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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夏至未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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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一日,夏至。
这是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阳光从清晨五点就开始洒进“栖宿”的办公室,一直到晚上七点还不肯离去。崔俊龙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投下一天中最浓密的影子,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夏天。
那时他和玉晓音在莫干山的竹林里走了一整天,讨论着竹编洗漱盒的编织密度、山石香薰的釉色配比、丝绸浴袍的替代面料。那些现在看来简单得有些幼稚的问题,在当时却是需要反复推敲的难题。
三年过去了,公司从两个人发展到八十多人,从一间三十平米的小办公室扩展到整层楼,从无人知晓的小工作室变成了获得国际设计大奖的设计集团。
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比如玉晓音早上进办公室时那句带着湖南口音的“早啊”,比如老陈调试样品时永远戴着的那副白手套,比如张律师办公桌上那盆养了三年还没开花的绿萝。
还有他手腕上那个始终存在的印记。
崔俊龙低头看着手臂内侧,那对翅膀状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比三年前清晰了许多,边缘光滑,纹理细腻,像是刻在皮肤上的艺术品。它不再因为危机而发烫,不再因为紧张而变色,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见证他从重生之初的慌张,到如今的从容。
见证“栖宿”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每一步。
见证他和玉晓音从创业伙伴,到恋人,再到即将成为夫妻。
是的,即将。
杭州项目的设计工作已经进入收尾阶段,马尔代夫项目的施工进度比预期还快了两周,“栖宿生活”的第一批产品在静安寺的买手店上架一周就卖断货。所有的危机都已平息,所有的项目都在正轨,所有的计划都在推进。
于是,那件被推迟了无数次的事情,终于可以提上日程了。
下午两点,崔俊龙敲开玉晓音办公室的门。
她正埋头在一堆布料样品里,手里拿着两块颜色相近的面料对着窗户反复比较。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有空吗?”崔俊龙问。
“五分钟。”玉晓音头也不抬,“这批窗帘面料的色差问题必须今天解决,业主方后天来验收。”
崔俊龙走过去,从她手里轻轻抽走那两块布料。
“诶——”玉晓音抬起头,正要抗议,却对上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焦虑,不是压力,不是深夜加班时的疲惫,而是某种清澈而坚定的光。
“怎么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今晚有空吗?”崔俊龙问。
“今晚……杭州项目的图纸要过一遍,还有马尔代夫的周报……”
“推掉。”他说。
玉晓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推掉。”
傍晚六点半,崔俊龙带着玉晓音离开公司。没有说去哪里,没有说要做什么,只是说“跟我来”。
车从徐家汇驶向外滩,穿过下班高峰期拥堵的车流,穿过霓虹初上的繁华街道,最后停在一栋老建筑门口。
玉晓音认出了这里——外滩22号,一栋建于1906年的新古典主义建筑,红砖外墙,白色廊柱,在上海的摩天楼群中显得格外沉静。
“来这里做什么?”她问。
崔俊龙没有回答,只是牵起她的手,走进大门。
电梯在三楼停下,迎面是一扇对开的橡木门,门上嵌着一块黄铜铭牌,刻着几个字。玉晓音凑近看,然后愣住了。
栖宿设计·上海工作室
“这是……”她转头看着崔俊龙,声音有些发抖。
“我们的新办公室。”崔俊龙推开门,“也是我想送给你的礼物。”
门后是一个挑高六米的开阔空间,原有的水磨石地面经过精细打磨,泛着温润的光泽;三扇巨大的钢窗正对着黄浦江,对岸陆家嘴的灯火正在暮色中一盏盏亮起;窗边摆着两张他们设计第一款产品时用过的旧椅子,椅背上的划痕清晰可见。
玉晓音走进去,每一步都很慢。
她抚过窗台的实木窗框,那木材的纹理和触感,是她三年前在莫干山的竹编作坊里亲手挑选的。她抬头看着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吊灯,灯罩是用巴厘岛项目剩余的竹篾编织的,每一根竹篾都编得很细致,在灯光下透出温暖的琥珀色光。
墙角立着一个展示柜,里面陈列着“栖宿”三年来所有项目的样品——莫干山的竹编洗漱盒,深圳大堂的海浪装置模型,成都的羌族纹样茶具,三亚的柚木建材样板,巴厘岛的水上别墅结构图,马尔代夫的珊瑚纹样草稿……
每一件,她都认识。每一件,都是他们共同完成的。
“这些……”她转过身,发现崔俊龙不知何时已经单膝跪在地上。
他手里没有戒指盒,只有一张纸——那是三年前莫干山项目的意向书复印件,纸页已经泛黄,折痕处磨损发白,但签名的墨迹依然清晰。
“玉晓音,”崔俊龙看着她,“三年前的今天,我们在这张纸上签下了名字。那时候我一无所有,只有一脑子不切实际的想法,和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重生秘密。”
“是你告诉我,不切实际的想法可以变成现实。是你陪我把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作品。”
“这三年,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从莫干山到巴厘岛,从三十平米的小办公室到外滩的老洋房。每一个决定,都是我们一起商量的;每一个难关,都是我们一起闯过来的。”
“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我想和你共度这一生。”
他把那张意向书翻过来,背面是一行手写的字,墨迹很新:
2017年6月21日,夏至。
我想和你一起度过每一个白昼最长的日子。
你愿意吗?
玉晓音低头看着那行字,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的边缘。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那张纸轻轻握在手心。
然后她弯下腰,把崔俊龙拉起来,抱住了他。
“我愿意。”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却无比清晰,“我愿意,愿意,愿意。”
窗外的陆家嘴灯火通明,黄浦江上的游船缓缓驶过,汽笛声隐约传来。六月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带着江水的潮气和梧桐叶的清香。
他们就这样相拥而立,很久很久。
直到玉晓音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带着笑:
“所以这栋楼,你什么时候买的?”
崔俊龙也笑了:“去年年底。那时候刚拿下巴厘岛项目,汪氏集团的合作也稳定了,我想……总该有个地方,配得上我们这三年。”
“花了多少钱?”
“比你想象的少。”他说,“这栋楼以前是英国某商会的旧址,后来空置了很久。产权方急于出手,价格压得很低。但条件是要保留建筑原有的风貌,不能大改。”
“所以你保留了水磨石地面和钢窗。”
“还有楼道里的壁灯和消防栓。”崔俊龙说,“那都是1906年的原件。”
玉晓音环顾四周,又有了新的发现——这个空间不只一个房间。她推开一侧的门,里面是一间小型资料室,墙上挂着从莫干山到马尔代夫所有项目的设计手稿,每一张都标注了日期和修改次数。
再往里走,是一间茶室。低矮的茶桌是整块榆木做的,桌面上的木纹像水波一样层层漾开。茶柜里摆着他们设计的青瓷茶具,杯壁上还有她亲手画的试制品标记。
“这一整层都是我们的?”玉晓音问。
“都是。”崔俊龙站在她身后,“三楼是设计工作室和样品展厅,四楼是行政办公区,五楼……”
他顿了顿:“五楼我想留作他用。还没想好。”
玉晓音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五楼,是留给我们以后的家。”
不是疑问,是陈述。
崔俊龙没有否认。
“这太奢侈了。”玉晓音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一整层楼,外滩,1906年的老建筑……”
“奢侈吗?”崔俊龙握住她的手,“三年前,我们连五万块的样品费都要四处借。那时候如果有人告诉我,三年后我们能在外滩有自己的办公室,我一定会觉得他在做梦。”
他看着她的眼睛:“但你让我相信,有些梦是可以成真的。”
夜幕完全降临了。黄浦江两岸的灯光连成一片璀璨的海,倒映在江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摇晃。远处的外白渡桥亮起暖黄色的灯,像一条金色的缎带系在苏州河口。
他们在窗边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玉晓音打破了沉默:
“这里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
“名字。”她说,“外滩22号三楼,这个地方应该有名字。”
崔俊龙想了想:“叫‘栖宿·原点’?”
“太文艺了。”玉晓音摇头,“而且这里不是原点,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原点在莫干山,在那些我们一起熬夜加班的深夜。”
她看着窗外:“叫‘栖宿·外滩’吧。简单,直接,让人知道我们在哪里。”
“好。”崔俊龙说,“就叫栖宿·外滩。”
他们又安静了一会儿。江水无声东流,时光仿佛也放慢了脚步。
“崔俊龙,”玉晓音忽然说,“你的那个秘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崔俊龙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夜色中很亮,没有逼迫,没有试探,只是安静地等待。
那个埋藏了四年的秘密,像一块沉在心底的石头,从未真正放下过。他曾经无数次想过要不要告诉她,什么时候告诉她,以什么方式告诉她。他害怕她会觉得荒谬,会害怕,会因此把他当成一个异类。
但这一刻,站在他们亲手打造的空间里,面对这个陪他走过三年风雨的女人,他忽然觉得,所有的恐惧都是多余的。
“晓音,”他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我真的不是第一次活在这个世界上,你信吗?”
玉晓音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恐惧。
她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我信。”
“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她说,“因为无论你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第三次,你都是你。我要的是现在的你,不是你的过去。”
崔俊龙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始讲述。讲那个他一再逃避的前世,讲那些被浪费的时光和错过的机会,讲那个跳楼的那天和漫长无尽的黑暗。讲重生后的迷茫和恐惧,讲他为什么选择了设计这条从未走过的路,讲他为什么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认定了她。
他讲得很慢,有些片段需要停下来很久才能继续。玉晓音一直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握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就是这样。”他终于讲完,声音有些干涩,“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有时候我自己也怀疑是不是一场漫长的梦。但那些前世的记忆太清晰了,清晰到我无法否认。”
他看着她:“如果你觉得害怕,或者需要时间消化,我理解。”
玉晓音没有回答。
她只是松开他的手,然后重新握紧,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不害怕。”她说,“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前世的我,是什么样的人?”
崔俊龙沉默了很久。
“你很温柔,很善良。”他说,“前世是我没有给你一辈子的幸福,是我没有做到一个做男朋友,做老公的责任。后来……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玉晓音看着他,眼神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心疼。
“那这一世,”她说,“你要好好记住我,好好爱我。就算再重生一百次,也不能忘记。”
崔俊龙笑了,眼眶有些发热:“好,我答应你。”
夜深了。外滩的游客渐渐散去,江面上的游船也少了,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在水波中摇曳。对岸陆家嘴的摩天楼群依然灯火通明,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
他们离开“栖宿·外滩”时已经快十一点。走到门口,玉晓音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的窗户还亮着灯,那是他们刚才离开时忘记关的。暖黄色的光从钢窗透出来,在老建筑的红砖墙上投下一方温暖的光斑。
“它会一直在那里吗?”她轻声问。
“会。”崔俊龙说,“我们会一直在那里。”
回程的车上,玉晓音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
“崔俊龙,”她说,“你说五楼是留给未来的家。那个家里,会有什么?”
崔俊龙想了想:“有阳光好的客厅,有一张能坐八个人的餐桌,有专门放你收集的那些布料样品的柜子。”
“还有呢?”
“还有一个房间,朝南,窗户要大,当书房。我们一人一半,中间放两把椅子。”
“椅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椅子是用来坐在一起商量事情的。”崔俊龙说,“我们这么多年的习惯,总不能因为在家就改了。”
玉晓音笑了,笑得很轻很柔。
“还有呢?”她追问。
“还有一个阳台,种上你喜欢的花。夏天的时候,晚上可以在那里乘凉,看星星。”
“上海的夏天看不到几颗星星。”
“那就看月亮。”崔俊龙说,“月亮每天都在。”
玉晓音没有再接话。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上海的夜色温柔地包裹着这座城市,包裹着无数个正在归家的夜行人。
而她,终于找到了可以称之为“家”的方向。
六月二十一日,夏至,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
崔俊龙在这一天,把自己最深藏的秘密交给了玉晓音。
玉晓音在这一天,把最完整的信任交给了崔俊龙。
而“栖宿”,在这一天有了新的坐标——外滩22号三楼,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夏至未至,但夏天已经来了。
带着梧桐叶的清香,带着江风的潮润,带着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
也带着他们——两个曾经在不同轨迹上迷失的人——终于交汇在一起的人生。
这一夜,崔俊龙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前世那个跳楼的那天。风很大,脚下的城市灯火像碎掉的星星散落一地。他站在那里,看着深渊,却没有跳下去。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呼喊,不是挽留,只是一个很轻很轻的、仿佛来自很远地方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我在等你。”
他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玉晓音还在睡,呼吸平稳,眉目舒展。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印记。淡金色的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安静,平和,像一只终于收拢翅膀的鸟。
他轻轻握住玉晓音的手,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不再害怕醒来。
因为醒来的时候,她还在身边。
这是重生给他的,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