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口难言》令望

34、第 34 章 致我最亲密

　　枕头边留下了一封信，是林岚亲笔。程青青跳下床，抓起信跑出了门。

　　她边跑边给林岚打电话，但林岚的手机早已关机，怎么打都打不通，让唐媛打也是一样。唐媛得知情况后请假过来，和她一起去医院找邱念。

　　“我真的不知情，我发誓。”邱念竖起三根手指保证，“我可以告诉你林岚去了哪家医院，但你也不可能飞过去找她吧，人生地不熟的，你语言不通怎么去？签证呢？”

　　“那些都可以解决。”程青青意志坚定，“我能做到。”

　　她和邱念讨来了医院的地址，但办理签证的过程极为繁琐，光是材料就准备了一星期，于是又耽搁了半个月，程青青才正式踏上了去往异国的旅途。

　　这半个月，她和林岚没有一次联系，但冥冥之中，程青青总觉得，林岚在遥远的另一端望着她。

　　那是一种无可言说的默契。

　　年少时生出的长途旅行的梦想竟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实现，充满未知却极富诱惑力的世界对她悄然揭开了一角，程青青透过飞机的舷窗，看见的却是林岚的脸。

　　那一晚在她记忆中留下了深刻的、不可磨灭的印象，奇异的满足感缠绕着她，落在林岚心口的一吻更让她时时魂牵梦绕。情欲是由爱催生而出的，程青青第一次懂得了这个道理。

　　她始终没有拆开林岚的信件，尽管唐媛百般催促，恨不得上手帮她拆，程青青还是不为所动。

　　因为拆开了，好像就意味着结局了。

　　程青青不想要这样的结局，她是个贪心的人，一旦得到了只会想拥有更多，为什么人和人之间不能坦诚相待呢？为什么明明相爱的人不能互相扶持走到尽头呢？为什么她和林岚不能有一个光明磊落的好结局呢？

　　她想找到答案。

　　每个人对同一个问题都有不同的解答，林岚在信里写出了她的答案，可那真的就是最优解吗？

　　程青青最后在飞机上拆开了这封信，众所周知，飞机起飞后就不会在原来的机场落地，程青青不给自己回头的机会，因为她总是轻而易举地被林岚说服。

　　在这个电子信息成为主导的时代，手写信算是难能可贵的产物了。林岚的字迹稍显潦草，想来是大学后就未提过笔的缘故。长途航班很安静，多数乘客都在睡觉，程青青屏住呼吸，一口气读了下去。

　　“致我最亲密的朋友程青青：

　　这封信我很早就想写给你，在我们高中毕业那一年，我就该对你说出我那不该有的想法。我对我最好的朋友产生了超出友情的情感，这听上去很奇怪对吧。我想，你是不会接受的。

　　是什么产生的念头呢？我也记不清了，大概在高中那三年，我们走得过分近了些。我时常在相机的取景框里看你，正大光明、没有遮挡地看你，取景框对我来说就是一个等比例缩小的世界，而你总在我世界里。

　　不说这些了，谈论喜欢是没有意义的事情，我鼓起勇气，想在信件里告诉你一些我从未提起过的往事，比如我的童年，比如我忧郁的来源。

　　你可能已经知道了，知道我刻意隐瞒是因为什么，我多想长久地活下去，能多看一眼你的笑脸。如果我有足够的时间，我一定会在那六年内去找你，寸步不离地守着你、陪着你、直到你态度软化，对我重新露出笑脸。正因为我看不到我自己的未来，才对我们的未来持悲观态度。

　　即使是作为感情深厚的朋友，在我离开后，有一天也会被你忘记吧。

　　我很难不这么想。与其在漫长岁月的某一天被你遗忘，倒不如作为友情的背叛者，被你长久地恨着。这样，你就不会忘了我吧，在我消失几十年后也会记得我吧。

　　你看，我就是这么的心机深重，表里不一。你不要学我，你要做一个坦诚的、敢于表达爱和接受爱的人，我相信你能做到，只是这份爱，不该放在我的身上。

　　谢谢你，给我编织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梦境，让我有勇气面对。我会带着对你的回忆继续走下去，不管要去往哪里，而这段路，我想自己一个人走。

　　不是每段路都要有人同行的，但路的终点一定是殊途同归的，我们各自走过漫长的几十年岁月，终有一天再次相遇，这不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吗？

　　不要忘了我。这是我最后、最自私的恳求。我多么后悔那天晚上没有回应你，当时我太紧张了，不知道说什么好，现在，我把它写在信纸下方，你会看到的。”

　　程青青拿起信纸，缓慢地贴在了脸颊上，仿佛听到了林岚的低语。

　　飞机降落后，她背着包走出机场，本想按照备忘录的地址一路找过去，却在出口处看到了一块显眼的接机牌。

　　“是程青青小姐吗？”

　　来接她的也是中国人，沟通交流上完全不存在问题。程青青点了点头，对方便自来熟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放进了汽车的后备箱。

　　“林小姐让我来接你，跟我走就好。”

　　“哦，好的。”程青青慢吞吞地应道，等坐上车才想到是唐媛告的密——航班是唐媛定的，难怪她一点都不担心安全问题，只嘱咐自己早去早回。

　　程青青不想那么早回来，但现实由不得她。毕业的压力迫在眉睫，她还没找到下一步的去处，是心一横尽快申博，还是趁早写完毕业论文找工作，说老实话，她也不知道。

　　好在叶问筠的课题不知为什么中止了，给她留出了宝贵的休息时间。程青青找叶问筠请假时，叶问筠神色极其疲惫，状态非常不好，但还是给批了。

　　“这么爽快？”程青青拿着假条不敢置信，叶问筠抬起眼，淡淡一笑。“拿走吧。对了，有个事另外和你说，可能有点突然。我明年要带博士生了，你有没有兴趣来读我的博？”

　　“这太突然了。”程青青整个人都傻了，一块巨大的馅饼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掉在她脑袋上，她却不知如何是好，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

　　叶问筠靠在椅子上，转着手中的笔。

　　“读我的博还不好？程青青同学，你就算志存高远，也要脚踏实地。这段时间林岚不在，你接替她的任务做得很完美，这是从工作的角度来看。从学术的层面来说，我喜欢你的奇思妙想，虽然某些地方有点不切实际，但年轻人有想法寻求突破总归是好的。怎么，你不乐意？我还以为你会一口答应呢，林岚说你对我的研究方向很感兴趣，很想读我的博，该不会是诓我的吧。”

　　“好是好，就是——”程青青咽了下口水，斟酌着要不要说出实情，但叶问筠像是累极了，头也不抬地摆摆手，让她走了。

　　“你回去好好考虑，想好了和我讲一声。实话说，我名额有限，这个名额原本是轮不到你的，但宋雯她自愿退出了，你别多心，这个和你没关系，你做出自己的选择就好，不必在意任何人，毕竟你的人生是由你负责的，任何人都做不了你的主。”

　　程青青走出办公室，自己都说不清胸口满溢的情绪来自于哪里，该怎么去排解。而在这时。一向关照她的导师又发来信息，询问她近况如何，对未来有什么安排。

　　那个热心肠的小老头，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申博需要注意的事项，还给她写了介绍信、改了简历、鼓励她读博，在本专业深造。

　　程青青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再一次感到了深深的迷茫。

　　出发前一晚，唐媛怕她一个人搞不定，专门过来帮忙整理行李。程青青把导师的信息拿给她看，请教怎么回复最妥当。

　　“没事，你走不了的。”唐媛看了信息，很笃定地说，“我和你打赌。”

　　“我机票都买好了。”程青青权当听不见，自顾自地翻看手机余额，计算超支数目。

　　“你人走了，心没走，迟早会回来的。”唐媛边理行李边说，“因为你没有办法为了林岚放下国内的一切，你的家庭、学业、工作、未来，你不会乐意一辈子围着林岚打转的，你没有那个决心。如果你有的话，为什么不敢大胆地说出来呢？为什么不敢告诉你的导师和叶问筠，你要放弃在国内的学术生涯，去国外陪你的女朋友。”

　　“我没有不敢，但我总得交代清楚。”程青青急急忙忙地辩解道：“一走了之太不负责任了。”

　　“青青，人不能高估自己。”唐媛于心不忍，亲自戳破了藏在程青青心中最深一层的顾虑，“你连读不读博都没想好，买两张机票都要到处凑钱，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你和林岚不一样，林岚早就有这个觉悟了，她没有别的出路了。你呢？你有这个觉悟吗？”

　　“当然，我有，我不会放手的。”

　　“是吗？”唐媛眼神略显哀伤，“说真的，我现在相信你是爱着林岚的，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恋人，这份爱是不会变的。可是，现实中有太多比爱更放不下的东西啊。”

　　程青青义无反顾，执意要去闯人生中最难的关卡。唐媛见状，默默地闭上嘴巴，只在程青青出发前给林岚拨去了电话，才有了接机这一茬。

　　“还有多久到？”

　　程青青坐在车上，望着窗外急速闪过的街景，按捺住急切的心情发问。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林岚，也许是因为她对林岚的信任程度根深蒂固——只要见到林岚，互相说开、坦诚相待、所有困扰她的难题就迎刃而解了。

　　谁让林岚是最擅长解决问题的呢。

　　程青青带着诸多想法，站在了林岚的病房前。在推开那扇紧闭的房门之前，她都以为幸福就在不远处等待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