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自书录》沐莴

21、21. 阴影

　　金乌西坠时分，芜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新开张的“醉仙楼”张灯结彩。楼高三层，飞檐翘角上悬挂着鎏金铃铛，在晚风中叮当作响。

　　这响声却压不住楼内传出的丝竹管弦与觥筹交错之声。

　　“听说今日到场的，都是各域有头有脸的人物。”街边卖糖人的老汉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妇人道，“你瞧那门口停的轿辇，不是南海鲛绡做的帘子，就是北境雪貂皮的顶盖。”

　　妇人咂舌：“可不是？前儿我闺女还说，现在城里小姐们梳的发髻，都要学那娲皇宫的‘灵蛇髻’，衣裳也得绣上幽冥司的‘九幽纹’才时髦。”

　　三楼雅间内，夜葳倚窗而立，修长手指摩挲着青瓷酒杯边缘。他身着天工阁特制的墨色长衫，衣摆处暗纹流转，随着动作若隐若现地勾勒出精密齿轮图案。

　　窗外灯火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那双异于常人的琥珀色瞳孔照得愈发深邃。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一道清冷女声从身后传来。夜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神农谷主阿溪，正懒洋洋地靠在紫檀木椅上，指尖把玩着一株青翠欲滴的草药。

　　她今日难得穿了件绯红襦裙，却依然掩不住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看这场闹剧。”夜葳转身，酒杯在指间转了个圈，“各域首领争相效仿四道风尚，底下人更是变本加厉。你觉得之后会怎么样？”

　　阿溪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哼。”

　　楼下忽然爆发出一阵喝彩。透过雕花窗棂，可见大厅中央，一位南疆打扮的部落首领正展示着臂上新鲜烙下的天工阁齿轮图腾。

　　周围人纷纷叫好，却无人注意到那图腾纹路错了两处关键榫卯。

　　“皇室如何如何……皇亲国戚如何如何……”夜葳模仿着楼下传来的喧嚷，摇头轻笑，“这些人怕是连四道正统的入门心法都没摸过，倒先学起表面功夫来了。”

　　阿溪指尖的草药突然爆开一团青雾，在空中凝结成四道交织的纹路：“上回交换史料，表面上我们只互通了两道的历史记载。但若真要融合……”

　　她抬眼直视夜葳，“必然是从我们开始。”

　　夜葳瞳孔微缩。他当然明白阿溪的暗示——三日前在禁地“非攻”门前，四大道统首次交换了各自保管的部分历史典籍。

　　而作为天工阁新任阁主，他刚用读忆之术从阿溪脑海中“看”到了部分神农谷秘传心法。

　　作为交换，阿溪也得到了天工阁的机关核心使用要诀。

　　“看来在谷主的计划里，我注定是个配角？”夜葳故意拖长声调。

　　他新换的这副躯体比原先更灵敏，能同时运转两道真气，正是试验融合道法的绝佳容器。

　　阿溪忽然倾身向前，发间黑藤簪上又开了朵优昙花苞。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夜葳下意识屏住呼吸。

　　“阁主何必妄自菲薄？”她红唇微启，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银针，“你比我更需要破解天咒。眼前机会千载难逢，不仅能解你燃眉之急，还能……”

　　她指尖轻点夜葳心口，“让那所谓'天咒'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窗外一道黑影倏忽闪过。夜葳目光一凛，袖中机关弩瞬间弹出。阿溪却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不必管她。”阿溪冷笑，“娲皇宫的小尾巴罢了。”

　　夜葳这才注意到阴影处有细微波动——是娲皇宫的“影随”之术。

　　看来那个总爱穿翠绿纱裙的妘灵护法，今日是奉命来盯梢了。

　　“去找归离吧。”阿溪突然起身，绯红裙裾如血浪翻涌，“她正和乌荧在众生冢等我们。”

　　夜葳挑眉：“嗯？有意思。”

　　他话音未落，阿溪已化作一道红光掠出窗外。

　　夜葳摇头轻笑，袖中机关翼“咔嗒”展开，紧随其后。

　　经过窗前时，他故意放慢速度，让月光充分照亮自己新躯体的轮廓——这是天工阁最新研制的“千机体”，能根据修炼需要调整经脉走向。

　　暗处，一双媚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咬了咬下唇，捏碎手中传讯符。

　　她绿衣下的肌肤渐渐透明，与月色融为一体，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

　　-

　　众生冢上空，血月如钩。

　　腐土气息骤然翻涌，阿溪的红裙在阴风中猎猎作响。

　　她足尖点过几处歪斜的墓碑，像团跳动的火焰径直穿过归离身侧，发梢扫过归离苍白的脸颊。

　　“想要见你一面可真难。”阿溪在乌荧面前三尺处站定，腰间药囊飘出荡荡安魂药香。

　　阿溪完全无视了归离瞬间绷紧的手指——那指尖已经凝出三根冰棱。

　　乌荧身旁的妘羽星下意识后退半步，刻上星纹的铠甲擦过墓碑上斑驳的铭文。她现在也还在适应摆渡人这个新身份，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哼。”阿溪兀自轻笑，目光掠过乌荧肩头看向他身后空荡荡的坟茔，“我还以为幽冥司中归渊与你会形影不离……”

　　她骤而凑近，红唇几欲贴上乌荧耳廓，“没想他的位置被人替代了呀。”

　　阴风骤停。乌荧发间涂鸦笔上的朱砂符文微微发亮，却始终没有出鞘。倒是妘羽星袖中星盘“咔”地弹开，十二枚玉筹悬浮成防御阵型。

　　“谷主慎言。”归离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从阿溪背后刺来。

　　阿溪背对着众人勾起唇角——她听见了归离玄铁靴碾碎骨殖的声响。

　　果然，幽冥司主与这位判官之间的嫌隙，比她预想的还要深。

　　“失言了。”阿溪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仍盯着乌荧，忽地绽开个令人骨悚的微笑，“就是不知道乌判官承诺给我和神农谷的交代……”

　　她随即转向妘羽星，“究竟何时兑现？不然……我可就得带走她了。”

　　妘羽星腕间星链哗啦作响，十二道星光结成屏障。但阿溪早料到这招，提前弹指射出一缕药粉——星光碰触到青色粉末瞬间黯淡如残烛。

　　“妘灵造成的损失，娲皇宫已经赔偿。”乌荧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黄泉传来，“至于她的死而复生……”

　　他雪衣下的手轻轻拉住妘羽星颤抖的手，“毕竟死过一次，娲皇宫自会处置。这还不够么？”

　　阿溪眯起眼。她注意到乌荧说“死过一次”时，妘羽星眼底闪过的痛楚。

　　“对你个人……”乌荧的涂鸦笔不知何时已点在阿溪喉间，笔尖朱砂画出道血线，“无非是想知道妘灵的来历，顺便拿阿羽要挟我。”

　　他故意压低声音，“不如直说，要我如何帮你？”

　　阿溪感到喉间传来灼烧感。乌荧这厮竟用上了“烙魂砂”，看来是真被踩了痛脚。

　　阿溪反而笑得更艳，任由朱砂在皮肤上灼出青烟：“我要你承诺——”

　　轰隆！

　　远处墓碑轰然倒塌，打断了她的话。

　　归离不知何时已站在众生冢最高处，玄铁靴踏着块刻有“罪骨同眠”的界碑。

　　黑雾在她脚下翻涌，隐约显出无数张痛苦嘶吼的人脸。

　　“谷主。”归离的声音裹挟着阴风砸下来，“你究竟想说什么？”

　　阿溪抹去颈间血痕，旋身展臂。红袖翻飞间，数十道药粉射入黑雾，竟将那些扭曲的人脸暂时凝固。

　　“我知道你们多是替罪羔羊！”她声音陡然拔高，在坟茔间激起层层回音，“生前替宗门背罪，死后还要替整个修真界承受怨气！”

　　黑雾立时剧烈翻腾。有张格外清晰的人脸挣脱束缚，露出腐烂的半边面孔——那分明是二十年前神农谷药人暴动时被处决的叛徒！

　　归离猛地掐诀，腰间幽冥令嗡嗡震颤。但那些被药粉定格的怨灵已经苏醒，纷纷转向她所在的方向。

　　阿溪趁机继续喊道：“看看这位司主！幽冥司何时为你们主持过公道？”

　　“阿溪！”乌荧厉喝，涂鸦笔在空中划出血色符咒。但为时已晚，整片黑雾已化作咆哮的巨龙，裹挟着碎骨与怨气朝归离扑去。

　　妘羽星再也忍不了了，展手召出巨斧：“住手！那些怨灵会——”

　　她的话被惊天动地的轰鸣淹没。

　　归离的身影瞬间被黑雾吞噬，只有幽冥令发出的青光如困兽般在浓雾中左冲右突。

　　阿溪退到乌荧身边，指尖捻着颗青色药丸：“现在，我们可以谈谈那个承诺了。”

　　乌荧看着在怨灵围攻下渐渐不支的归离，又看向怀中因强行催动娲皇血力而嘴角溢血的妘羽星，终于咬牙点头：“一诺既出，幽冥为证。”

　　阿溪笑着将药丸弹入黑雾。药丸炸开的瞬间，她听见归离的闷哼与怨灵的尖啸混在一起，像首美妙的安魂曲。

　　众生冢的阴风仍在呼啸，黑雾翻涌如怒海狂涛。

　　归离悬于半空，指尖凝符，紫色长袍在戾气中猎猎作响。

　　她面色微白，显然消耗不小，但那双冷戾的眸子依旧锐利如刀。

　　安魂符网铺天盖地压下，万道金光如锁链般缠绕住暴动的怨灵，尖啸声渐渐被镇压，化作不甘的低泣。

　　归离缓缓落地，袖口已被阴戾之气灼出几道裂痕，但她神色未变，只是冷冷扫向阿溪。

　　“谷主，你是要将天下搅乱。”

　　阿溪轻嗤一声，红唇微勾，眼底尽是讥诮。

　　她懒洋洋地倚在一块残碑上，指尖把玩着一株幽蓝色毒草，漫不经心道：“只要有‘光’在，就永远消灭不了‘阴影’，否则如何成‘光’？”

　　她歪了歪头，笑容愈发恶劣，“司主，你也干净不到哪儿去。”

　　归离眸色一沉，指节微微收紧，但终究没再出手。

　　她很清楚，阿溪今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试探她的底线。

　　而此刻，远处的几人早已退至安全地带，静观这场闹剧的结局。

　　夜葳抱臂而立，银白色的机关翼在身后微微展开。

　　他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目光在阿溪和归离之间来回游移，似在衡量这场博弈的胜负。

　　妘延站在他身侧，神色复杂。

　　她本不想掺和进来，但阿溪那句“带上那只小尾巴”，让她不得不现身。

　　她指尖微动，一道灵力锁链骤然甩出，远处的妘灵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强行拽至跟前，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宫主——灵儿再也不敢了……”妘灵仰起脸，眼中噙着泪，声音娇软，似在撒娇。

　　妘延面无表情地垂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妘羽星站在乌荧身旁，低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星链。她不敢去看妘灵，也不敢去看妘延，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乌荧侧眸瞥了她一眼，声音极低，仅她一人能听见：“你已经是幽冥摆渡人，不该再插手她的因果。”

　　妘羽星指尖微颤，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比谁都清楚，妘灵的生死，早已不是她能干涉的。

　　阿溪见戏看得差不多了，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朝夜葳走去。

　　“走吧，先去幽冥司待几日。”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幽冥一日，凡间十年，很快就能看到一些有趣的东西。”

　　夜葳挑眉，似笑非笑：“谷主这是打算借幽冥司的时间差，加速某些‘变化’？”

　　阿溪笑而不语，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向妘延。

　　妘延神色微僵，总觉得阿溪话中有话。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冷声道：“……本宫随你们走一趟。”

　　阿溪满意地点头，又瞥了眼远处仍跪在地上的妘灵，意味深长道：“宫主可别忘了带上‘她’。”

　　妘延指尖一紧，终究还是抬手一挥，一道灵力将妘灵卷起，强行收入袖中。

　　她倒要看看，阿溪究竟在谋划什么。

　　众生冢的风渐渐平息，黑雾散尽，只剩下满地残碑，无声诉说着此地的怨与恨。

　　归离站在原地，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眸色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