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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一切继续 ...

  •   意识,是在一片粘稠的黑暗中挣扎上浮的。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沉重的、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如同沉在冰冷的海底。
      赵安宁感觉不到四肢,感觉不到躯干,只剩下一种模糊的“存在”感,悬浮在虚无里。
      地渊深处那撕裂灵魂的剧痛与核心枢纽崩解的刺耳鸣响,还有那充满无尽不甘的哀嚎……
      这些碎片化的恐怖记忆如同深海的毒刺,偶尔触碰一下,便带来一阵尖锐的悸动,让她几乎要重新沉沦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感,如同针尖,刺破了这片混沌。
      随之而来的是声音——模糊的遥远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
      “……心率稳定了……”
      “……脑波活动在恢复……”
      “……营养液流速调低……”
      声音逐渐清晰。
      是埃里克的声音,还有王婶带着浓重鼻音的压抑的啜泣。
      赵安宁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块,连抬起眼皮都耗尽了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力气。
      “咳……”一声沙哑的,如同砂纸摩擦喉咙的呻吟,不受控制地从她唇间溢出。
      “赵妹子?!”王婶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哽咽,紧接着,一双温暖粗糙、带着草药气味的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醒了!埃里克,小沈!赵妹子醒了!”王婶的呼喊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沉重的眼睑终于被撬开一条缝隙。
      刺目的白光让她瞬间眯起了眼。
      模糊的视野里,是王婶布满泪痕、却又绽放出巨大喜悦的脸庞,旁边是埃里克凑过来的布满血丝却精光闪烁的眼睛,镜片上反射着仪器冰冷的光。再旁边,是小沈那张沾着油污、胡子拉碴却咧着嘴傻笑的脸。
      她躺在一个改装过的医疗舱里,四周是熟悉的属于老楼地下掩体的金属墙壁,但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草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大地深处的硫磺与腐败的混合气味,顽固地萦绕着。
      身体像被拆开又勉强拼凑起来,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和无力,尤其是大脑深处,残留着一种被强行撑开又揉捏过的钝痛和麻木感。
      “我……在哪?”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家,安宁姐,你在老楼的家。”小沈激动地抢着回答,手舞足蹈,“你睡了整整七天!真是的,吓死我们了!埃里克说你再不醒可能就……”
      “小沈,”埃里克低声制止了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亢奋,“你回来了,这就好。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尤其是头部。”
      他的手指飞快地在旁边一台连接着赵安宁头部电极的仪器屏幕上滑动,检查着复杂的波形图。
      赵安宁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球,适应着光线,目光扫过三人。
      “地底下面……那东西……”
      “死了,安宁姐!被你干掉了!”小沈又忍不住插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你捅爆那个蓝疙瘩以后,下面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那些大怪物全傻了!肉山烂了,血管也干了,那条大裂缝,现在还在,但已经不往外冒那些恶心玩意儿了。外面那些冲进来的怪物,跟断了线的木偶似的,要么自己跑了,要么被我们清理了!”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你是没看到当时……”
      “小沈!”王婶轻轻拍了他一下,示意他安静,然后看向赵安宁,眼中含泪,却带着笑意,“都过去了,孩子。你回来了,这就比什么都强。”
      埃里克点点头,接过话头,语气恢复了学者的冷静,却掩不住一丝激动:“‘深潜者’……或者说它位于我们上方的能量枢纽和生物制造器官,确实被你摧毁了。我们监测到地底深处那庞大的能量信号已经彻底沉寂,残留的异常能量场也在快速衰减。裂隙虽然还在,但地质活动趋于稳定,没有再扩张的迹象。涌出地表的怪物群失去了后续增援和统一的‘指令’,陷入了混乱和溃散。我们……守住了。”
      他顿了顿,神情变得无比复杂,看着赵安宁:“你带回来的数据……还有我们后来对裂隙边缘残留物的分析……那东西……它可能不是自然产生的。它的结构,它的能量特性,尤其是那种能‘制造’生物兵器的能力……超越了我们对地球生命和地质现象的理解范畴。它更像是……某种被唤醒的、拥有高度生物科技能力的……‘遗物’?或者说……‘兵器’?基地那边共享的资料也语焉不详,但他们似乎早就知道地下有‘东西’,只是没料到它会苏醒。”
      赵安宁静静地听着,脑海中闪过地渊深处那搏动的肉山,流淌的血管、还有那悬浮的幽蓝几何体。
      那精密充满恶意的造物感,确实不像自然产物。
      她闭上眼,深深的疲惫感再次涌上。
      “代价呢?”她轻声问,声音干涩。
      掩体内的气氛瞬间沉寂下来。
      喜悦被沉重取代。
      王婶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低下头。
      埃里克推眼镜的动作停住了,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很大。外围据点……丢了三个,完全被摧毁。老楼主体结构受损严重,西翼塌了半边。牺牲……一百七十三人。重伤致残……四十九人。失踪……十五人。”
      每一个数字,都像冰冷的铅块,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物资……消耗殆尽。尤其是药品和弹药。”
      死寂。
      只有医疗仪器发出的单调“滴答”声,在这片沉默中显得格外刺耳。
      一百七十三条鲜活的生命,化作了守护这片废墟的冰冷数字。
      那些熟悉的面孔,并肩作战的伙伴,再也回不来了。
      赵安宁感觉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闭上眼,地渊深处的血战与据点防线崩溃时的惨嚎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他们赢了,却又输得如此惨烈。
      “但是,”埃里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破土而生的力量,“我们还活着,老楼的核心还在,人心……没散!”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投影在医疗舱对面的墙壁上。
      不再是伤亡清单,而是一幅动态的网络图。
      中心点是老楼,周围延伸出密密麻麻的线条,连接着城市废墟中大大小小几十个幸存者据点的标记点。
      许多原本黯淡孤立,甚至互相敌视的据点标记,此刻都亮了起来,并且有代表通讯和物资流动的线条与老楼连接。
      “在你昏迷的这七天,”埃里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事情……在变化。你摧毁‘深潜者’能量源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所有还能收到信号的角落。你,赵安宁,单人独骑杀入地心,终结了这场几乎毁灭一切的灾难……这已经成了传奇。老楼,不再是过去那个偏安一隅的交易站了。”
      他指着网络图上几个闪烁的亮点:“‘铁砧’营地的老铁匠,带着他所有的学徒和仅存的锻造工具来了,说要给‘救世主’打最好的刀。‘灯塔’观测站那群以前只缩在自己壳里的书呆子,主动共享了他们所有的地质和气象监测数据,就连以前跟我们抢地盘的‘毒蝎’帮残余,也派人送来了他们囤积的药品和弹药,说……‘服了。以后跟赵姐混!’”埃里克的语气带着一种难以置信,“还有更远的,‘河谷’农场派了使者,送来了几车刚收获的土豆和玉米,他们说……希望加入我们,一起活下去!”
      王婶抹了抹眼角,接口道,声音带着哽咽后的坚定:“是啊,安宁。这几天,不断有人来,带着伤,带着饿,也带着……希望。他们说,只有老楼顶住了,只有你……杀了那地底下的魔鬼。他们没地方去了,也没力气再各自为战了。他们……信你。”
      赵安宁怔怔地看着那幅如同星图般展开的据点网络图,听着王婶的话。
      英雄?救世主?
      这些沉重到让她喘不过气的字眼,压过了身体的疼痛。
      她从未想过这些。
      她只是不想死,不想看着身边的人死,不想看着那个称之为“家”的地方被碾碎。
      “基地呢?”她问,声音依旧沙哑。
      “他们信守了承诺。”埃里克调出物资清单,“技术支援很关键,尤其是针对残留能量场的干扰塔图纸,帮我们稳住了防线后期崩溃的人心。物资也按时送到了,解了燃眉之急。不过……”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闪过一道冷光,“他们的人始终没有直接介入战斗,只派了观察员在远处记录。而且,他们明确表示,‘守护者’计划的核心数据和原型体,依旧是最高机密,不会共享。他们……在观望。”
      赵安宁沉默。
      与基地的“合作”,本就是与虎谋皮,建立在共同的迫在眉睫的生存威胁之上。
      如今地渊之影暂时沉寂,那悬于星空的“噬星者”倒计时依旧冰冷,基地的态度变得微妙,也在意料之中。
      老楼,或者说正在形成的新联盟,必须拥有自己的力量。
      “联盟……”她低声重复着埃里克网络图上的概念。
      “是大家的呼声。”王婶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需要一个能把大家拧成一股绳的地方,需要一个能互通有无、共同防御的地方。需要一个……有你在的地方,安宁,老楼地方不够,位置也不够中心,但大家认这块牌子,认你这个人。”
      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如同冰冷的铁水,灌满了赵安宁疲惫的躯体。
      她看着王婶眼中的期盼,看着埃里克镜片后闪烁的智慧与规划的光芒,看着小沈脸上那种“跟着安宁姐干大事”的狂热。
      她想起那些战死的伙伴,想起地渊深处那无穷无尽的黑暗和冰冷。
      退缩?她早已无路可退。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磐石落地。
      “那就建。在这里建。”她目光扫过掩体斑驳的墙壁,“老楼是根,不能丢。向外扩,向下挖。把交易区、居住区、工坊、防御工事……连成一片。埃里克,规划图,你来。”
      埃里克眼中精光暴涨,立刻应道:“交给我,地质数据都是现成的。基地提供的部分加固技术也能用上。我会设计出一个能自持、能防御、能发展的地下城枢纽。”
      “王婶,”赵安宁看向那温暖的依靠,“人心,规矩,物资调配,你管。定下规矩,公平,活下去是第一条。”
      “放心!赵妹子!”王婶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干练的光芒,“吃的喝的用的,人心冷暖,我盯着!”
      “小沈!”赵安宁的目光最后落在年轻的机械师身上。
      “在!安宁姐!”小沈挺直腰板,眼睛放光。
      赵安宁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掩体厚重的墙壁,投向了某个方向。
      “‘黑车’,是我们的刀,也是我们的脚。它得能走得更远,钻得更深,扛得更狠。地底下那东西……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星空里的倒计时……还在走。我要它……更强。”
      小沈的脸上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痴迷的狂热光芒,他搓着手,语速飞快:“没问题!安宁姐,地渊里那鬼东西的残骸,还有基地给的特种合金,都是好东西!我正琢磨着呢,引擎要换,换成基地那种高能核融合小型化引擎的仿制品。装甲要叠层复合。把那种能吸收冲击的变异生物角质层压进去!武器……”
      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火花,“那门轨道炮是好,但不够,我要给它装上从‘熔岩巨颚’甲壳里提炼出来的生物等离子喷流发射器,还有声波共振炮,专门对付那些结晶体怪物。干扰系统也要升级,覆盖范围要更大!对了,维生系统,深潜系统。我们要能再下到那种鬼地方去!”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辆钢铁怪兽脱胎换骨的模样。
      “那快去做吧。”赵安宁只吐出几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力量。
      她知道,只要给沈槐一个方向和足够的材料,他能把梦想锻造成现实。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在老楼这片废墟之上,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燃烧的速度流逝。
      伤痛依旧刻骨铭心,葬礼的黑旗还在风中呜咽,但一种新生的混杂着泥土、汗水、金属和希望的气息,正顽强地压过硫磺与死亡的余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老楼,这座饱经风霜的废墟,如同被注入了强大的生命力,开始了惊人的蜕变与扩张。
      不再仅仅是修补加固,而是有计划地,如同巨兽般向四周和地下贪婪地延伸。
      埃里克设计的蓝图变成了轰鸣的机械和挥汗如雨的人群。
      大型钻探机和工程机甲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啃噬着坚硬的岩层和废墟残骸。
      巨大的预制构件被吊装、焊接,如同搭积木般构建起新的框架。
      向下,深入地底的巨大空间被开辟出来,作为核心的居住区,仓储区和精密工坊,厚重的合金闸门和埃里克设计的复合能量屏障构成了最坚固的乌龟壳。
      向上和向外,依托原有的建筑废墟和新增的结构,交易区、公共生活区、防御塔楼如同藤蔓般生长、连接,最终形成一个错落有致、层层设防的立体堡垒群落。
      基地提供的部分模块化建筑技术和特种加固材料,在这里发挥了关键作用。
      一条条被清理加固的废弃地铁隧道和地下管道,则成了连接外围据点的隐秘动脉。
      王婶成了这个庞大工地上最忙碌也最核心的调度者。
      她不再仅仅是那个围着修车铺转的老板娘,还是统管着数千人吃喝拉撒、物资分配、纠纷调解的“大总管”。
      她的公平和带着烟火气的威严,成了维系这个新兴联盟脆弱平衡的关键粘合剂。
      来自“河谷”农场的粮食、“铁砧”营地的武器、“灯塔”观测站的情报、甚至“毒蝎”帮上缴的物资……
      都在她手中那本厚厚的、密密麻麻的账册里流转,变成工地上的一袋袋水泥、一碗碗浓汤、一片片疗伤的草药。
      一套由各方代表共同商议、以生存为最高准则的“联盟约章”初步确立,虽然简陋,却标志着无序的终结。
      而在地下深处,深处,一个被厚重合金和力场隔绝的巨大空间里,小沈和他的机械狂热团队,正进行着一场更加疯狂的“造物”运动。
      那辆曾经在怪物潮水中七进七出的“黑车”,此刻已面目全非,或者说,正在浴火重生。
      原有的车体框架被大幅度强化拓宽,覆盖其上的不再是简单的钢板,而是由熔岩巨颚领主身上最坚硬的暗熔岩核心甲板、基地特种合金、以及一种从酸蚀聚合体残骸中提炼出的、拥有惊人能量吸收和缓冲特性的生物胶质层,通过小沈发明的特殊高温高压工艺,锻压而成的复合装甲。
      装甲表面不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棱角分明的几何折面和散热鳍片,闪烁着哑光的银灰色与暗红熔岩纹路,如同巨兽的鳞甲。
      车顶,那门立下赫赫战功的电磁轨道炮依旧占据着主炮位,但口径更大,线圈结构更加复杂,充能时流转的幽蓝光芒更加凝实。
      在它旁边,一门更加狰狞的武器正在安装——其基座如同巨大的昆虫口器,炮管短粗,内部结构闪烁着危险的暗红光芒。这是小沈的疯狂之作:十分中二的“地渊咆哮者”生物等离子喷流炮。
      利用熔岩巨颚体内提取的高温等离子体和独特的生物磁场约束技术,能喷射出持续性的、温度堪比小型太阳的等离子射流,足以熔穿最厚重的装甲。
      车身两侧,延伸出如同昆虫节肢般的可伸缩辅助臂,末端是巨大的合金钻头、工程钳和声波共振发生器。
      车体后部,加装了大型的深潜推进器和环境采样、钻探设备。
      内部,原本就拥挤的驾驶舱被彻底改造,塞满了更加复杂的控制台、维生循环系统和埃里克设计的、针对极端环境和异常能量场的多重感应与屏蔽阵列。
      引擎的位置传来低沉而有力的,不同于以往的澎湃脉动——那是取自基地技术蓝图,由小沈团队呕心沥血仿制成功的微型核融合核心在运转。
      为这头钢铁凶兽提供着近乎无穷的动力。
      汗水、油污、电焊的火花、金属摩擦,还有小沈那标志性的、兴奋到语无伦次的吼叫,充斥着这个地下圣殿。每一次装甲板的焊接成功,每一次引擎的顺利点火测试,都引来一片压抑的欢呼。
      这辆车,早已超越了交通工具的范畴。
      它是堡垒,是武器库,是移动实验室,更是多次被称为驶向未知深渊的方舟。
      联盟里不知情的人,敬畏地称它为——“方舟”。
      数月时间,在轰鸣的建造声中飞逝。
      老楼,或者说,“要塞”的轮廓已然清晰。
      巨大的能量屏障发生器在要塞核心区域嗡鸣运转,形成一道覆盖主要区域的淡蓝色穹顶,在昏黄的末世天光下,如同一个倔强的气泡,宣告着人类在此地的存在。
      方舟要塞内部,虽然依旧能看到匆忙施工的痕迹,但主干道已经平整,简易的照明系统点亮了部分区域。
      交易区人声渐起,不同据点的幸存者在这里交换着稀缺的物资和信息,脸上虽然依旧带着末世的沧桑,但眼中已少了几分绝望,多了几分对“方舟”的归属和对未来的试探性期盼。
      赵安宁站在要塞最高处的指挥塔瞭望平台上。
      她的身体在精心的调养和王婶的草药汤灌溉下,已经基本恢复,只是眉宇间沉淀的疲惫和某种更深邃的东西,再也无法抹去。
      她换上了一套由“铁砧”营地精心打造、结合了实用与防护的深灰色作战服,外罩一件同样材质的立领短外套,左臂上佩戴着一个简单的徽章——由断裂的锁链环绕着一柄直刺向上的利剑,下方是“方舟”二字。
      这是联盟的标记。
      风吹动她利落的半长短发,带着初冬的寒意和远方废墟特有的尘土气息。
      她俯瞰着下方初具规模的要塞:灯火点点,人声隐约,防御塔上的探照灯柱扫过正在收工的工地。
      更远处,是依旧荒凉破败,被黑暗笼罩的城市废墟,如同蛰伏的巨兽。
      但在这片废墟之上,“方舟”的光芒,微弱却坚定。
      埃里克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份薄薄的报告,眼镜片反射着要塞的灯火。
      “最新汇总。东面三百公里外的‘寂静岭’观测站,三天前失去了所有联络信号,最后传回的数据显示……有异常的非自然的能量尖峰和生物信号集群活动。北面,‘大裂谷’的游牧民部落遭遇了前所未见的、类似昆虫但体型巨大的生物袭击,损失惨重。还有……”
      他顿了顿,“基地的观测站捕捉到‘噬星者’的轨道出现了一次微小的、非自然的扰动。原因未知。”
      赵安宁接过报告,没有立刻翻看。
      她只是望着北方那片更加未知的黑暗。
      脚下的要塞提供了暂时的庇护,头顶的星空却悬着更大的利刃,而这片看似沉寂的大地之下,又埋藏着多少未曾苏醒的噩梦?
      联盟初立,百废待兴,人心未稳。
      此刻远行,绝非明智之举。
      但坐等威胁上门?
      她脑海中闪过地渊深处那搏动的肉山,闪过宇宙中那颗缓缓移动的暗红灾星。
      系统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谜团。
      末世因何而起?地渊之影从何而来?噬星者又是什么?
      被动的防御,永远无法触及真相,更无法赢得真正的生存。
      “埃里克,”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犹豫的决绝,“要塞交给你和王婶了。规矩立好,人心稳住。防御不能松,尤其是地下监测网,要织得密。”
      埃里克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有担忧,有不舍,更有一种“终于来了”的了然。
      “你决定了,现在就走?‘磐石’还没完全……”
      “‘方舟’是根,要扎稳。”赵安宁打断他,目光依旧望着北方,“但根扎得再深,也要知道外面的风雨有多大,土地下藏着什么毒虫。‘黑车’……不,‘方舟号’准备好了吗?”
      “主体完工了,小沈说就差最后的武器系统联调和涂装了。那小子都快住在车上了。”埃里克苦笑着摇头,“他给你准备了一份‘惊喜’。”
      赵安宁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她转身,走下瞭望台。
      王婶不知何时也站在了下面,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桶,眼圈红红的,却努力笑着:“刚熬好的参汤,加了安神的草药。路上……小心。”
      赵安宁接过温热的保温桶,轻轻拥抱了一下这个如同母亲般的女人。“家里,辛苦您了。”
      要塞深处,通往“方舟号”工坊的厚重闸门缓缓开启。
      明亮的灯光下,那辆焕然一新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匍匐着。
      银灰与暗红交织的装甲在灯光下流淌着冷硬的光泽,棱角分明的车身充满了力量感与未来科技感。
      车顶的主炮和副炮散发着森然的威慑力。
      小沈正站在车旁,用一块沾满油污的布,最后擦拭着车头的位置。
      看到赵安宁走来,他兴奋地跳了起来。
      “安宁姐,看!这就是完全体‘方舟号’!”他献宝似的拍着厚重的装甲板,“核融合心脏,熔岩装甲,地渊咆哮者主炮!还有……”
      他神秘兮兮地指着车头一个不起眼的装置,“声波共振炮,专门对付结晶体,干扰场能覆盖方圆一公里,维生系统够我们在毒气里泡澡。深潜模式能抗住地壳压力,还有……”
      他拉开车门,“看看里面,全息投影指挥台,战场态势感知系统,埃里克给装的,还有我设计的……呃……”
      他忽然卡壳,指着驾驶舱角落一个被固定好的看起来有点粗糙的小铁架,上面放着一个……小小的手工缝制的布偶向日葵,针脚歪歪扭扭。
      “王婶给的……”小沈挠挠头,声音低了下去,“她说……带着点‘家’的味道。”
      赵安宁看着那个在冰冷机械中显得格格不入的却异常温暖的布偶向日葵,冰冷的目光柔和了一瞬。
      她伸出手,轻轻拂过“方舟号”冰冷的装甲,感受着其下蕴含的澎湃力量和无数的智慧与心血。
      “干得好,小沈。”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座椅完美贴合着身体曲线,眼前是充满科幻感的全息投影界面,各种数据流无声流淌。
      引擎启动的瞬间,低沉而雄浑的嗡鸣声透过厚重的装甲传来,不再是咆哮,而是一种沉稳有力的脉动,如同大地的心跳。
      小沈麻利地跳上副驾驶位,系好安全带,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一丝紧张。
      赵安宁最后看了一眼通讯屏幕上埃里克和王婶担忧而坚定的脸,看了一眼指挥塔窗外那片属于“方舟”的,微弱的灯火。
      “出发。”
      “方舟号”庞大的车身在电机驱动下,无声而平稳地滑出工坊,驶过要塞内部还在施工的道路,在无数幸存者敬畏好奇和祝愿的目光注视下,缓缓驶向要塞那缓缓开启的巨大合金闸门。
      门外,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寒风卷起尘土和枯叶,呜咽着掠过荒芜的大地。
      远方的废墟如同蹲伏的巨兽剪影,更远处,是未知的山峦与更加深邃的黑暗。
      “方舟号”的车灯如同两柄撕裂夜幕的利剑,骤然亮起,雪白的光柱刺破黑暗,坚定地投向北方那片未知的领域。
      沉重的履带碾过焦黑的土地,留下两道清晰的辙印,向着废墟、向着荒野、向着末世一切谜团与威胁的源头,沉稳而决绝地驶去。
      新纪元的第一缕光尚未刺破地平线,但探索的旅程,已然启程。
      带着一个布偶向日葵的微光,带着一座名为“方舟”的灯塔,也带着属于人类永不熄灭的,在绝望中寻找答案的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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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