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校后门的小餐车》想吃八珍豆腐

46、第 46 章

　　洛宁不认识那人。
　　原以为，短暂的视线交汇后，过去也就过去了，但那人脚步不动，仍看着她。

　　真是让人难以忽视的视线。

　　洛宁抿了口酒，调酒师却低笑着开口：“那边那位先生似乎想和您聊聊呢。”
　　“我又不认识他。”洛宁看了眼它，没想到机器人这么通人性。
　　“这才是Zero-G的魅力所在，帅气的小姐，在您在餐台的这段时间，有不少客人都蠢蠢欲动想上来认识您呢。”
　　洛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都谁啊，这么烦人。”
　　调酒师低着头道：“左边靠柱子的那位，第三次假装路过了。还有刚才和您同伴打赌输掉的那个，不过您放心，他已经被您朋友按住了。”
　　“…”
　　“不过那位先生好像很有毅力。”

　　那人还在看她。

　　洛宁又喝了几口，杯底轻轻磕在台面上，忽然起身，朝那人走去。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是洛宁小姐吗？”

　　洛宁上下打量他一圈，实在没从他身上找到一丝她熟悉的元素：“有事？”
　　“方便借一步说话？隔壁休息室里准备了酒水点心，这里设备齐全，有监控、有权限，也有紧急呼叫。”他邀请得极为坦然，也展示了一定安全性。

　　洛宁沉默了两秒，点了下头。
　　但她并没有回头看季明屿和凯，就像，从来只有她一个人。

　　休息室里空无一人，那人先行坐下，放下酒杯，做了个请的动作。

　　洛宁这才走过去，选了个靠近门的位置坐下。

　　“不会耽误您太久。”那人手放在胸口，微微欠身，“我来自心源教团。”

　　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洛宁的眼神明显冷了几分。

　　“在这里传教？”
　　“不不，您误会了，只是代表教团特地找到您，想正式和您解释和声明——

　　我们不再以利维联邦为目标了，还希望我们双方都不要再进行一些徒劳的工作。”

　　来挑衅、来抓人、来下套…
　　洛宁想了很多种需要动手的可能，但现实是，来休战？
　　休战这个词也不太准确，对方似乎并没耗费什么力气，而联邦就已经如一个筛子，毫无抵抗的能力。

　　“找我？也太高看我了吧，我在联邦只是个无名氏。”洛宁身体不动，却本能地摆起抵触防御的姿势。
　　“与谁交流，是我们的选择。原本，我们也计划找机会与您的母亲接触，但很遗憾，洛女士态度强硬，我们并不能轻易靠近。”

　　从“敌人”嘴里听到洛明戈的名字，洛宁对他的厌恶瞬间已经到了不想掩饰的地步：“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我能理解您的不解与抵抗情绪，但您对我们一无所知，我们却了解您的一切，包括，那个时空的事情。”

　　酒杯的杯脚骤然断裂，洛宁手上鲜血滴下，酒杯断口却已经抵上了对方的脖子。

　　“洛宁小姐不必如此激动。”他平静地对上杀心四溢的目光，“接下来我说的一切，也许很难理解，但我相信您，您会冷静客观地接受、并与我和平沟通的。”

　　在洛宁的注视下，他突然向前一撞，尖锐的断口扎进了他的皮肤、他的血肉。

　　洛宁很少会有不知所措的感觉，但那人只是淡淡地抽离开来，用巾帕捂住了伤口。
　　“如您所见，我并不太需要这具身体，而心源教团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不需要身体？鬼啊？”
　　“在我漫长的一生中，的确收到过很多类似的疑问。”那人血染衣襟，看着骇人，但面上仍出现了些许无奈，“我们只是崇尚精神力量，肉/身的确会拖累生命本源的进化。”
　　“精神力量？你是指精神力？”
　　“那只是一种形式罢了，宇宙万千，无奇不有。何况，精神力只是一种低级呈现，并不能接近生命的本质。”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洛宁心知自己听懂了，但又下意识抗拒，只好保持着面上的冷静，迅速理了理线索：“那你们往联邦运送的那些设备…就是为了让人按照你们的方式提升？”
　　“严谨来讲，我们只是提供了技术。真正选择如何使用它的，是你们自己。”那人脸上没有表情，但丝毫不掩饰那种居高临下的鄙夷，“事实证明，利维联邦的精神力处于进化的错误分支，所以我们将不再浪费精力于此。”
　　“那格林渡呢？”洛宁眼神一沉。
　　“很久没有听到的名字了。”那人微微一顿，像是在记忆里翻找这个名字，随后才露出那种标准而疏离的礼貌笑容，“我想您还是对我们有些误解。各个文明中的生命并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内，我们只是希望有更多生命能够接近本质。”

　　洛宁假装恍然大悟：“就是活不活的，不重要，活成什么样也无所谓呗。”
　　“您这样理解，也没错。”
　　“那又怎么在联邦半途而废了？照你们的说法，联邦这么大体量，出点‘损耗’不是很正常吗？”
　　“因为您，和您的母亲，事实证明，再继续发展下去，联邦精神力并不是我们想要的。”

　　所以他的意思是，她和洛女士确实是来自未来，而不是什么平行时空。
　　虽然猜测大概率如此，但从一个陌生人嘴里讲出来又是另一种感觉。

　　特地找过来讲这些…
　　洛宁晃了晃脑袋，忍不住笑出了声，毕竟实在荒谬。
　　“拿你们的意志压到别人头上，不如你们的意，实则就是不在你们的掌控之中，还说不是你们想要的。你们像阴沟的老鼠到处四窜，却还要装出一副站在文明顶端的样子，生命的本质至少是‘生’不能是‘死’或者是‘半死不活’，你们连‘生’都不尊重，却动不动谈什么终极进化，不觉得可笑吗？怕承担后果，干脆把一切都说成‘自然筛选’，你们真要这么超然，就别偷偷摸摸往联邦塞设备。”

　　洛宁知道和这种人说不通，但在嘴上也不甘下风：“你也说了，宇宙万千，无奇不有，生命的本质也是生命，那食物链上的优胜劣汰，你又怎么保证，你们一定是在顶端的呢？”

　　那人沉默了片刻，只是换下被血污了的外套，里面是黑色的衬衫，也看不出什么。再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敛得很干净，并没有愤怒。
　　“洛小姐说话直接，但这就生命的奇妙之处，海纳百川…”
　　“搞死人命了开始海纳百川了？”洛宁面部微微抽搐，只想远离这个神经病。

　　但那人在她转身之时又道：“真相永远无法窥其全貌，您眼中的我们，和我们眼中联邦，其实没什么不同。祝您能摆脱欺瞒，获得自由。”

　　洛宁脚步顿住，屋内一时再没有声音，她才离开。

　　那种云山雾绕、绕来绕去的对话最是耗神，她脑子里还残着对方那套鬼话，胃却先一步发出抗议——
　　好像又饿了。
　　才拐过一道弯，迎面就撞上了脚步匆匆的季明屿和凯·曜森。

　　“唉你去哪了！突然消失！”凯左看右看才松了一大口气，“那个调酒师说你和一个搭讪的人走了，我说这怎么可能呢！”
　　“那怎么不可能？”洛宁语气淡淡，侧身让开他夸张的手势。

　　季明屿没接他们的嘴仗，目光却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很快落到她垂在身侧的手上。
　　“你手怎么了？”

　　“哦。”洛宁不太在意地甩了甩手，“杯子碎了。”
　　“…杯子好好的，自己就碎了？”
　　“我饿了，到饭点了。”

　　季明屿看着她，想再问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行，这边人多，换个区。”

　　用餐的地方很多，他们到了中层穹顶下，整个空间就是一片被精心驯服的自然景区。
　　他们选了靠水的一张长桌。餐台沿着景观铺开，自助餐区灯光明亮，与用餐区刻意拉开了明暗层次。

　　洛宁猛灌一大杯冰水，季明屿每次拿那些千奇百怪的医疗用品用在她身上时都犹如上刑，好得快，但也不舒服。
　　“那人是谁啊？”季明屿收起工具，目光顺势落到她脸上。
　　“他说自己是心源教团的。谁知道呢。”

　　凯·曜森正优雅地小口喝汤，听到这个名字，一顿猛咳：“谁？他们要干什么？蹬鼻子上脸到眼前来了！”
　　“说是来休战的。”
　　“那么嚣张！”
　　“…休战，不是干架。”洛宁嚼着牛排嘟嘟囔囔道，“不过的确很莫名其妙。”
　　凯想不明白，也接受不了：“我感觉你挺淡定的。”
　　“那我又能怎么样呢。反正和我妈说过了。”
　　“…也是。”在一个国家尚能勉强统一定义何为正义，但放到星际尺度，能坐下来吵架，本身都算是一种奢侈。凯靠回椅背，视线越过人造瀑布的水幕。
　　他不理解但能照常运行的事情太多了，个人的想法实在是微不足道。
　　只是沉重的事情轻轻放下，已经发生的事情也不会消失，谁会就此甘心呢？

　　思绪回神，视线也逐渐聚焦，对面…似乎在吵架？

　　三人被那动静吸引住了，大庭广众之下的争吵总是格外引人注目。

　　那边一群绿色的人围坐成半圆，衣饰风格统一却分明，一个女孩明显情绪失控，其余人却神情冷硬。

　　“看着像诺阿什泰人。那也正常了。”凯·曜森大概看了几眼，无奈摇了摇头，就又转回头来吃饭。
　　“什么…人？”洛宁问。
　　季明屿解释道：“离联邦很远的一个君主制国度，靠矿石资源发家，超级无敌富，但制度相当封建，家族等级、血统继承都看得很重，但这几年年轻人和长辈对抗的场面时不时就能见到。”
　　“…”

　　洛宁还没听说过这种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视线难得无处安放，干脆起身去拿个蛋糕回来。

　　对面那个女孩也独自过来，爆哭之后又努力维持着根本不可能的体面。

　　两个人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块甜点上，四目相对，洛宁默默把点心放到了对方的盘子上。

　　女孩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下一秒，她低下头，肩膀猛地一颤，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终于决堤。

　　她抬手捂住脸，却怎么也挡不住眼泪。
　　又突然猛地转身，几乎是跌撞着朝高台边缘撞去。

　　“…诶？”

　　洛宁反应过来前，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动了。
　　手臂在最后一刻勾住了对方的手腕。惯性却完全失控，重心被一并带走，防护边缘在视野里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