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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夏天的答案 七月的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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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最后一天,崔俊龙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楼顶。风很大,脚下的城市灯火像碎掉的星星散落一地。他站在那里,看着深渊,却没有跳下去。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说:“你找到答案了吗?”
他转过身,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看不清脸,但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人,和他自己很像。
“你是谁?”他问。
“我是你。”那个身影说,“或者说,是之前的你。”
崔俊龙愣住了。之前的自己?那个跳楼的自己?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那个身影走近了一些,轮廓渐渐清晰——确实是他的脸,但更年轻,更憔悴,眼睛里没有光,“等着你找到答案。”
“什么答案?”
“为什么让你重生。”那个身影说,“你不会真的以为,重生是没有原因的吧?”
崔俊龙沉默了。重生三年,他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但从来没有找到答案。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这个时候?为什么要给他第二次机会?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那个身影笑了,笑得很苦涩:“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你找到答案。”
“如果我一直找不到呢?”
“那你就永远醒不过来。”
崔俊龙心里一惊,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躺在床上,身边是熟睡的玉晓音。她的呼吸均匀而安稳,眉目舒展,睡得很沉。
是梦。只是一个梦。
但他心跳得很快,后背都是汗。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感受到楼顶的风,能听到那个声音的叹息,能看到那个憔悴的自己。
他轻轻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上海已经醒了,车流声隐约传来,远处的陆家嘴楼群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手腕上的印记又开始发烫。他低头看去,淡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光,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那个梦,是在提醒他什么吗?
八月一日,周四。
崔俊龙照常去公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处理文件。但他心里一直想着那个梦,想着那个问题——为什么让他重生?
玉晓音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你怎么了?”中午吃饭时,她问,“今天一天都心不在焉的。”
“没事。”崔俊龙说,“昨晚没睡好。”
玉晓音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说:“今晚早点回去休息。”
晚上回家,崔俊龙还是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
“崔俊龙。”玉晓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
“你有心事。”
不是疑问,是陈述。
崔俊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晓音,如果我说,我的重生是有代价的,你信吗?”
玉晓音转过身,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很平静:
“什么代价?”
“我不知道。”崔俊龙说,“但昨晚我梦到了之前的自己。他说,如果找不到重生的答案,我就永远醒不过来。”
玉晓音沉默了很久。
“那是梦。”她终于说,“不是真的。”
“可是……”
“可是你害怕,对不对?”玉晓音握住他的手,“你怕这个梦是真的,怕有一天真的会失去这一切。”
崔俊龙没有说话。但她的手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崔俊龙,”玉晓音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管那个梦是什么意思,不管重生有没有代价,我都会陪着你。你醒着,我陪你醒着;你睡着,我陪你睡着;你醒不过来,我就把你叫醒。”
崔俊龙心里一震。
“你……”
“这三年,”玉晓音说,“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资金短缺、项目失败、被人背叛、被人陷害……哪一次不是一起扛过来的?这一次,也一样。”
崔俊龙抱住她,抱得很紧。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在我害怕的时候,给我勇气。”
玉晓音笑了,在他怀里轻轻说:“那你也给我勇气。”
“什么勇气?”
“结婚的勇气。”她说,“我们定在十月十八号,还有一个多月。你准备好了吗?”
崔俊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准备好了。”他说,“早就准备好了。”
八月五日,周一。
崔俊龙和玉晓音开始准备婚礼的事情。虽然说了要简单,但真正做起来,才发现一点也不简单。
首先是场地。他们想要一个小型的户外婚礼,最好能看到江景。玉晓音找了一圈,最后选中了外滩附近的一个小花园——不大,只能容纳五六十人,但很精致,能看到黄浦江和对岸的陆家嘴。
“就这里吧。”她说。
然后是请柬。玉晓音亲自设计,用的是“栖宿生活”的纸品系列——淡金色的封面,印着两片梧桐叶,里面是手写体的邀请语。每一张都是她亲手写的,写了整整三天。
请柬发出去后,回执陆续回来。两家父母自然是来的,汪洋说要来,老陈、李工、张律师、赵敏这些核心团队成员当然要来,还有几个长期合作的客户,几个媒体朋友。
“五十六个人。”玉晓音数着回执,“刚好。”
八月十日,周六。
他们去试婚纱。玉晓音选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不是那种夸张的拖地长裙,是刚好到脚踝的简约款,配一双白色高跟鞋。崔俊龙选了一套深灰色西装,配白色衬衫和淡金色领带——和请柬的颜色呼应。
“好看吗?”玉晓音穿着婚纱走出来。
崔俊龙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好看。”他终于说,“太好看了。”
玉晓音笑了,脸有些红:“那就这套。”
八月十五日,周四。
一个意外的访客来到公司。
是汪涛。
他又从加拿大回来了,这次看起来比上次更精神。皮肤黑了一些,但眼睛更亮了,穿着一件普通的格子衬衫,完全看不出曾经是汪家二公子。
“崔总,玉总。”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给你们送礼物。”
打开一看,是一对木雕。雕的是两只鸟,依偎在一起,栩栩如生。
“这是我在加拿大学的。”汪涛有些不好意思,“木雕课,每周一次。雕了大半年,就雕出这么一对。送给你们,祝你们新婚快乐。”
崔俊龙看着那对木雕,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谢谢。”他说,“雕得很好。”
“真的?”汪涛眼睛一亮。
“真的。”
汪涛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得到表扬的孩子。
“那我以后再多雕几个。”他说,“你们生了孩子,我给孩子雕个小玩具。”
玉晓音脸红了:“还早呢。”
“不早了。”汪涛认真地说,“你们这么好的基因,不多生几个可惜了。”
三个人都笑了。
八月二十日,周二。
崔俊龙又做了那个梦。
还是那个楼顶,还是那个憔悴的自己。但这次,那个身影的表情不一样了——不再是苦涩,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又来了。”他说。
“我又来了。”崔俊龙说,“我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找你问答案。”崔俊龙说,“你上次说,让我找到重生的答案。我想了半个月,还是没想明白。”
那个身影笑了。
“其实你已经找到了。”他说,“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什么意思?”
“你想想,这三年,你做了什么?”
崔俊龙想了想:“创业,做设计,开公司……”
“不是这些。”那个身影打断他,“你改变了什么?”
崔俊龙愣住了。改变了什么?
他改变了莫干山的竹编手艺,让它有了传承。他改变了巴厘岛的文化表达,让它有了新的可能。他改变了汪涛的人生轨迹,让他重新做人。他改变了玉晓音的命运,让她不再是前世那个擦肩而过的遗憾。
他改变了很多。
“你想说的是,”他慢慢说,“重生的意义,就是改变?”
“不是改变什么,是改变本身。”那个身影说,“你改变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的命运,都在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这就是你重生的意义。”
崔俊龙沉默了很久。
“那代价呢?”他问,“重生的代价是什么?”
那个身影看着他,眼神复杂。
“代价已经付了。”他说,“前世的我,用生命付了。这一世的你,只需要好好活着,把那些改变,继续下去。”
说完,他的身影开始变淡,越来越模糊。
“等等——”崔俊龙想伸手抓住他,但抓了个空。
“好好活着。”那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替我好好活着。”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崔俊龙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床上。玉晓音还在睡,呼吸均匀,眉目舒展。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手腕上的印记,还在那里。但颜色变淡了,从淡金色变成了浅浅的银白色,像月光的颜色。
他知道,那个梦,是告别。
前世的自己,终于可以安息了。
八月二十五日,周日。
崔俊龙和玉晓音最后一次检查婚礼的准备工作。场地布置好了,请柬发出去了,婚纱西装试好了,菜单定好了,一切都准备就绪。
“还有五十多天。”玉晓音说,“好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那天会不会下雨,紧张我爸妈会不会哭,紧张我致辞的时候会不会忘词……”玉晓音看着他,“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因为我已经等了很久了。”崔俊龙说,“从前世等到今生,从三年前等到现在。终于等到这一天,我只想快点到。”
玉晓音愣住了。
“前世?”
崔俊龙看着她,决定把那个梦告诉她。
“晓音,”他说,“我前几天又做了那个梦。梦里的那个自己告诉我,重生的意义,是改变。改变那些可以改变的事,改变那些可以改变的人。而我,已经做到了。”
玉晓音听着,没有说话。
“他还说,代价已经付了。前世的我,用生命付了。这一世的我,只需要好好活着,把那些改变,继续下去。”
崔俊龙握住她的手:
“所以,我不紧张了。因为我知道,这一世,是我应得的。和你在一起,是我应得的。”
玉晓音的眼眶红了。
“崔俊龙,”她说,“不管前世今生,你都是你。我要的,就是现在的你。”
他们相拥而站,在夏末的风里。
八月三十一日,八月的最后一天。
崔俊龙和玉晓音站在五楼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陆家嘴。夕阳正在沉入黄浦江,把整个天空染成一片橙红色。江面上,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在暮色中格外温暖。
八月的最后一天,夏末秋初。窗外的梧桐叶依然茂盛,但已经有几片开始泛黄。月季还在开,但不如盛夏时那么热烈。远处的外滩钟声敲响,悠长而温柔。
崔俊龙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印记。银白色的纹路在夕阳中微微发光,像月光,像水波,像那些已经远去的记忆。
他知道,这个印记不会消失。它会一直陪着他,见证他接下来的人生。
但他也知道,他不再害怕了。
因为他找到了答案。
八月过去了,九月即将到来。
带着婚礼的倒计时,带着新的人生阶段,带着无数新的可能。
也带着他们——两个终于可以坦然面对过去的人——一起走向未来。
窗外,秋风轻轻吹过,带着桂花香和期待。
九月的脚步声,已经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