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有什么好怕的呢？好难猜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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扳手敲击金属的沉闷声响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像一声冰冷的宣告，彻底碾碎了沈槐最后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
修车。
用你剩下的工具。
就现在。
冰冷的电子音还在耳边残留，每一个音节都像冰锥扎进他疲惫不堪的神经。
沈槐靠在布满污渍的副驾驶座椅上，身体僵硬得如同冻僵的岩石。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被那把沉重的黄铜扳手敲击过的工具箱上。
工具箱歪倒着，侧面的卡扣弹开，露出里面被翻动过的狼藉。
那个属于“微光III型”的卡槽，此刻空荡荡的，像一个被强行挖开的伤口。
而他视若珍宝的其他工具——
那些陪伴他在无数废墟实验室里挖掘，拼凑，修复的精密伙伴此刻被命令用来修复这辆刚刚将他从地狱边缘拖回来的同样濒临散架的钢铁怪兽。
代价。
这就是搭上这趟“黑车”的代价。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车库内浑浊的空气——
铁锈，机油，烧焦的胶皮，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是他自己的，还是之前某个倒霉乘客留下的？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再睁眼时，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属于技术人员的冰冷审视。
修车？
好。
沈槐没有再看驾驶座上那个戴着狰狞面具的身影。
他沉默地解开安全带，动作有些迟滞地推开车门，冰冷的金属门框触碰到手臂，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弯腰，双手用力，将那沉重的工具箱拖了出来，放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打开工具箱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尽管内心在滴血。
他无视了那个刺眼的空槽，目光扫过剩下的伙伴：各种型号的精密螺丝刀，闪烁着冷光的镊子，带刻度的扭矩扳手，小巧的激光测距仪，万用表，甚至还有几片打磨得极其光滑的晶片校准器……
每一件都凝聚着他的心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疲惫和情绪是精密工作的大敌。
他绕到车头。
引擎盖缝隙里还在不甘心地冒出缕缕稀薄的黑烟，刺鼻的焦糊味更加浓烈。
他戴上工具箱里一副边缘磨损的防割手套，手指在滚烫的引擎盖边缘试探了一下，眉头立刻皱紧。
“高温警报是真的，”他低声自语，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核心散热系统接近崩溃，模式的粗暴过载……简直是自杀行为。”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找到引擎盖的暗扣，用力一扳。
“咔哒”一声轻响，沉重的引擎盖被掀开，一股灼热的气浪混合着更浓烈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沈槐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眯起眼睛。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见惯了各种机械惨状的技术宅也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引擎舱内部简直是一片战后废墟。
线路如同被巨兽蹂躏过的藤蔓，胡乱地纠缠、扭结在一起，好几处绝缘层被高温熔穿，露出里面焦黑的铜线。
一个应该是主冷却液循环泵的位置，外壳明显变形，连接处正“滋滋”地向外喷着细小的，带着蓝绿色荧光的液体，那显然是某种廉价的替代冷却液。
引擎本体更是惨不忍睹，巨大的铸铁缸体上布满了新鲜的刮擦和撞击凹痕，几根粗壮的进气管扭曲变形，其中一个接口处甚至能看到明显的裂纹，正随着引擎残存的微弱震动而一张一合。
最触目惊心的是引擎核心散热片区域，几片关键的散热鳍片竟然被某种巨大的外力硬生生撞弯，甚至撕裂了。
扭曲的金属边缘还残留着深褐色的，已经凝固的粘稠污渍——
沈槐胃里一阵翻腾，那是游荡者的腐蚀液！
这东西的腐蚀性……
“散热鳍片物理损毁超过30%，”沈槐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性，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滚烫的区域，用激光测距仪快速扫描着损伤部位，“核心温度传感器失灵，冷却液循环泵壳体变形，密封失效，泄漏率估算……每分钟120毫升。主进气管路接口应力裂纹，长度约3.7厘米，深度……未知，但存在断裂风险。引擎固定基座螺栓……有两颗完全断裂，另外三颗严重松动。”
他每报出一项损伤，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维修，这是灾难现场重建。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如此惨烈的损伤下，这辆车之前居然还能爆发出那种狂暴的力量，最后甚至完成了那段匪夷所思的惯性滑行？
这引擎本身的原始结构强度和那些看似粗糙野蛮的加固件，比如几根用高强度合金粗暴焊接在引擎基座和车架之间的支撑杆，其承受能力简直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忍不住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驾驶座的方向。
那个身影依旧沉默地坐在那里，仿佛刚才操控着这样一台随时可能爆炸的机器进行亡命表演的人不是她。
鲨鱼嘴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沈槐压下心头的悸动，蹲下身，开始检查底盘。
如果那些焊接得歪歪扭扭的厚钢板算装甲的话，那么这底盘装甲上布满了新鲜的，深刻的刮痕和撞击凹陷，其中一道从车头中部一直延伸到后轮附近，深可见内部扭曲的车架结构。
几根裸露的刹车油管和传动轴保护层被刮破，油渍和泥土混合在一起。
更让他不可置信的是，在底盘中部靠近油箱的位置，赫然插着几片边缘锋利的，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碎片。
碎片深深嵌入了加固钢板，周围还有电击灼烧的焦黑痕迹。
“EMP定向破片？”沈槐用手指小心地碰了碰其中一片，冰冷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那些灰衣人……他们装备了战场级的电磁武器！”
他回想起那瞬间让整车电子系统瘫痪的恐怖脉冲，后背一阵发凉。
这辆车能在那种攻击下保持最低限度的机械操控能力，其原始机械结构的冗余设计和某些关键线路的物理屏蔽处理……
绝对经过了某种近乎偏执的强化，绝非普通的改装。
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车尾。
车门上那个被电棍砸出的凹坑狰狞地张着口，边缘焦黑卷曲，金属呈现出一种被极高热量瞬间灼烧后的脆化状态。
他用手敲了敲周围的钢板，声音沉闷，显示出惊人的厚度和内部可能的夹层结构。
这扇昨天才被“野蛮缝合”的门，硬生生扛下了足以击穿轻型装甲的能量武器直击。
最后，他的目光投向车顶。
那几根临时支撑的钢管上，几道带着倒刺刮痕的深深凹槽清晰可见。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粗壮，滑腻，充满力量的触手狠狠砸落，刮擦而过的恐怖景象。
这薄弱的顶棚结构……
竟然没被整个撕开？
沈槐站在伤痕累累的破车前，沉默了。
工具箱里那些精密的工具，此刻在他手中显得如此……渺小？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技术产生了动摇。
面对这样一辆由疯狂，暴力的求生本能和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坚韧“焊接”起来的怪物，他那些教科书般的维修流程和精密的仪器，真的有用吗？
“需要清单。”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目光没有看向驾驶座，而是盯着车头那还在袅袅冒烟的引擎，“冷却液，大量。高强度密封胶。至少三根型号匹配的进气管备用。散热鳍片……需要定制替换件，或者找到能进行高温合金精密锻造的设备。EMP破片造成的深层金属疲劳需要探伤仪检测。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门上那个巨大的凹坑和车顶的刮痕，又补充道：“……装甲修补材料，大量的。以及……车体结构整体应力检测。否则，下次剧烈颠簸，它可能会从中间断成两截。”
他报出的每一项，都意味着在资源极度匮乏的废土上难以想象的难度和代价。
驾驶座上，赵安宁依旧沉默。
面具后的视线扫过沈槐报出的一长串清单，最终落在他脸上那混杂着疲惫，麻木和一丝被强行压下的震撼与茫然的神情上。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从副驾驶座位底下，拖出了那个同样伤痕累累，沾满污泥的背包。
然后，她推开车门，下车，走向车库角落那个被防尘布覆盖的工作台。
沈槐看着她沉默的动作，眉头微蹙，不知道她要去做什么。
赵安宁掀开防尘布，露出了下面那台奶奶留下的老式笔记本电脑。
厚重的黑色机身，磨损严重的边角，屏幕边缘甚至有点泛黄。
她按下开机键。
嗡……
风扇发出老迈的，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声响，屏幕挣扎着亮起，显示出极其古老的操作系统启动画面，进度条慢得令人心焦。
沈槐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带着一丝不解。
这种老古董……在废土上除了当废铁拆零件，还能干嘛？
查维修资料？
别开玩笑了，早就没有网络了。
赵安宁没理会他的目光，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系统光屏悬浮在她身侧，幽蓝的光芒映照着鲨鱼嘴面具冰冷的轮廓。
终于，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艰难地完成了启动。
赵安宁移动着同样不太灵敏的触控板，点开了那个唯一能联网的，标注着【特殊连接】的简陋浏览器图标。
屏幕闪烁了一下。
沈槐原本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但当那熟悉的，色彩斑斓的页面加载出来时，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瞬间僵立在原地。
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而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嘴巴无意识地张开，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屏幕上，赫然是——
“淘淘网 - 淘你喜欢，淘你所想！”
琳琅满目的商品图片滚动着：最新款手机，打折的零食大礼包，当季流行的连衣裙，各种型号的汽车配件……甚至还有一条醒目的“618年中大促”的广告横幅！
色彩鲜艳，商品丰富，充满了和平年代那种过剩的、令人恍惚的烟火气息。
这……这怎么可能？！
沈槐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又猛地扭头看向车库窗外——昏黄的，死寂的，被巨大扭曲建筑阴影笼罩的废墟世界。
强烈的撕裂时空的荒谬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淘淘网？
在末世？
在连基本生存都成问题的废土？
在刚刚经历了撕裂者和EMP武器追杀的现在？！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刚才的撞击中产生了幻觉，或者吸入了什么致幻的孢子！
然而，赵安宁接下来的动作，彻底粉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只见她那双沾着油污和灰尘的手，异常稳定地在老旧的键盘上敲击着。
屏幕上，搜索框里迅速输入一行字：
【高强度耐高温密封胶汽车引擎专用】
回车。
瞬间，一长串搜索结果跳了出来。
各种品牌、型号、价格、销量、用户评价……清晰无比。
赵安宁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点开其中一个商品链接。
页面加载出详细的参数，图片，甚至还有安装使用视频。
她看得非常专注，面具后的眼睛快速扫过那些技术参数，似乎在对比着什么。
然后，她又打开另一个页面，搜索：
【汽车散热鳍片定制铝合金/铜合金】
【EMP电磁脉冲线路物理屏蔽材料】
……
每一个搜索结果都无比“正常”，正常得让沈槐感到毛骨悚然。
这根本不是什么储存的离线资料库。
这是实时的！
畅通无阻地连接着……那个早已消失在历史尘埃中的和平繁华的互联网世界？！
沈槐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寸寸崩塌。
他像一尊石化的雕像，僵立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工具箱敞开着，里面精密的工具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光，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看着那个戴着狰狞面具，穿着破旧夹克的身影，坐在同样破旧的工作台前，专注地浏览着“淘淘网”，仿佛只是在准备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网购。
这强烈的，荒诞到极致的事实，比刚才的死亡飞车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意和……
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怖。
这个司机……她到底是谁？！
她这台古董电脑连接的到底是什么？！
车库内一片死寂，只剩下老旧笔记本风扇的嗡鸣，和沈槐那几乎停滞的，带着巨大惊恐的呼吸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