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青砖黛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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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屋围墙修葺平整，墙角苔色蜿蜒，砖石缝隙里竖插出几根野蛮生长的野草，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叶片细瘦柔韧。风一吹便簌簌摇曳，颇有几分飘零稀疏版风过有痕、绿浪涛声的灵动。
青黛瓦，黄土墙，朱红大门小柴扉，一条坑坑洼洼的石制门槛搭在大门口，上面正坐着个女孩，上半身几乎贴近地面，不知在看些什么。
“清清——”姑母开口叫住了女孩，她撑着地面抬起头，在看见陆崝几人时微微一愣，转向姑母，“他们是你学校里的老师吧，叫人家坐哈，姑姑还有稻没收勒。”
说完，她就倒腾着小碎步头也不回地飞快离开，留下显然还没搞懂形势的江清定定种在原地。
“你好啊，”陆崝弯腰与其平视，眉眼弯弯，递出一只不知何时用狗尾巴草编的小狗，“我叫陆崝，青山崝。”
陆崝……
在场除了陆崝以外的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它仿佛有什么魔力，在心尖唇齿一挑，风弄流水似的皱起万顷江田，无端让人联想到春/色漫野，白鹭通天，仙客云端高卧，醉枕山河日月。
江聿一瞬不瞬望着陆崝的背影，在脑海中勾勒出先前所见那片清影，衣袂翩跹，俯仰生姿，确是惊鸿一眼。
他们从前会不会真是认识的。
忽然的，他忘了先前是怎么想的，那点针尖麦芒(1)的酸意倏然人去楼空(2)，余下毫末期许，不由分说从他心里塌下的一角冲出一只纸鸢，飘飘然起来。
“陆老师好，我叫江清，大江的江，清水的清。”江清笑得单纯，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手中的小狗。
“老师找我有什么事吗”
“噢，是这样的，”陆崝递出小狗，江清伸手看着他，小心翼翼拎起一寸立起的毛低头收入口袋中，复又抬头看他。
“学校在开学前要求老师下乡家访，以便更好的掌握学生情况。我和江老师还有张老师就是这次负责这个片区的老师。”
陆崝撒谎不打草稿，演起君子之派行云流水，巧言令色哄孩子更不在话下。
江清被狗尾巴草收买了大半，听陆崝说什么都只管点头。
张楠暗暗咋舌：“妹妹啊，以后可别被这种东西的皮囊蛊……”
“惑”字还没出口，陆崝忽然回头，张楠不知他听见了没有，登时讪讪背起爪子，抬头仰望天空，啊不天花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来小张老师，和小朋友打个招呼吧！”
“……”现在她确定这厮一定听见了。
张楠迈出一步，咬牙切齿地嫣然一笑：“嗨，你好啊。”
她打完这么个奇形怪状的招呼，似乎是命运的指引，她一脸期待地看向了江聿。
“……”江聿头也不抬，更没看罪魁祸首，陆崝调/戏未遂，试图变本加厉，来个未得寸而进尺，但江聿不给他这个机会，抢先开口，“那好的，我问几个问题。”
“怎么和小孩说话都这么不近人情。”陆崝暗地里想，眼珠一转，仗着着小毛孩听不懂他的鬼话，阖眸幽幽道：“看来这位江老师生性寡淡，说话比较直接啊，该倒个两斤盐腌腌，对吗？”
江清立马点头。
“……”
生性寡淡的江老师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一张纸，半遮了脸，抬眼深深望了他一眼，登时又坐在陆崝边上对着上面有模有样地念叨起来。
“好的，我们先回答第一个问题。”
陆崝翘首看他对着无字天书道：“年龄。”
“七岁。”
江聿时时刻刻斜睨着他，见此不动声色把纸抬高，转了个角度，陆崝的视线就被挡了个严实。
“那正好上一年级呢。”张楠挑了挑眉顺口说道。
“家中常住人口以及身体情况。”
陆崝悻悻把头转回去，目视前方一眨不眨三秒，想起什么似的探出手，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狠狠在江聿腰上戳了一下。
江聿拿纸的手微微一抖，放下另一只手面不改色掰回了他手指。
“嗯…家里有我奶奶，爸爸，姑姑，还有我。”江清掰着手指头，“但爸爸过年才会回来，身体情况……”
“吱呀——”
江清背后的门忽然被打开打断了她的话，几人被声音吸引，目光回转，均是抬头看去，江聿也忘了松开手，索性大家的注意不在此，否则两人就这么大方抓着让人看了个干净。
那可真是洗不清了呢。
只听静默了那么一瞬间，一道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忽然传入众人耳中。
“清清——”
“唉，”江清猛地站起转身，下意识向前走出半步又顿住，“麻烦老师们先等等，进来坐坐喝口茶先。”
“不急，先去。”陆崝对她微微一笑，压下一只手对着前方示意。
江清从门槛上跳下，鱼一般游弋在竹椅板凳之间，伸腿蹬开脚下一个挡路的矮板凳，“刺刺啦啦”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往后门钻。
……没看出来，这姑娘倒还有当猴的潜力。
陆崝弯腰用手指尖抵在一个“噌噌”飞来的板凳沿上，拦截了它向着门口而去的奔逃路线，直起身子时一个身影从旁掠过，陆崝下意识往后仰了仰，眼前一花，一颗莹润的珠子正好贴着他唇珠擦过。
温凉的触感如羽毛般挠在唇舌间，电流般滋滋直窜大脑，他竦身树得个笔直。
羽睫微颤，侧头张口欲言却只对上江聿无所感知的背影。
意外吧……他愣愣地想。
却又再次到了江聿身旁的位置坐下，只是曲起手指节没有丝毫规律地敲着桌面，越敲越烦，眉心一蹙收了手，正眼望向江聿。
江聿觉察到他的目光，只是瞄了一眼他，复又落了眸子。
张楠嗅出到现场情况不对，溜了眼江聿却没得到回应，只得做回老本行，鹌鹑似的蜷起身体降低存在感。
待江清进去没多久，张楠脖子快缩没了，头发也快给愁白了，在这度日如年时，“嗒”的一声——宛若救命恩人的脆响终于打破了这令她绝望的气氛。
紧接着，一道类似重物拖动的声音响起，不到半秒又戛然而止，随后又是“嗒”的一声，与先前别无二致。
在重复循环了数次“嗒！”“嗤——”“嗒！”“嗤——”后，一位鬈发灰白，皱纹细密的老人手拄拐杖徐徐出现在后门口。
她一身发白黑布衣，灰色及踝长裤，虽说简朴，却平整干净。握着拐棍的手背上青筋嶙峋，腕骨突出，眼中灰白混浊却面色红润，精神矍铄，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一斑英姿。
只见其一手牵着江清，缓步拐过去，拍了两下搁在桌上的包袱，弓身贴着她耳朵叮嘱：“一会儿唔挠忘了拿裳衣，要早些且等。（一会别忘了拿衣服，要早些去等。）”
腿脚不便与视力下降这么看起来丝毫未影响到她生活的状态，只有常年与家中事物打交道并且事必躬亲的顶梁柱才会炼就这般的独特技能。
纵使年事已高，也完全不甘因此颓唐不前，成为负累。
怪不得江清会有个倔强好强的性子，怕是有这位四五成的影响。
江清点头如捣蒜，看着他们这边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笑容：“晓得啦，晓得啦，你都说了好多遍了。”
按照江清先前说的家中常住人口，这位老人十有八九就是小时候照顾她的奶奶了。
“奶奶您好，”陆崝收了收一身浪味儿，笑得那叫一个人畜无害、温良和顺，“我们是镇上的老师，到家里来做个家访，可以问下——”
他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好本事此刻发挥出了极大优势，只是老人家明显眼睛耳朵都不大好使，没听清他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完全没看他，自顾自沉声道：“清清和我说了，你们要问些什么现在快些问吧。”
怎么感觉语气怪怪的，似乎是有点拗口？陆崝嚼碎了半个问句，默然咽下，略显不解。
“可以问下这里附近还有哪些村庄吗？”江聿抢先陆崝一步用当地方言道。
“没有了。”老人这次听清了，陆崝登时醍醐灌顶，冲江聿点了一个了然于心的头。
只要不是他自己说话的问题就成。
“村庄就只有我们这里啊，不过过了桥，那边还有其它的村庄。”江清指着后门道。
“陆老师要去那里吗？”
“怎么了？听你这语气那里有些什么？”陆崝看江聿有模有样地收起“家访表”，劈手夺过来往眼前一凑，上下掠几眼便递还，“是还有个，那边的村庄叫什么？”
江聿对他无可奈何，硬着头皮收起无字天书，配合他将目光移向江清。
“嗯……好像是叫…枫梓村吧。”
“疯子村？”张楠不由得意外。起这么个名字岂不是在骂自己？这村里人怕是真是一群疯子来的。
“噢，是的，疯子村。”陆崝一本正经地点头，“我们还要去疯子村那边一趟。”
不知怎么的，这句话江清奶奶倒是听了个七七八八，长舒一口气撑着身体转向后门，徐徐道：“疯子村离这可呗近，就算你们现在去等恰，拿呀嘚要到业嘞落三哩喽。”（离这可不近，就算你们现在去等车，那也要到太阳落山了喽）
这串鸟语对于外星来的生物多少有点山路十八弯，某个平常不大讲人话的半个人自然是听不懂，可又拉不下脸问身边先前无视他的江聿，只好高深莫测地颔了尊贵的脑袋。
果然上界要求飞升的仙子神君统一语言是必要的。
“正好，我爸爸一会要带我去那里办点事，不然老师你们和我一起？”
陆崝就等她这句话呢，头一歪，方才的忽闪忽闪的心虚被甩了个驷马难追，就差搓手奸笑了：“好啊，那真是谢谢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青砖黛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