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硝烟》夏凉秋热

22、夜露与蓝泪（十七） 午后的

　　午后的阳光透过普通病房的百叶窗，在米白色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浓烈，却少了重症监护室那种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死亡气息的压迫感，林焰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右肩的固定带换成了更轻便的锁骨保护支具，但每一次细微的呼吸依旧牵扯着肩胛骨深处传来的、如同锈蚀钝器刮磨般的隐痛，脸色比几天前稍显红润，嘴唇也有了点血色，只是眼底深处那层被强行压下的冰冷恨意，如同冰封的湖面，未曾消融半分。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例行查房，记录着生命体征，林焰的目光落在窗外，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县局禁毒大队，王梅被捕后，李薇这条“红蝎”就成了毒蝎组织暴露在阳光下的第一条毒尾，抓捕行动应该已经展开，审讯是否顺利？那个被毒品彻底扭曲了灵魂的女人，会开口吗？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吴涛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焦躁，手里还捏着个屏幕亮着的手机。
　　“林姐！林姐！大消息！”吴涛压低声音，眼睛亮得惊人，“李薇抓住了，就在她那个秘密据点，一个废弃的汽配仓库，周副亲自带队，布控三天，今天凌晨收的网，人赃并获，搜出来一堆‘蓝眼泪’的半成品原料，还有加密通讯设备”。
　　林焰的心脏猛地一跳，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人呢？开口了吗？”
　　吴涛脸上的兴奋瞬间垮了下来，像被戳破的气球，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别提了，那女人就是个疯子，油盐不进，从抓进来开始，就一句话不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跟个死人一样，给她看王梅的审讯录像，她眼皮都不眨一下，周副和市局刑侦支队的专家轮番上阵，心理战、证据链、亲情牌……全他妈没用，连眼皮都不带抖一下的，简直……简直像被焊死了嘴”。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神秘兮兮：“技术队那边……用夏晓萤之前分析的‘医生’声纹特征，合成了一段模拟指令，想刺激她一下……结果你猜怎么着？”吴涛脸上露出一丝后怕，“那女人听到那段声音的瞬间，整个人就像被高压电打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疯狂地用头撞审讯椅，要不是手铐铐着，她能把自己撞死，眼神里全是……全是那种被毒蛇咬住喉咙的、纯粹的、极致的恐惧，嘴里还发出那种……不像人声的嗬嗬怪叫，太他妈邪门了”。
　　林焰的眉头紧紧锁起，恐惧？对“医生”的恐惧？李薇作为“红蝎”在组织里地位不低，竟然对“医生”恐惧到这种地步？甚至不惜自残？这恐惧背后，隐藏着什么？是“医生”的控制手段太过恐怖，还是李薇知道某些一旦开口就会立刻招致灭顶之灾的秘密？
　　“现在呢？”林焰追问。
　　“打了镇静剂，强制约束了，暂时消停了”，吴涛撇撇嘴，“市局来的专家说，这可能是深度催眠后的保护机制，或者……被下了某种精神暗示的禁制，撬开她的嘴，难了”。
　　审讯陷入僵局，林焰的心沉了下去。李薇是毒蝎组织暴露的关键一环，她掌握着原料渠道、外围人员名单，甚至可能知道“医生”的真实身份，她闭口不言，线索就卡在了这里。
　　“周副怎么说？”林焰问。
　　“周副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吴涛缩了缩脖子，“不过她下令封锁了消息，尤其是不让你知道详细情况，怕你……”他瞄了一眼林焰肩头的支具，“……冲动”。
　　林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弧度，怕她冲动？她现在这副样子，能冲动到哪里去？但周薇的顾虑她明白，她看着窗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吴涛，帮我个忙”。
　　“啊？林姐你说”，吴涛立刻挺直腰板。
　　“帮我弄一份出院申请单”，林焰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出……出院？”吴涛差点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林姐，你别开玩笑，你这肩膀……”
　　“我说好得差不多了”，林焰打断他，眼神锐利，“在这里躺着也是躺着，回队里，至少能看看卷宗，听听进展，总比在这里当个废人强”，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李薇不开口，案子就僵在这里，毒蝎组织在外面逍遥一天，就多一分危害，我等不起”。
　　吴涛看着林焰眼中那不容动摇的火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再劝，只是苦着脸：“林姐……出院申请……这得主治医生签字，还得周副同意……我……我哪敢啊……”
　　“医生那边我自己去说，”林焰语气平淡，“周薇那里……你帮我把申请单递上去就行”。
　　吴涛看着林焰那张平静却透着倔强的脸，心里直打鼓，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我……我去试试”。
　　吴涛走后，病房里恢复了寂静，林焰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骨支具冰凉的边缘，出院？周薇会同意吗？以她对周薇的了解，答案几乎是肯定不可能，但李薇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她必须做点什么，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悄然滋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疯狂。
　　既然对方想用毒品控制她，那她何不将计就计？放出自己重伤未愈、染上毒瘾、甚至打伤医护人员逃出医院的消息，把自己变成一个诱饵，一个行走的“破绽”，引“蜂巢”的人上钩。
　　这个计划风险极大，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但收益也同样巨大，如果能钓出“医生”或者“蜂巢”的核心成员……她需要赵刚的支持，赵刚是周薇的上级，他的话，周薇不得不听，她拿起手机，找到赵刚的号码，正要拨出去，病房门又被敲响了。
　　“请进”，林焰收起手机。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米白色羊绒大衣、拎着爱马仕Birkin包的苏晴走了进来，她妆容精致，气质干练而优雅，与医院的环境格格不入。
　　“焰焰，”苏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感觉怎么样？气色比上次视频好多了”，她走到床边，将带来的一个精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扫过林焰肩头的支具，眉头微蹙，“伤……还疼得厉害吗？”
　　“好多了，姐。”林焰的声音很平静，带着公式化的礼貌，“你怎么来了？公司不忙吗？”
　　“再忙也要来看看你”，苏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优雅，“正好来苍澜分公司处理点事情，顺路，爸妈很担心你，让我一定来看看”，她顿了顿，看着林焰没什么表情的脸，补充道，“爸……让我带了张卡给你，密码是你生日”，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果篮旁边。
　　林焰的目光在那张卡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声音依旧平淡：“替我谢谢爸，钱我有，够用”。
　　苏晴似乎早料到她会拒绝，也不强求，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焰焰，你总是这样，一家人何必分得那么清楚？爸也是关心你”，她看着林焰苍白的侧脸，语气带着一丝试探，“听妈说，你这次伤得很重……还差点……染上毒瘾？”
　　林焰的心猛地一沉，周薇果然封锁了消息，连苏晴都只知道皮毛，她垂下眼睑，掩饰住眼底的波动：“意外而已，已经没事了”。
　　“没事就好”，苏晴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又露出职业化的笑容，“对了，我看你精神不错，要不要签个字？我刚去医生办公室，他说你恢复情况很好，可以考虑转门诊观察了，正好我带了份出院协议过来，你签了字，我帮你办手续，下午就能走”，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到林焰面前。
　　林焰看着那份“出院协议”，又看了看苏晴脸上那无懈可击的、带着关切的笑容，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机会！一个绝佳的机会！苏晴的出现，简直是瞌睡送枕头，她可以顺理成章地出院，避开周薇的阻拦，而且，苏晴的身份和地位，她签的字，医院不会轻易质疑。
　　“姐……”林焰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和恳求，“我……我真的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消毒水的味道闻得我头疼，晚上也睡不好，医生说可以出院观察了，你就帮我签了吧？我想回家……或者回队里宿舍也行”，她故意把情况说得轻描淡写。
　　苏晴看着林焰难得流露出的“脆弱”，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吧，既然医生都这么说了，不过你要答应我，出院后必须好好休息，按时复查”。她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娟秀有力。
　　“谢谢姐！”林焰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心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苏晴又坐了一会儿，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便起身告辞：“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你好好养着，有事给我打电话”，她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哦，对了，你上次说想吃鸭脖，我让司机去买了，待会儿送过来。”
　　“谢谢姐”，林焰再次道谢，目送着苏晴窈窕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门关上的瞬间，林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她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赵刚的电话。
　　“赵队，是我，林焰”，电话接通，林焰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听不出丝毫病弱。
　　“林焰？你怎么样？伤好些了吗？”赵刚的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关切，背景音是机场广播的嘈杂。
　　“好多了，赵队，我准备出院了”。林焰直接切入主题，“李薇的情况，我听说了，她死不开口，案子卡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赵刚的声音沉了下来：“周薇告诉你的？她不是让你安心养伤吗？”
　　“不是周副说的，我有我的渠道”，林焰避重就轻，“赵队，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我有一个计划，需要您的支持”。
　　“什么计划？”赵刚的声音带着警惕。
　　“放出消息，”林焰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就说我林焰，在卫生院被投毒未遂，但神经毒素残留引发了药物依赖，精神崩溃，在县医院打伤医护人员，强行逃出医院，下落不明，我要把自己变成一个诱饵，一个行走的‘毒瘾发作’的警察，引‘蜂巢’的人出来，他们想控制我，我就给他们这个机会”。
　　“胡闹！”赵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震惊和愤怒，“林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太危险了，一旦消息泄露，你将成为所有毒贩的目标，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你或者控制你，周薇绝对不会同意”。
　　“所以我才需要您的支持”，林焰的声音也提高了，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赵队，这是打破僵局最快的方法，李薇不开口，我们只能被动挨打，毒蝎组织在暗，我们在明，拖得越久，变数越大，我了解他们，他们对我身上的‘蓝眼泪’残留和潜在的毒瘾一定不会放过，这是最好的机会，我请求您说服周副，配合这个计划，所有的调查线索，假护士、孙有福、李薇……所有突破点，必须同步汇总，制造出我们内部混乱、急于找到我的假象”。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赵刚粗重的呼吸声和机场广播模糊的背景音，林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想象赵刚此刻内心的挣扎和权衡。
　　“林焰……”赵刚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个计划……风险太大了，我不能……”
　　“赵队”，林焰急切地打断他，“我保证我会做好万全的准备，我会在暗处，不会真的暴露，只需要放出消息，制造混乱，引蛇出洞，求您了，这是唯一的办法”。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需要时间考虑”，赵刚的声音疲惫不堪，“你先别轻举妄动，等我回来再说”，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林焰握着传来忙音的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赵刚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彻底否决，还有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现在，她需要尽快出院，苏晴的签字只是第一步，周薇那里才是真正的难关。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周薇站在门口，藏蓝色的警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笔挺的衬衫，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疾步赶来，她的脸色铁青，眼神如同淬了冰的刀锋，死死钉在林焰身上，那目光里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和一种被背叛的冰冷寒意。
　　她的视线扫过床头柜上那份签着“苏晴”名字的出院协议，又落回林焰脸上，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冰碴：“林焰！谁允许你出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