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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言归正传 ...

  •   戏,得唱给懂行的人听,有人欣赏才有演出的价值。

      戏剧在郸玉这等穷乡僻壤里并不风靡,所以城中只有一座戏台,还是百年前所修建。见过破台仪式的百姓死得差不多了,但凡还活着的老家伙也早已忘记这古时传下来的规矩,因此城中人听见许奉被害之地洒满了米面铜钱,又看见黑白二鬼游荡,并不知这只是一场仪式,再加以煽动,阴差索命的流言便满天飞,更无仵作敢动许奉的尸身。

      然而那文雅清俊的秀才只在书房中走了一圈,便向她询问城中有没有戏台,虽然他的语气很像是随口一问,但周幸不相信这种误打误撞。

      她淡声道:“那个姓陆的秀才,喜欢听戏,对此颇有研究,想必是已经认出破台仪式。”

      几人一怔,不约而同地望向周幸。破台仪式与整个开幕是经过设计的,一旦被识破,即代表周幸这个领头羊的身份被察觉,因此这其实算不得个好消息。

      但这场戏在开幕之前,每个人对各种状况都已心知肚明,倒没有为此惊慌。

      “可是我瞧着他也不像是有什么本事的人。”陶缨回忆起白日里所见,那陆秀才面庞白净,身着陈旧白衣,进了门就在看书,说话时也慢声细语,浑身上下端的是温良无害。

      周幸缩进厚实的氅衣中,双手抱着手炉取暖,没有说话。这几人今日都与赵恪一行人打过照面,在心中应都有了自己的看法,她想逐一听听。

      “赵恪身边跟随的侍卫个个都身手不凡,尤其那个姓李的,恐怕功夫在我之上。”萧涉川拿起一块锦布,细细擦拭着手中的刺耳利器,慢声道,“但陆酌光我看不出端倪,他行动坐卧,半点不像有功夫傍身的样子。”

      萧涉川是自幼习武,基本功极为扎实,普通人还是练家子他只扫一眼就能分辨得出。此人平日鲜少承认别人比自己强,能叫他说出“功夫在我之上”的人,绝对是不好对付的棘手角色。

      隗谷雨拨弄着草药,耷拉着苍老的眼皮子道:“赵家既知此地有鬼,就绝不会派几个没用的绣花枕头来,想必那陆秀才定不如表面看上去那么呆傻木楞,定要提防。”

      他将草药分类完,发现有一根草被袁察的鸟叼走,便劈手掐住了鸟脖子将其夺过来,骂道:“扁毛畜牲,什么你都敢吃。”

      鹦鹉发出“叽”的一声惨叫,袁察心疼爱宠,赶忙捧在手里查看伤势,气得大骂:“你这个老东西就是太过草木皆兵,那秀才我今日也见了,不过是个说话扭扭捏捏,一口酒就上脸的书生,人还没做什么你就先吓得不行了,当心你这把老骨头,吓散架了可没人收拾!”

      “我有一物,给你们瞧瞧。”萧涉川放下手里的二胡,从身后摸出个麻袋,掏出一沓纸来,分给几人传阅,“这是钱不断那小子在陆酌光的住处附近捡来的。”

      几人接到手里时都齐齐拧紧了眉头,露出难以言喻的神色,直到那纸传到周幸手中,她一眼望去,就见那纸上是龙飞凤舞的字不像字,咒不像咒的东西,凌乱潦草,一团乱麻。

      周幸细细看了会儿,零星认出几个字,没忍住笑出了声:“哟,临的是《兰亭序》呀?”

      隗谷雨将纸拍在桌上,将其视作铁证:“你见过字写成这样的秀才吗?但凡山上养的老黄牛会识字,牛蹄子里夹根笔,写得都比这好看。”

      陶缨也惊叹道:“童试的考官得收多少钱才能昧这么大的良心,给他个秀才之名?”

      袁察便是存心与隗谷雨作对,断不会赞同他的话:“你以什么断定这是陆秀才写的字?也没见他在上面落名字。”

      隗谷雨斜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既然你觉得他只是个文弱书生,不如你亲自去试试,若是他有别的偏门本事,正好宰了你给我们提个醒。”

      袁察:“老子怕他不成?你当人人都是你这老鳖精?”

      隗谷雨当下与他骂起来,怪他夜间饭局太过摆谱,差点就被扣住走不脱,袁察则怪他验尸时装疯卖傻,非要摆什么坛子祭拜,无端惹人怀疑。黑羽鹦鹉惊叫几声,给自己主人助威。

      两人早年间就颇为不和,结有旧怨,袁察隔三差五便会被毒得面目抽搐,口吐白沫,而隗谷雨也没少在袁察的棍棒下吃闷亏,只不过现在上了年纪,各自都顶不住对方的迫害,于是变为嘴上功夫,动辄吵得面红耳赤。

      陶缨听得二人来回争辩,只觉得两人说得都有道理,一时不知该站在谁那边,只得夹在中间相劝,央着二人吵归吵,不要动屋里的瓷器。萧涉川摇头叹气,抱起二胡,兢兢业业地锯起木头,以毒攻毒。

      周幸对这情况早已司空见惯,甚至还有闲情雅致,摸出了短笛吹得呕哑嘲哳,与锯木头不分上下,屋内一时各种声音吵杂,无比刺耳。

      袁察终归嘴皮子不行,又不大占理,吵不过隗谷雨,更被这左右耳朵的锯木头和拉桌腿的声音折磨得面目狰狞,最终摆了摆手,算是停战的信号。

      隗谷雨这才偃旗息鼓,跟着收声,周幸停下吹奏,整个房中瞬时再次安静。

      周幸道:“前面说了好消息,接下来说个坏消息。”

      “岭王身旁确有内鬼,他久困京城,这次来郸玉连随身的人都不能信任,可见他在京城处境不佳,局势居下。邹业床底下藏着的金石被拿走,恐怕也送不到他手上,赵恪定会派人去灭口。”她看向萧涉川,“燕决可有消息?”

      萧涉川:“暂无。”

      “传信给他,让他跟紧邹业,绝不能让人死在外面,力保他活着被押去衙门。”周幸慢声道,“赌坊可能被重点盯防。萧涉川,你近日就在赌坊待着,不要随意走动。袁察今夜就回山上去,无事不必下来。”

      袁察听这安排自己似乎暂时派不上用场了,便想为自己争取一下:“常年习武的人,骨子里的习惯是变不了的,绝不可能掩饰得半点破绽都不露,少主倘若拿不定那陆秀才,我或可前去一试。”

      “唔……”周幸小口地喝着热茶,若有所思。

      正如袁察所言,陆酌光行动笨重,反应迟缓,从那些细枝末节看来的确不像有功夫的样子,但今夜饭席将散时,她假借撒酒疯在陆酌光身上摸了一通,隔着单薄的衣衫只感觉掌下的身体灼热,莫说是文弱书生,但凡是个寻常人都扛不住腊月里的寒风。

      况且她心中还有一个想了一整天都没解开的疑惑——今日在青楼时,陆酌光究竟用了什么方法分辨陶缨没有说谎呢?

      “你暂且不宜动,等我找机会再去试探。”周幸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张鬼画符一样的字迹上,嘴角牵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至于这字究竟是不是出自他之手,也好确认。”

      “我们给出的信息已经足够,岭王倘若不是傻子,应该能察觉到问题,先给他几日探查的时间。各位今日辛苦,目前计划顺利,戏既一开场,必得唱得精彩,才不让看客失望,接下来全仰仗各位了。”周幸将喝空的茶杯放在桌上,轻轻一声响,令所有人敛起神色。

      片刻的寂静后,她宣布:“散会。”

      几人同时起身向坐在正当间的周幸躬身拜礼,陆续离开。

      房间里角有一个暗道,顺着往下走,可直通几里地外的荒地。那地方是被许奉砸毁的戏台,附近无人居住,到了夜间更是一点光亮都没有,是个适合杀人放火的宝地,不过目前仅作为暗道出口。

      屋子走空,周遭宁静下来,陶缨亲自烧了热水端来给周幸洗漱,等她倒了水再回来,周幸已经歪在木榻上睡着了。

      她的肤色过于白,唯有在热烘烘的房间里才浮现些许微红,显得有点人气儿,褪去凌冽后衬得眉眼有几分恬静。

      陶缨轻手轻脚地进门,将房内的烛灯一一熄灭,只留下一盏散发着微弱的光,又将棉被轻轻覆在她身上。便是这极为轻的动作也惊醒了周幸,她睁开眼见是陶缨,就含糊道:“早点休息。”随后又翻身睡去。

      周幸昨夜也是宿在这房间,烛火映着窗子亮了一夜,她坐在桌前不停地将计划一遍又一遍重头推演,一直到天亮才草草收拾了赶去茶楼,忙活了一整日,换做寻常人早已累得瘫倒在地。

      但周幸却不同,便是平日里总看她打着哈欠,姿态懒散,总显出疲倦之态,但她的双眼只要睁着,就仿佛有一股力量能支撑她永不会力竭而倒。

      雪又绵密起来,郸玉的冬天只会越来越冷,陶缨坐在烛灯旁缝鹅绒棉衫。她白日得闲、夜晚挑灯都在赶制,想尽量在年前送给周幸。

      鹅毛大雪下了两日,将停未停时街上已开始有百姓扫雪。吕鸿走马上任,已经让官府张贴了告示,为表现和善亲民的形象,还特地带着冯宗和衙役们一同加入扫雪队伍。

      赵恪嘴上说协同齐煊查案,实则就跑了半日便借口说自己着凉,其后便拥着美妾在屋中享乐,闭门不出。

      李言归则是赌坊和崔慧的住处来回跑,人手不够,他一个人盯着两个地方,分身乏术。前夜与陆酌光在雪天分别时,他问陆酌光既然察觉周幸等人有蹊跷,为何不向赵恪表明。

      陆酌光却意味深长道:“这些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若是你觉得对,大可去告诉赵恪,对错则与我无关。”

      李言归辗转反侧半夜,总觉得这话有陷阱,便忍到了现在都没说,然而这两日他两头跑,觉得是时候用这事适当威胁一下陆酌光了,总不能大家一起来办事,他忙得脚不沾地,姓陆的却在房中偷闲。

      找上门的时候,陆酌光正在练字,房中点了熏香,烧着热乎乎的火炉,他身着白衣立于桌前执笔,一派优哉游哉的模样。

      李言归直言:“公子说赌坊和崔慧那里都要盯防,理应你我各看一处。”

      陆酌光却道:“我明后几日都没空。”

      李言归面无表情:“不是忙什么临帖练字之类的大事吧?”

      陆酌光:“教书育才,做私塾先生。”

      李言归疑惑:“你进城不过才两日,要去给谁教书?”

      陆酌光用非常无奈的语气说:“邻舍听说我是秀才,就都央求我教她们孩子念书,太热情,我不好推辞。”

      那模样就好像真的是尊老爱幼,乐善好施的大善人一样。李言归道:“也不必天天教,今日教了,明天便可不去。”

      陆酌光显然将自己的日子规划得很好:“明天要去书肆题字,那店家称我的字有文学泰斗、登科状元之相,要装裱起来挂在店中欣赏。”

      李言归视线往下一落,那些不像是人能写出来的字,他竟写得郑重其事,但凡有第三人在场,李言归也会想尽办法让人说句公道话,只可惜现在只有他们二人,不适合争论,斟酌半响,只憋出一句:“当心有诈。”

      陆酌光微笑反问:“怎么?”

      李言归不答,在屋中来回走了几步,不愿放弃:“那后日总有时间了吧?”

      正好陆酌光这一张纸已经写完,他搁下笔,抬脸时眉眼满是正经,说:“后日可能要给狗接生。”

      “……什么?”李言归怀疑自己耳朵生病。

      陆酌光体谅他的耳背和理解能力低下,耐心解释:“隔壁养的狗,肚子已经大了,再不生或将难产,我得帮帮它。”

      李言归实在忍不住:“您是什么时候坐化成在世菩萨的,怎么没通知我一声?赌坊与崔慧两处我一人无法兼顾,这是公子下的令,我等来此本就是协助他,你若怠工,如何跟大人交代?”

      说着他便作势要摸出袖中的册子,希望陆酌光能看懂他的动作。

      陆酌光却并不理睬,低着头专心换新纸,懒洋洋道:“赵恪下的令总是跟他那张脸一样,丑陋又毫无用处,你若实在太闲,去赌坊盯着就是,崔慧那处不必去。”

      李言归面容严肃,希望他能明白:“我们俩之中确实有一人太闲,但绝不是我。”

      然而陆酌光是阳奉阴违的惯犯,一旦他觉得没必要做的事,就绝不会行动,李言归知道协商失败,愤然离去,站在门口掏出“言归正传”,运笔如飞,大写一通。

      李言归本以为这些事都是陆酌光想要偷懒的托词,但其后的两日他盯梢赌坊时抽空跑来看,以便随时抓住他扯谎的把柄,却发现陆酌光竟然真的忙碌起来。

      他先是领着一帮半大的孩子读《千字文》——那《千字文》是他自己抄录的,小孩们于是也对着他的“大作”学习认字,显然他只教人念书,并不考虑误人子弟这回事。

      其后他又去了书肆,像模像样地题了龙飞凤舞的八个大字: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书肆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姓楚,脸生得圆,笑起来时嘴边有两个小窝,好似每一条皱纹都带着亲和。她对陆酌光的字赞不绝口,称其笔画放荡不羁,举世无双,当下就喊着要裱起来当镇店之宝。

      在与李言归的交谈中,陆酌光称赞她是个慧眼识珠的好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言归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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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天早上七点更新,不更会提前请假。 专栏有很多完结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