一眼导航。
楚涵不再说话,从金属箱里拿出一个降噪耳机戴上,闭目养神,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
林焰也收回思绪,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她拿出加密平板,再次调出陈雨桐的所有资料。
学习成绩中上,性格内向,父母常年在外打工,跟随奶奶生活,社交简单,几乎没有朋友,唯一异常的,就是近期沉迷“血色蔷薇”的小说,以及那次书店偷书和如今极端的自残行为,一个典型的、缺爱、孤独、极易被虚幻情感操控的留守少女形象。
越野车终于驶入木棉镇地界,颠簸的山路被相对平整的乡镇公路取代,下午两点整,车子停在了木棉镇派出所略显陈旧的小院门口。
刘建军早已带着两名干警等在门口,看到车来,立刻迎了上来。他的脸色凝重,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林焰,陈陌,这位就是楚专家吧?”刘建军看向楚涵,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但很快被职业性的尊重掩盖。
楚涵摘下耳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动作利落地拎起她的金属箱下车。
“陈雨桐情况怎么样?”林焰急切地问道。
“不太好”,刘建军摇头,引着他们快步往派出所里走,“伤口处理了,血也止住了,但人就像丢了魂一样,不说话,不吃饭,眼神直勾勾的,她奶奶哭得不行,我们只好暂时把她安置在调解室旁边的休息间,派了女警看着”。
调解室旁边的休息间被临时清空,只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把椅子,窗帘拉着,光线昏暗,陈雨桐蜷缩在床上,身上盖着一件警用大衣,只露出一个苍白的、毫无生气的侧脸,她的左臂裹着厚厚的纱布,隐约还能看到渗出的淡淡血痕,一个年轻的女警坐在旁边,神色担忧。
听到开门声,陈雨桐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但并没有转头,依旧维持着那种空洞的、仿佛与外界隔绝的状态。
楚涵的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过,最后落在陈雨桐身上,她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门口,如同一个冷静的观察者,打量着这个被精神毒素侵蚀的“猎物”,她的眼神锐利而专注,没有丝毫同情或者怜悯,更像是在分析一件破碎的艺术品。
刘建军示意女警先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四人。
楚涵走到床边,没有像普通医生那样弯腰俯身,而是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雨桐,她的影子投在陈雨桐身上,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陈雨桐”,楚涵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知道你醒着,也知道你听得见”。
陈雨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反应。
“你手臂上刻的那个名字,”楚涵的视线落在她的纱布上,语气淡漠得像在评论天气,“刻得很难看,歪歪扭扭,像虫子爬,‘血色蔷薇’如果看到她的名字被刻得这么丑,可能会觉得恶心”。
这话语如同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房间凝滞的空气,林焰和刘建军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楚涵,这是心理干预?这简直是刺激。
陈雨桐的身体猛地一颤,一直空洞的眼神里瞬间迸发出一丝尖锐的、被冒犯的愤怒,她终于转过头,死死地瞪向楚涵,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瞪我也没用”,楚涵迎着她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我说的是事实,你以为你刻了她的名字,流了血,就很伟大?很神圣?就是为她献祭了?在她眼里,你可能只是个可笑的、容易摆布的蠢货,用完就可以扔掉的那种”。
“你胡说!”陈雨桐猛地嘶喊出声,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愤怒,“你不许污蔑蔷薇大大,你根本不懂,她是最好的,她理解我!她爱我!你们都是坏人!都想害她!”
“爱?”楚涵嗤笑一声,那笑声冰冷而充满嘲讽,“她爱你什么?爱你会偷书?爱你会自残?爱你这副要死不死、给家人添尽麻烦的窝囊样子?还是爱你比较好骗?”
她每说一句,陈雨桐的脸色就苍白一分,身体颤抖得越发厉害,眼神里的愤怒逐渐被一种混乱的痛苦取代。
“她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好,那么爱你,为什么现在躲起来?为什么让你一个人在这里被警察围着?为什么让你承受这些痛苦,而她连面都不敢露?”楚涵步步紧逼,话语如同冰冷的刀子,一刀刀剜开陈雨桐用幻想构建的脆弱堡垒,“因为她根本不在乎你,你只是她无数个玩具里,比较听话的一个而已,现在玩具有点惹麻烦了,她当然要躲远点”。
“不是的……不是的……”陈雨桐拼命摇头,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混合着绝望和崩溃,“她说……她说黑暗是暂时的……她会回来召唤我的……她会的……”
“用什么召唤?用你那破手机里永远打不开的论坛链接?还是用那个已经解散了的、像垃圾一样被丢弃的聊天群?”楚涵的语气愈发尖锐刻薄,“醒醒吧,陈雨桐,你被抛弃了,像扔垃圾一样被扔掉了,你所谓的献祭,你刻在手上的这个名字,除了证明你蠢,证明你贱,什么都证明不了”。
“啊!”陈雨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从床上坐起,又因为虚弱和剧痛重重跌回去,整个人蜷缩起来,发出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痛哭,那哭声里充满了被彻底打碎信仰、掏空一切的绝望。
林焰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想上前阻止,刘建军也皱紧了眉头,这种疗法……太极端了,简直是在把人往死里逼。
楚涵却依旧面无表情,她看着崩溃痛哭的陈雨桐,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她慢慢蹲下身,平视着蜷缩在床上的少女,那冰冷的声音奇迹般地放缓了一丝,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攻击性。
“哭够了没有?”
陈雨桐只是哭,哭得浑身抽搐。
“哭要是有用,你也不会躺在这里”,楚涵的声音低沉下来,“眼泪换不回那个骗子的良心发现,也治不好你手上的伤,能让你好起来的,只有你自己”,她伸出手,没有去碰陈雨桐,只是用手指,极其轻微地碰了碰她裹着纱布的手臂边缘:“疼吗?”
陈雨桐哽咽着,点了点头。
“记住这种疼。”楚涵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陈雨桐泪眼模糊的眼睛,“这是你为那个虚假的幻象付出的代价,如果你还想继续疼下去,继续当个被丢掉的垃圾,那就继续相信她的鬼话,继续等你那永远等不来的‘召唤’。”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般的穿透力:“或者……你可以选择让自己好起来,让这道伤疤,变成提醒你不再犯蠢的印记,而不是你愚蠢的证明,选择权,在你手里。”
说完,她站起身,不再看陈雨桐,拎起她的金属箱,对林焰和刘建军示意了一下,转身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陈雨桐压抑的、逐渐低下去的哭声,但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感,似乎减弱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空洞的疲惫。
林焰和刘建军面面相觑,都被楚涵这种近乎“摧毁式重建”的干预方式震撼到了。
门外,楚涵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从皮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细长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只是眯着眼看着院子里刺眼的阳光。
“楚……专家”,林焰跟出来,犹豫了一下开口,“你这样……会不会太……”
“太狠?”楚涵侧过头,暗红色的唇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对于已经深度中毒的人,温和的安慰只是隔靴搔痒,必须先打碎她那个用谎言堆砌的堡垒,让她直面血淋淋的现实,她才有可能从里面爬出来”,她顿了顿,语气淡漠,“当然,也有可能彻底碎掉,救不回来。看她的造化了”。
林焰沉默了片刻,她不得不承认,楚涵的方法虽然极端,但似乎……真的触动了陈雨桐那封闭扭曲的内心世界。
就在这时,林焰的加密手机震动起来,是夏晓萤从县里打来的。
“林姐!”夏晓萤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和兴奋,“那个境外信号,又活跃起来了,这次不是广播,像是在尝试建立单向连接,接收端的信号特征……我们做了模糊比对,范围缩小到了木棉镇区域,虽然无法精确到个人,但大概率……目标就是陈雨桐”。
林焰的心脏猛地一紧,“能拦截内容吗?”
“很难,加密方式变了,而且信号时断时续,但我们在尝试捕捉信号源跳板规律,吴涛那边正在加大力度”。
“继续监控!有任何进展立刻通知我!”林焰挂断电话,立刻将情况告诉了刘建军和楚涵。
“‘召唤’可能要来了”,楚涵吐出嘴里的烟,用手指捻着,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兴味,“正好,看看是什么牛鬼蛇神”。
刘建军脸色凝重:“我立刻加派人手,严密监控休息室周围的任何电子信号,同时通知技术组,准备尝试进行信号诱导和追踪”。
“诱导可以,”楚涵提醒道,“但暂时不要干扰连接,让她接”。
“让她接?”林焰不解。
“只有让‘神谕’再次降临,我们才能知道,她信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楚涵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静的残酷,“也只有让她再次听到那个声音,才能验证我的‘治疗’效果,看她是要继续往深渊里跳,还是……能抓住我们刚刚扔给她的那根绳子”。
计划迅速制定,刘建军去安排技术监控和布控,林焰和楚涵则返回休息室附近,准备近距离观察陈雨桐的反应。
休息室里,陈雨桐的哭声已经停止了,她依旧蜷缩在床上,但眼神不再是全然的空洞,而是多了一种剧烈的、挣扎的痛苦,楚涵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回荡,将她坚信不疑的东西砸得粉碎,却又残忍地留下了一丝模糊的、关于“选择”的微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充满了紧张的等待。
突然,陈雨桐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屏幕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没有铃声,没有震动,只是屏幕幽幽地亮着,显示着一个不断闪烁的、扭曲的黑色蔷薇花图案,陈雨桐的身体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一震,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如同来自地狱的召唤般的图案,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来了!
“召唤”来了!
窗外,技术队的车辆内,夏晓萤和县局支援的技术人员屏住呼吸,全力追踪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信号源。
休息室内,陈雨桐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剧烈地颤抖着,她的脸上充满了恐惧、渴望、挣扎……以及一丝被楚涵强行植入的、冰冷的怀疑。
接,还是不接?
信仰的废墟之上,幽灵的召唤响起,少女站在悬崖边缘,颤抖的手,即将做出选择,而窗外的猎手,也已屏息凝神,张开了无形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