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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风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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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大夫小心翼翼地为小狗包扎好后腿,三人便将它带回了襄王府。
因在下水道里挣扎翻滚过,它浑身糊满了黑乎乎的泥浆,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毛色。
晚膳后,桃初兴致勃勃地吩咐下人备好一盆温水,打算亲自给这小家伙洗个澡。
谁知那小狗竟只一味地往谢倾腿边蹭,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对桃初伸过来的手则瑟缩着躲开。
谢倾瞧着它那副认准了自己的模样,无奈地弯下腰,伸手轻轻提起它的后颈皮,将它整个放入桌上方形的温水盆中。
小狗初时十分局促,四只爪子紧张地站在盆底,待到适应了水温,才慢慢大胆起来,试探着伸出前爪划拉水面,甚至低头用舌头舔了舔。
桃初便将干净的细棉巾帕递给谢倾,“它跟你更亲,还是你来吧。”
孟云衣在一旁看着,有些不服气,“它怎的只认表哥呀?明明是咱们仨一起救的它。”
“可在它那小脑袋瓜里,最后把它从黑暗里拎出来的,就是哥哥呀。”桃初解释道。
谢倾接过巾帕,动作不算熟练却足够轻柔,从上到下,一点点擦拭着小狗沾满泥污的毛发。
温水很快变得浑浊,而小狗的真容也渐渐显露出来——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狗。
此刻,它浑身湿透,毛发紧贴在身上,瞪着一双乌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边努力甩动身子溅起细密的水珠,一边冲着谢倾发出依赖的“呜呜”声。
谢倾看着它这可怜又可爱的模样,不禁莞尔,伸手用指节轻轻蹭了蹭它湿润的头顶。
桃初和孟云衣则双双用手臂支着桌子,托腮看着月光下这一人一狗的温馨互动,只觉得夜色静谧,岁月安然。
孟云衣先打了个哈欠,慵懒道,“我先回去歇息了,接下来看你们怎么哄它去窝里睡觉吧。”
——她已搬进了桃初先前住的梧桐院。
桃初也跟着打了个哈欠,泪眼汪汪,“我也困了,哥哥,它交给你啦。”
当晚,桃初依旧宿在主院的厢房。
而那洗白净了的小狗,却死活黏着谢倾不肯离去,亦步亦趋。
谢倾无奈,只得在自己外间书房的角落,寻了个柔软的旧垫子,临时给它做了个窝。
看着小家伙终于听话地钻进垫子里团成一团,谢倾揉了揉眉心,刚欲转身吹熄桌案上的烛火,走到窗边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极轻微的动静。
他眸光微凝,试探着低唤一声,“钟构?”
窗外立刻传来一个低沉恭谨的男声,“主子,您要属下调查的事,已悉数查明,正待向您禀报。”
“嗯,说吧。”谢倾持着那盏孤灯,静立窗边。
跳跃的烛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他静静听着窗外影卫的低声回禀,眼中的温度一点点冷却下去,最终凝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锐利如刀锋的肃杀之气在其中无声弥漫。
……
翌日用过早膳,桃初便拉着孟云衣风风火火地出门。
孟云衣一时没反应过来,诧异道,“怎么不叫上表哥一起?”
她以为这两人应是形影不离的。
桃初神秘地眨眨眼,压低声音,“给他选生辰礼,当然不能让他本人在场啦。”
孟云衣顿时来了兴致,“你打算送他什么?”
桃初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保密的手势,随即扬声吩咐车夫。
“去城西的木工工坊。”
木工工坊位于城郊,平日开门也晚。
所幸襄王府离得远,马车抵达时,工坊刚卸下门板。
老板眼见门口停着装饰华贵的马车与神骏的宝马,立刻笑逐颜开地迎上来。
“二位贵客光临,不知需要些什么?”
桃初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小。
“我要一块这么大的木板,要平整,材质嘛,越贵重越好。最好是用沉香木。”
老板笑容可掬地解释。
“贵人有所不知,沉香木并非整块木材,乃是特定树种受伤后产生的树脂与木质混合的固态凝聚物,极其珍稀,寻常难有您要的这般大料。”
他话锋一转,“不过,小店倒有这么一块上好的紫檀木料,尺寸与您要求的相仿,木质坚硬,纹理美观,香气醇厚,亦是顶级木料,您可要瞧瞧?”
“好啊。”桃初点头。
随着老板走入内室,各种木材特有的幽香便扑面而来。
老板从里间费力地挪出那块紫檀木板,表面还带着原始的粗粝感。
“尚未打磨雕琢,您若中意,我们可以按您的要求裁切磨光。”
桃初见大小合适,便爽快应下。
“行,打磨平整后,直接送去襄王府便是。”
一直沉默旁观的孟云衣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买这么大块木板做什么?这……能当生辰贺礼送出去吗?”
“还不知道呢,”桃初狡黠一笑,“我就是有个想法,先试试看,不一定能成。”
接着,桃初又问孟云衣。
“神都里,卖文房四宝最好的店是哪家?”
不喜读书的孟云衣歪头想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说:“应是……戴荣轩吧?”
“好,那我们就去戴荣轩。”
戴荣轩的招牌看起来已有些年头,木质斑驳,但其上“戴荣轩”三个大字依旧苍劲有力,风骨不凡。
店内陈设清雅,并无伙计主动上前招呼,只有顾客轻微的脚步声和结账时的低语声。
桃初径直走向陈列纸张的区域,偌大的长条桌上,垂直摆放着各式各样、不同材质与用途的纸张。
她仔细寻觅片刻,终于找到了想要的厚实羊皮纸。
随后,她又精心挑选了一套足足一百二十八色的矿物颜料笔,一并交代老板妥善包装后送至襄王府,这才与孟云衣一同离开。
从戴荣轩出来,日头已近中天。
桃初对孟云衣说,“表姐,中午我请你吃饭吧,你想去哪里?”
孟云衣闻言,立刻挽住她的手臂,眼中闪着光。
“我想去醉云楼!只是那里生意太过火爆,往往需提前数日预定。不过现在有你在就不同了,他们每日都会预留几间雅阁以备贵客不时之需,只要你亮出襄王府的牌子,咱们定能进去。”
“好呀,”桃初闻言也咽了咽口水,“生意这么好,味道定然极佳。”
待马车抵达醉云楼,桃初才觉孟云衣的描述远不及亲眼所见。
那哪里仅是一座酒楼,分明是一片由数栋精巧楼阁以飞檐廊桥相连而成的建筑群,楼内不仅有堂食的散座与雅间,更有说书、唱戏的场子,甚至还有几家售卖精巧玩意儿的店铺穿插其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桃初出示襄王府的玉牌后,立刻被殷勤的小二引至一间幽静雅致的包厢。
室内布置清雅,桌案上摆放着天青釉瓷瓶,瓶内插着几支当季的鲜花,错落有致,暗香浮动。
桃初翻看着制作精美的菜单,念道:“烤羊腿、梨丝腌牛肉、茼蒿炒腊肉、紫苏炖鱼、白肉锅子……表姐,你想吃什么?”
孟云衣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频频望向窗外。
“我都行,你拿主意就好。”
“那就先这些吧。”
桃初合上菜单递给小二,丝毫不觉得自己点得多,心下想着,吃不完打包带回府里便是。
自打入酒楼,孟云衣的视线便一直若有若无地飘向一个方向。
桃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穿过雕花窗格,正好能看见酒楼中央搭建的华丽戏台。
台上,一个扮相俊朗的小生正迈着四方步,声情并茂地唱着高中状元、衣锦还乡的戏码。
那演员容貌极好,眉目疏朗,棱角分明,虽应是女子反串,却毫无违和之感,自有一股风流意气。
桃初不由感叹,“她真是生了一张宜男宜女、怎样都精彩的脸啊。”
孟云衣闻言,却翻了个白眼。
“什么呀,他就是男的,名叫瑰黎。”
说着,她以手托腮,目光胶着在台上那抹身影上,喃喃道,“他好看吧?比起表哥……怕是也不遑多让,是不是?”
桃初对比较这两人谁更好看不予置评,电光石火间,却想起昨日舅母抱怨孟云衣相亲总嫌对方不好看的话来。
她心下一动,试探着轻声问,“表姐,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此话一出,孟云衣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了。
她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索性坦白,“我也不瞒你,我知道他今日午时会在这里唱这出《状元归》,才特意拉你来此吃饭的。”
她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看上了又能如何?爹娘是决计不会允许我嫁给一个戏子的。我能做的,也不过是像现在这样,时常来看看他的戏,多给他些打赏,或许……还能寻机在后台与他说上一两句话……”
“他不能娶你,你可以‘娶’他呀。”桃初说得理所当然。
“什么?”孟云衣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是侯府嫡女,完全可以招赘,让他入府呀。他定然是愿意的。”
桃初本还想说纳为面首也未尝不可,但考虑到孟云衣似是真心喜欢,便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孟云衣深深叹了口气,笑容愈发苦涩。
“事情哪有你想的那般简单……我们家的爵位只世袭三代,到了我父亲这里已是尽头,哥哥他又……不甚争气,未能凭本事为家里挣个新前程。因此,爹娘一心指望我能嫁入高门,光耀门楣,甚至想让我……”
她看着桃初懵懂清澈的眼睛,将“嫁给表哥”这四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转而道,“总之,是不可能的。”
恰在此时,伙计端着香气四溢的菜肴鱼贯而入,孟云衣连忙借机转移话题。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快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
襄王府,书房。
谢倾端坐于上首紫檀木太师椅上,姿态看似闲适地翘着腿,周身却散发着无形威压,宛如高踞王座,目光冷冽地俯视着下方。
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尾指上一枚素银戒指,声音平缓,却字字千钧。
“王天,你好得很。”
管事王天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角滚落,砸在地面,洇开深色痕迹。他声音发颤,强自镇定。
“奴才……不知王爷在说些什么。”
谢倾一个眼神示意,侍立在他身后阴影里的钟构便上前一步,将一本厚厚的账册狠狠砸在王天脸上,厉声喝道。
“狗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挪用襄王府的公款,在外私开粮庄!怪不得你将府里原有的老人手陆陆续续都寻由头打发了出去——是怕他们知晓你的勾当,向主子告发,是也不是?!”
王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抖若筛糠,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钟后继续厉声斥责,“这些年,你拿着主子的钱,给自己置办了三进三出的大宅院,给你那不成器的儿子捐了官,甚至还纳了几房年轻小妾,真是好不风光!如今你那粮庄周转不灵,出了大窟窿,你为何不卖掉自己的宅子填坑,竟敢再次将手伸进王府库银?!”
王天绝望地闭上眼,知道再也瞒不住,嘶声喊道,“王爷明鉴!那粮庄的收益……并非奴才一人独吞!奴才只拿四成,另外……另外六成,都是……都是明景侯府在拿啊!”
终于吐出来了。
谢倾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想到昨日还一同用膳、言笑晏晏的舅舅一家,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冰冷刺骨的戾气。
他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带着终审判决般的威严。
“王天,你在谢家为仆多年,我也不对你动用私刑。大理寺的人,早已在府外候着了。一切,皆按《大周律》行事。”
话音刚落,两名身着王府侍卫服色、面容冷峻的壮汉便应声而入,毫不拖泥带水地将瘫软如泥、面无人色的王天从地上拖了起来,径直向外架去。
钟构重新退回谢倾身后,垂手侍立,如同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影子。
谢倾的父亲为他留下的,远不止显赫的爵位和财富,更有一支忠心不二、能力卓绝的暗卫力量,钟狗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之前向皇帝请旨调人,不过是为了在明面上走程序,动用朝廷法度。暗地里,早已派遣钟后等人将一切查了个水落石出。
“钟后,”谢倾吩咐道,“从你们之中,挑选一个机敏可靠、通晓庶务的,接任王府管事一职。将这府里上下的仆役,彻底清查一遍,身家清白、无可疑之处的,方可留下。”
“是,主子。”钟后恭声领命。
窗外,忽地起风了,卷着庭院中凋零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落。
谢倾望着那纷飞的落叶,深邃的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舅舅啊,希望你得知此事后,别再让我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