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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四月的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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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上海,春意正浓。
梧桐叶已经完全舒展,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月季花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一簇一簇,香气袭人。但外滩22号三楼的气氛,却比料峭的春寒还要凝重。
四月三日,周三上午,崔俊龙刚进办公室,就看到张律师脸色凝重地等在门口。
“崔总,出事了。”
崔俊龙心里一沉:“什么事?”
“李婉华的案子……有新情况。”张律师递过来一份文件,“她翻供了。”
崔俊龙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文件是警方发来的通知,大意是:李婉华在看守所羁押期间,突然推翻之前的供述,声称自己是被逼供的,所有关于走私的指控都是“有人栽赃陷害”。她还提供了新的“证据”——几份银行转账记录,显示那些涉案资金,实际上是从汪氏集团的账户转出的。
“汪氏集团?”崔俊龙皱起眉头,“她想把汪建国拉下水?”
“不止。”张律师指着文件中的一段,“她还暗示,这些资金转移,是和‘栖宿’合作的某个项目有关。”
崔俊龙的手一紧。和李婉华有关联的“栖宿”项目只有一个——那个曾经被她通过汪涛施加压力的马尔代夫项目。
“她想把我们当垫背的。”崔俊龙放下文件,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冷了下来。
“现在的情况很复杂。”张律师说,“警方需要重新调查,李婉华的案子会延期审理。这段时间,我们可能会被传唤,公司的账户可能会被调查,项目进度也会受影响。”
崔俊龙沉默了几秒:“王警官知道吗?”
“应该知道。但他是经济犯罪侦查科的,李婉华的案子现在涉及到刑讯逼供指控,已经转给督察部门了。”
督察部门。这意味着,王警官也被隔离了。
四月五日,周五,传票果然来了。
崔俊龙和玉晓音同时被传唤,到公安局配合调查。询问持续了四个小时,问题很细,从马尔代夫项目的资金来源到资金流向,从与汪氏集团的合作细节到与李婉华的接触情况,几乎无所不包。
崔俊龙一一回答,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他知道,这种情况下,任何谎言都会被放大成疑点。
询问结束后,负责的警官说:“崔先生,感谢配合。调查期间,请保持通讯畅通,不要离开上海。如果有新的情况,我们会随时联系。”
走出公安局,已经是傍晚。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但崔俊龙无心欣赏。
玉晓音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别担心。”她说,“我们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崔俊龙点点头,但心里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李婉华敢翻供,敢把汪氏集团和“栖宿”都拉下水,一定是有恃无恐。她的背后,还有人。
四月八日,周一,公司内部开始出现不安的情绪。
员工们虽然照常工作,但眼神里都带着担忧。茶水间的议论声比平时小了很多,走廊里遇到时,大家也只是点点头就匆匆走过。李婉华的案子虽然和公司没有直接关系,但“被调查”这三个字,本身就足够让人不安。
下午,崔俊龙召开全体员工大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闷热。崔俊龙站在前面,没有用稿子,只是看着台下的每一个人。
“我知道大家最近听到了很多传言,心里有很多担忧。”他开口,声音平静,“今天,我把真实情况告诉大家。”
他没有隐瞒,简单说明了李婉华翻供的情况,以及公司被牵连的现状。
“我们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他说,“李婉华的指控,是想拉我们下水,转移视线。警方会查清真相,我们需要做的,就是配合调查,正常工作。”
台下响起低声的议论。有人举手问:
“崔总,如果调查拖很久,公司的项目怎么办?”
“照常进行。”崔俊龙说,“杭州项目、马尔代夫项目、‘栖宿生活’的新品,都按计划推进。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把事情做好。”
“如果客户因此取消合作呢?”
“那是他们的选择。”崔俊龙说,“但我们能做的,就是用行动证明,我们值得信任。”
会议结束后,员工们的表情虽然还有担忧,但比之前镇定了许多。
四月十日,周三,更大的坏消息传来。
汪氏集团发表声明,称李婉华的指控“纯属捏造”,并表示将追究她的法律责任。同时,集团宣布暂停与“栖宿”的所有新项目合作,待调查结果出来后再做决定。
这意味着,杭州项目二期被叫停了。
老陈从杭州打电话回来,声音疲惫:“崔总,业主方说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谈。我磨了三天,他们就是不松口。”
“先回来吧。”崔俊龙说,“休息几天,等消息。”
挂断电话,崔俊龙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黄浦江。江面上,游船依然来来往往,游客们依然在拍照,一切如常。但只有他知道,水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玉晓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苍白。
“崔俊龙,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是:《“栖宿设计”涉嫌洗钱?李婉华案牵出更多内幕》。
崔俊龙快速浏览。新闻写得很煽情,用了大量“据知情人士透露”“接近案件的内部人士称”之类的模糊表述,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栖宿”可能和李婉华的洗钱案有关。
“这是谁发的?”他问。
“一个不知名的小网站。”玉晓音说,“但被转了很多次。已经有客户打电话来问了。”
崔俊龙放下手机,闭上眼睛。他知道,这是有人故意放的消息。目的很简单——制造舆论压力,逼他们自乱阵脚。
“张律师呢?”他问。
“在联系网站删除。”
“没用的。”崔俊龙摇头,“这种新闻,越删越有人传。”
他睁开眼睛,看着玉晓音:
“我们什么都不做。正常工作,正常说话,正常生活。谣言止于智者。”
四月十二日,周五,崔俊龙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汪洋。
“崔总,你在公司吗?我想见你。”
“在。”
半小时后,汪洋出现在外滩22号楼下。他的状态很差,胡子拉碴,眼睛里布满血丝,西装皱巴巴的。
“汪总,你这是……”
“我父亲住院了。”汪洋坐下,声音沙哑,“昨天凌晨,心梗。抢救了四个小时,现在还在ICU。”
崔俊龙心里一震:“怎么突然……”
“被我妈气的。”汪洋苦笑,“她的翻供,加上集团的声明,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我父亲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就倒了。”
崔俊龙沉默了几秒。汪建国,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人,那个曾经让他敬畏的强人,现在躺在ICU里,生死未卜。
“我能做点什么?”
“陪我说说话。”汪洋靠在椅背上,“这几天,我一个人撑着,快撑不住了。”
崔俊龙给他倒了杯水,静静地听着。
汪洋开始说。说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哥哥。说那些从小到大的事,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说着说着,他的眼眶红了。
“崔总,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直嫉妒我哥。”他说,“我爸对他最好,什么好事都想着他。我从小就想证明自己比他强,可不管我怎么努力,我爸的眼睛永远在他身上。”
崔俊龙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现在他终于出事了,我妈也出事了,我爸躺在ICU里。”汪洋的声音哽咽了,“我才发现,我根本不想这样。我只想一家人好好在一起,哪怕我爸还是偏心他,哪怕我妈还是宠着他。”
崔俊龙递给他一张纸巾。
“汪总,”他说,“这些话,说出来就好了。”
汪洋擦擦眼睛,苦笑着:“谢谢你,崔总。”
“应该的。”
汪洋走后,崔俊龙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上海,依然繁华,依然喧嚣。但在这繁华喧嚣的背后,有多少人正在经历着不为人知的痛苦?
四月十五日,周一,汪建国醒了。
汪洋打电话报信时,声音里有了久违的轻松:
“崔总,我爸醒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太好了。”崔俊龙真心为他高兴。
“还有一件事,”汪洋说,“我爸让我转告你,集团和‘栖宿’的合作,不会变。等他出院,他会亲自处理。”
崔俊龙心里一暖:“汪总,谢谢你父亲。”
“不用谢。”汪洋说,“我爸说,他这辈子见过很多人,能信的没几个。你们是能信的。”
四月十八日,周四,调查结果出来了。
警方通报:经过重新调查,李婉华翻供的“证据”系伪造,其“被逼供”的指控不成立。涉案资金的真实流向已经查清,与“栖宿设计”无关。同时,警方在李婉华的住处发现了新的证据,证明她不仅参与了洗钱,还对走私的货物性质知情。
这意味着,李婉华的罪名加重了。
王警官在电话里告诉崔俊龙这个消息时,语气很复杂:
“她本来可以只判五到七年。现在翻供,还伪造证据,至少十年起步。”
崔俊龙沉默了几秒:“她自己选的。”
“是啊,自己选的。”王警官叹了口气,“周建国那边,也有进展了。加拿大警方同意配合,准备抓人。”
“李婉华知道吗?”
“还不知道。”王警官说,“但她很快会知道的。”
四月二十日,周建国被捕的消息传来。
加拿大警方在他的住处搜出了大量证据,包括账本、邮件、转账记录,直接证明他是走私网络的核心人物。同时,他还涉嫌洗钱、逃税、贿赂等多项罪名,可能面临终身监禁。
崔俊龙看到这条新闻时,正在公司吃午饭。他放下筷子,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周建国被两名警察押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那个曾经对他说“我不是好人,但我有自己的底线”的人,终于走到了终点。
他的底线,在哪里?
四月二十二日,李婉华的案子开庭。
崔俊龙没有去旁听,但汪洋去了。晚上,汪洋打电话告诉他结果:
“十年六个月。她当庭表示不上诉。”
崔俊龙沉默了几秒。十年六个月,对于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来说,几乎是一辈子。
“她说什么了吗?”
“说了。”汪洋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说,对不起我爸,对不起我和我哥,对不起所有被她伤害过的人。她还说……让汪涛好好活着,别走她的老路。”
崔俊龙不知道该说什么。十年六个月,换来的,是几句对不起。
四月二十五日,汪建国出院。
他坚持让司机直接送他到外滩22号。当他在汪洋的搀扶下走进“栖宿·外滩”三楼时,所有员工都愣住了。
“汪总,您怎么来了?”崔俊龙快步迎上去。
“来看看你们。”汪建国瘦了很多,脸色苍白,但眼神还是那么锐利,“顺便把一件事办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崔俊龙。
“这是新的合作协议。集团和‘栖宿’的合作,从今天起,升级为战略合作伙伴。所有项目,不分彼此,共同开发。”
崔俊龙接过文件,愣住了。
“汪总,您刚出院,不用这么急……”
“急。”汪建国打断他,“我躺在那张病床上的时候,想了很多。想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事,但最重要的,是做了几件对的事。你们,就是其中之一。”
他看着崔俊龙和玉晓音,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们两个,好好的。别像我,把日子过成这样。”
说完,他拍了拍崔俊龙的肩膀,转身离开。
崔俊龙和玉晓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他会好吗?”玉晓音轻声问。
崔俊龙想了想:“会吧。只要他愿意。”
四月三十日,四月的最后一天。
崔俊龙和玉晓音站在五楼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陆家嘴。夕阳正在沉入黄浦江,把整个天空染成一片橙红色。江面上,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在暮色中格外温暖。
“这个月,过得好慢。”玉晓音说。
“嗯。”崔俊龙点头,“好像过了一年。”
“但总算过去了。”
“是啊,总算过去了。”
他们相视一笑,笑容里有一种历经风浪后的平静。
李婉华被判了,周建国被抓了,汪建国出院了,合作恢复了。那些压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一块一块地搬开了。
崔俊龙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印记。淡金色的纹路在夕阳中微微发光,比之前更清晰,更柔和。
这个四月,他经历了太多——调查、谣言、压力、恐惧。但他也看到了太多——汪洋的脆弱,汪建国的坚韧,李婉华的悔恨,周建国的结局。
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代价。
而他,只是其中的一个。
但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只要身边有她,就没有什么不能面对。
四月过去了,五月即将到来。
带着新的希望,新的开始,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