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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飞鸟与女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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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为什么还想要活在人间?”
周越杨脱口抛出就是一句犀利到令人倒吸一口凉气的,现实而又无情的问题。
窦棠婴垂眸,吉雅回答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她的欲望就是想活下去,你也有你的欲望不是吗?”
“可是,她是脏病。”
周越杨蹲在地上,后天她就离开西藏了,这个地方也没有她所希望的骨骼,纯洁的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人体骨骼。
“得病就代表她没有存活下去的权利吗?”
“她确实拥有存活下去的权利,但这种人在我看来还不如死了算了,你既然这么圣母,你怎么不考虑考虑无论对自己还是对他人,乃至这个世界,她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在乎,不然怎么会染上这种病?哦对,或许她是无辜受害者,但她也从来没在乎过自己的身体,所以我并不可惜或遗憾这种糟蹋自己身体的姑娘死亡,相反我可怜她。当然,你会觉得我歧视,嫌弃,排斥弱势群体,但我确确实实可怜她,你知道这才是最悲哀的。”
“你是个傲慢的家伙。”
吉雅说道。
窦棠婴的耳朵低吼着嗡鸣声,他缓缓蹲了下来。视野里,周越杨从始至终都蹲在地上看医院门口前的蚂蚁搬家。
她冷静而真实:
“健康的人就是值得傲慢,物竞天择,弱肉强食,这是进化论给予生物的本能尊严,我并不觉得这种傲慢是一种侮辱和羞耻。”
周越杨抬眸从一种生命体看向另一种生命体,很凑巧刚好是两种骨骼类型。
一个用坚硬的骨骼包裹柔软的血肉和心跳,一个用血肉与骨骼包裹心跳。
“按你这么说,只要老了病了残了就应该都去死。”
“不啊,你这家伙的眼界真的很狭隘,死亡是很崇高的事。每个人的一生都在准备准备准备,可就是不会为了死亡作准备。或许你怜悯这个人就要死了,可我知道许多人的死相比她的要来的可怕的多的多的多,你说发生意外的他们可怜,还是比把自己□□亲手搞毁的人可怜?”
她的逻辑极具冲击力,冷酷的思想铜墙铁壁刀枪不入。
“不想死的人却死了最可怜…
我在你身上看见的是一种对生命划分等级的卑劣傲慢。”
“别再谈论遥远的、更可怕的死亡了。那只是你用来回避眼前这个具体生命正在消逝的借口。真正的卑劣,不是承认自己的冷漠,而是用哲学的崇高,来掩饰自己不愿对同类给予共情的懒惰。你把死亡捧上神坛,却把活人踩在脚下。以其终结方式的可怖程度来标价生命。你执着于比较,就像一个人只关心花瓶摔碎时的模样,却从不问它曾经盛过怎样的鲜花与清水。”
吉雅也是一面铜墙铁壁。
周越杨呆滞了一瞬间,她实在没力气和普世圣母辩论:
“你们…算了算了。夏虫不可语冰,你我也不同频。”他们本以为周越杨会离开,没想到她反而往医院里走去。
他们也一同进了医院,可周越杨往急诊室的反方向走去,她左右巡视的模样像是在商场逛街的人。
窦棠婴始终攥紧拳头,他不知道理智占据了几分,即使嬢嬢的去世、即使自己的耳鸣历历在目,簌簌在耳,可他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自己是理解了她的话。是啊,身体有残缺的人就是不如健康的人,有些人看不见彩虹,有些人听不见音乐,有些人感受不到快乐,有些人共情不了悲伤,他们就是不如健康的人啊,
可是他并不认为——彩虹是献给健康的人的礼物…
此刻,央金的妹妹也出来了,面对他们,第一句就是:“她就要去了。”
德吉很平静,没有白天道歉的张惶,只是很平静,就像说她想要吃饭一样。
她的头发很乱,绿松石吊在辫子上摇摇欲坠,黢黑的脸上苍白的要命,她不好一点都不好。
可她很平静,是没有再说话的死寂。仿佛这一刻她已经经历了无数次,“我会把钱还给你的。”
开医药单的钱是窦棠婴支付的,急诊抢救也是,窦棠婴摇了摇头:“本来就是我有错在先,请您千万不要这么说。”
他还去买了一个果篮送给了央金,病床上的她就连仰身的躺床都做不到,她蛆成一团,四周插满了管子,因为快死了,医院给予的临终关怀就是让家人把她带回家,让她在家人的关怀下走完最后一程。可是没想到,她还是到了医院。
“谢谢。”央金刚吐完,微微抬眸眼底全是血,巨大的悲哀涌起嘴角微扬,窦棠婴说:“不客气。”病床前围绕的是人的关心和心疼,满满当当,压得央金喘不过气,又慢慢倒下合上了眼。
周越杨好像逛完这座医院般,从门外探进头来,她小心翼翼地站在窦棠婴身边去窥探那个被她说的一无是处的姑娘,窦棠婴伸手捂住了她的目光,她抬目与窦棠婴来了一个对视,两人的神情都算不上好,不过就是几乎要在央金病床前吵起来的气势。
德吉看见后,反倒笑了出来。央金的眼皮动了动,吉雅就把两个人都拉了出去,走到了医院外头,三个人站在医院门前的拐角处,看人来人往进出医院。
吉雅问道:“你在这里看她的悲哀?”
“对啊,我见过的死人很多,可我依旧喜欢的还是活人的骨头,即使是她那样佝偻起来的瘦骨嶙峋,我也觉得是一种美感。再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世界上我最嫉妒的人就是天葬师。”
从小她就喜欢人,人越多的地方越好,可是后来透过现象看本质,她喜欢肉包骨裹着的父母给不了的温情,这里头包裹着的他人基于心跳做出的善意。但很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她想证明这世界上干净的人就连骨头就是无暇的。她知道这是件极端的事情,但极端代表极致。
“你什么意思?”
“我啊,来西藏就是来找人体骨骼的,这世界的极地上有着最纯粹的花,那就一定就有最纯净的人,而我寻找的就是那样一个人的骨头。”
此刻,德吉刚好出来了。
她看了一眼周越杨,然后就去洗布要给姐姐擦身体了。
“你这双肮脏的眼睛怎么可能看到世界上最干净的东西。”
“我们就不要动不动扯什么世界了,你只看到别人的皮囊就来判断一个人是否干净,活是本能,你在轻视人的本能,可你自己的骨头都是烂的,肉是糜的,秃鹫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人。”
“如果人都是你梦寐以求的健康无瑕,那你又何必苦苦寻找什么狗屁干净的尸体。内心的污秽会映射在眼睛里,我来告诉你,你这双眼睛是找不到什么干净的骨骼,”
“我看不见不代表没有,我会喜欢那个给爷爷做陪护的奶奶的手骨,我会喜欢那个天天打扫城市的环卫工的脚趾头,我看到都是最直接的行为,是,我是看不见别人的灵魂,因为那是阎王要做的事情,我的事就是找到我!周越杨!自己定义的纯净的骨头,什么意思,我才是评定的那个人,我不需要你觉得,我不需要你的肯定。亲爱的,你是巧言善辩的好人,所以我想要你舌头,因为它在替苦难辩解,而我喜欢的就这么一个纯粹的东西。我需要看到你的灵魂吗?我不需要啊,我要的就是那一刻瞬间。”
窦棠婴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前,冲锋衣的质感吸附了冰凉,让他的心脏也感觉到了一股麻意。
他们的对话引起不适,他们都很傲慢,都很傲慢……
他的耳朵也注定了他“低人一等”,自己的心里也有一个“周越杨”,他无时无刻不在恐惧自己将遭遇的歧视和自己遭受的苦,将自己简单粗暴地定义成烂人。
“您好...”
此刻德吉抱着暖壶从他们身边走过又停下了脚步。
她踟蹰的模样让人揪心了一下,周越杨心虚地撇开了眼。
“我偷听了一会你们的对话。很精彩,也很难过,因为你们在讨论的是我的姐姐。”
“关于她的脏病,我们都很羞愧,羞的是这个病不光彩,愧的是我们带着有色眼镜去看待她。可这是我们的问题,不是我姐姐的。你说得对,用最直白的行为去看待一个人的善恶,我姐姐她是当年国家增援尼泊尔大地震派出去的第一批志愿者,那个时候的她在你眼里应该是符合干净的定义的吧。后来劳累让她摔倒,手掌磨破...但她来不及包扎,因为余震开始了,她啊就徒手去扒铁窗去救人,可她不知道那片废墟下压的是医院,底下埋着的人全是病人,而她救下的人,一个鲜血淋漓扒在她身上的人就是一个艾滋病患者。她亲手救下的人,也是导致她自己亲手染上的这个病。回国后,她开始出现一系列的并发症,所有的人都远离了她,父母不懂文化知道她是善良的好孩子之外,其他帮不了她,我要上学我要赚钱,我不能无时无刻陪伴在姐姐身边,我们应该都属于你定义下的见死不救的恶人,骨头糜烂,兀鹫都不会啃食。”
“你说你在寻找干净的骨头,我可以保证我的姐姐是干净的,她只是皮囊脏了。她的最后一口空气是允许进入乌格的,她是会被净化的好人。”
德吉依旧很平静,好像她生性如此,不温不吐,循循如流水。
周越杨这个人依旧是傲慢的、犀利的:“谢谢你和我说这些,让我了解到了一个好人,我向你道歉,我们的对话伤害到了你们的心。”
窦棠婴看见,有人死了。有人被推进了一侧的太平间里,蒙着布被人推了进去。
喇嘛也跟了进去,吉雅说那是天葬师。
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德吉看着太平间,又看了看天空,最后视线对上了周越杨的动容,她说:“我说这些,不是要你的道歉。”
“我是想请教见多识广的你…”
“央金想要留在人间,你能不能帮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