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骑士堕落指南》南瓜饺子

1、Chapter 1 清晨，

　　清晨，阳光穿透安泽上空厚重的云层，滤成一片朦胧的、带着毛边的光，缓缓地泼洒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街市随之苏醒，嘈杂声由零星汇聚成片，像潮水般漫过屋顶和石板路。
　　这时，一阵清脆而迅疾的马蹄声切开喧闹，由远及近——一队穿着笔挺的白金制服的骑士自闹市中穿过。他们肩章上犹带着露水，显然刚从城外巡逻回来，正要回到城市中心的神殿里去。
　　两旁的居民都往路边靠了靠，为这群无视规则在城中纵马的光明信徒让路。
　　一位售卖果茶的妇人踮着脚，目光逡巡过马上的每一张面孔，眉头微微蹙起，似乎颇有些纳闷。
　　“奇怪，怎么不见莱尔德阁下。”
　　“您在找我么，梅丽莎夫人？”
　　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乍然响起，妇人吓了一跳，转过身对上一双碧绿眼眸。
　　她拍着胸脯嗔了那人一眼：“您可真是……吓我一跳，阁下。”
　　金发骑士好脾气地笑了笑，微微欠身，姿态优雅：“我的疏忽。日安，夫人。”
　　“日安，您昨天没随队出城？”
　　“事实上，我也是刚从城外归来。”圣骑士的眼睛像一潭碧绿的湖水，“今天还要去互助会给孩子们授课，就不与同僚们一同行动了。”
　　“互助会，噢，今天又是礼拜三，瞧我这日子过的，都糊涂了。”梅丽莎夫人拍拍额头，随即想起什么，转身从铺子后头搬出一个粗陶罐，“正好，劳烦您帮我把这个带给他们。前些天做了多下来的，蜜放多了，大人吃了嫌齁，倒是小孩子一定喜欢。”
　　“我替孩子们谢谢您，夫人。”莱尔德接过罐子，指尖在陶罐粗糙的表面短暂停留。趁妇人回身整理货架的功夫，他悄无声息地将几枚银币放入了她的收钱篮子。

　　“嘿，骑士。”
　　旁边蹲在门槛上喝汤的酒馆老板亨特抹了把嘴，突然叫住了他。
　　“晚上来我这喝一杯怎么样，我有些问题想请教你……关于怎么管我家那小混蛋。”
　　周围顿时传来几声善意的哄笑。“老亨特，你家小子是得好好管管了！”
　　骑士绿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意外，不过他还是答应了。
　　“好的，亨特先生，不过我答应了给孩子们上天文课，要晚一点来。”
　　“记得来就行，”老亨特挥了挥厚实的手掌，“我等你。”

　　互助会位于城西——在大部分安泽居民嘴里，这里还有另一个名字：贫民窟。
　　这座前光明历时代的贸易城市，骨架里还刻着旧日的划分：以光明神殿（前公爵府）为中心，城市被无形的线劈成东、西两半。
　　东区繁荣、稳定，是阳光下的沃野，整洁丰饶，秩序井然。
　　而西区——则是城市躯体上一道经久不愈的伤口。
　　因着某些讳莫如深的缘由，这伤口被长久地遮掩、忽视，任凭它在暗处滋生着粘稠的苦难。
　　这是太阳照不到的地方。

　　“早上好，艾文。”
　　跟巷口晒太阳的老人打了声招呼，骑士轻车熟路地穿过西区毫无章法的小巷，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
　　门没锁，一推即开。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的陈设顿时一览无余：一张木桌，一张铺着旧毯子的木板床。床上的被子还保持着早起被人掀开一半的状态。
　　屋主已经走了。
　　莱尔德将市集上买的食物放在桌上，熟练地从桌子底下掏出一本边缘卷曲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用绑在本子上的炭笔写了一行字。
　　【1348年10月29日，周三。天文课，莱尔德·奥雷尔。】

　　一墙之隔的巷子里，尤娜抱着刚洗好的衣服往回走，没几步，就看到“会议室”的大门大开着。
　　她几乎要无奈了。虽说西区人人都穷，但“有”和“无”也是一种差距。快步走向前，正想帮粗心的会长关上大门，就看到了一个熟悉身影。
　　“奥雷尔先生！”她又惊又喜。
　　书写中的青年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您今天要来上课？太好了，大家念叨好久了！”
　　少女凑过来看了一眼笔记本，快乐道。
　　青年合上笔记本，碧绿的眼眸注视着少女，目光柔软。
　　“嗯。”他笑了笑，“好久不见，尤娜。”

　　事实上，互助会并不是什么精密的组织。
　　它全称“西区儿童互助会”，顾名思义，就是一个收容孤儿的个人慈善组织。创办者并非什么贵族、官员、或者神职人士，而是一个自小在西区长大的普通青年，赛洛恩，因此也有人叫它“赛洛恩互助会”。
　　年初莱尔德·奥雷尔接到教会指令，调任康纳，并在一次巡察城区的过程中结识了赛洛恩，应其邀请担任了互助会的编外教师。
　　值得一提的是，互助会的教师一共只有一位，即会长本人。就像赛洛恩的住所同时兼职“会议室”“校长室”“财务室”一样，赛洛恩本人也兼职了会长、校长、教师、财务、外联等各种职务。

　　简单交谈几句，尤娜还要赶回去叫年幼的孩子们起床，便抱着洗衣篮匆匆离开。
　　莱尔德在原地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了这间屋子的主人。
　　“嘿，莱尔德！”赛洛恩拖着一个快有他人高的黑包走了进来，看到骑士随意打了个招呼。
　　“这是什么？”莱尔德接手的瞬间，发现重量意外地很轻。
　　“棉花。”赛洛恩抓了抓鸟窝一般的头发，得意道，“昨天搞到的，越来越冷了，给这群鸟崽子糊层毛。”
　　棉花可不是贫民能弄到的东西。
　　“你去上东区了？”
　　“放心吧，那群贵族老爷们才懒得管我呢。”赛洛恩摆了摆手，“哪像您，到哪儿都这么……”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莱尔德一丝不苟的制服，把后半句调侃咽了回去。
　　“……”莱尔德失笑。
　　“行了行了，奥雷尔少爷，难得今天休沐，给崽子们多上几节课，嗯？我正好腾出手去找海伦太太做衣服。”
　　赛洛恩伸手，想如往常般拍拍好兄弟的肩。
　　骑士却几不可察地向后撤了半步，让那只手落了空：“有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知道了知道了，莱尔德‘妈妈’。”
　　赛洛恩浑不在意地拖长调子，笑着挥了挥手，拖着那个巨大的黑包再度扬长而去。

　　夜晚，东区灯火通明。亨特酒馆人声鼎沸，麦酒和食物的香气蒸腾。
　　一楼大厅里，酒馆主人老亨特正心神不宁地擦拭着杯子，余光瞥见一个金色的身影走进了酒馆，不由得一喜。
　　“骑士！这边，来来，后院说话，我那小子有点事非要问你……”
　　莱尔德顺从地被老板拉到了后院酒窖，显然，儿子的事只是个托词，老亨特有话想要对他说。
　　“前天，我给伊美尔特男爵送酒，”老亨特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听到点事儿。”
　　伊美尔特。莱尔德在记忆里搜寻这个名字，一个和圣西尔兰莫温大公有一些遥远的亲戚关系并以此为傲的男爵。
　　“他看上了互助会的一个女孩儿，想弄到身边。”
　　女孩儿？莱尔德顿了顿：“尤娜？”
　　互助会的孩子们年纪大多在十岁上下，只有尤娜年纪大一些。
　　“对。”老亨特哼了一声，“你知道的，他们那些老爷们，看上什么就会想法弄到手。”
　　“先是让人送钱，那姑娘没要。本来好像都淡了，前天灌了几杯黄汤，加上莱莫多那个红毛杂碎在边上煽风点火，又惦记上了。我看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莱尔德垂下眼。月光从酒窖高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半晌，他才微微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我知道了，多谢您，亨特先生。”
　　“客气啥，我也是看那些孩子可怜。”老亨特摆摆手，又紧张地叮嘱，“可千万别说是我……”
　　“当然不会。”骑士颔首，语气令人安心。他又去前厅逗弄了一会儿亨特家的小儿子，这才起身离开。

　　安泽的神职人员并不多，除了一个主教，两名祭司，六个牧师以外，就只有十六名圣殿骑士。
　　因此，圣殿里居室宽裕到足够每个神职人员都拥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房间。
　　莱尔德回到卧室时，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
　　他的房间在长廊尽头，简单，洁净，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没有私人物品。
　　没有点蜡烛的房间，月亮是唯一的光源。苍白的月光穿过窗户，洒落在骑士的制服上。金色的绣线微微发亮，将这点月色反射进没有被照亮的地方。房间里家具的线条似乎比白日里略显模糊，像一幅被水浸过又晾干的油画。
　　他拉开靠窗的桌椅，把自己坐了进去。
　　月光偏移，缓缓爬上他的肩膀，颈项，下颌……最终，照亮了他隐在黑暗中的面部。
　　那里没有温润的肌肤，没有碧绿的眼眸。
　　月光拂过的，是一副冷白、光滑的骷髅头骨。空荡的眼眶深处，两小簇幽绿色的火焰，寂静地燃烧。
　　“喵嗷——！”
　　窗台上打盹的野猫猛地炸毛，惊窜而去，碰倒了一只空陶罐，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啧，有的人猫嫌狗厌。”
　　一个少女的声音幽幽地自他身后传来。
　　骷髅没有动，但眼眶中的两簇绿色火焰轻轻跳跃了一下。这是灵魂在笑。
　　【我是人吗？】
　　“不知道哦。”半透明的少女身影，悄然浮现在骷髅倚靠的椅背后方。她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漆黑的长发流淌至脚踝，面容是月光般的精致苍白。她交叠着双腿，虚坐在空气中。“不过嘛，只有人类才能召唤本座，那就姑且算你是吧。”
　　【……谢谢。】
　　“不用客气，体恤下属是主君的美德。”少女用指尖卷着自己一缕虚幻的发尾，“如何，故地重游，故人相逢，是什么心情？”
　　骷髅静默了片刻。
　　眼眶中，幽绿的火焰微微摇曳，倒映着窗外沉沉的、没有星辰的夜幕。
　　【恍如隔世。】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