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许你靠近》吉晓

56、相依 从此没有亲

　　唐家门前屋后一片绿草如茵，鲜花灿烂。机翼凉亭随风舞动，映着金色的油菜花，像一只金鹏的翅膀飞在蓝天中。

　　姚素英拍的视频得到了不少关注，“荷风小筑”迎来了第一批客人。她待人接物朴实和善，民宿室内的设计加上她的饭菜做得好，得到了好评。

　　到了清明，四间客房每天都有两间预定。她担心饭菜做不过来，跟唐照野一说，就拉上了张婶。当初向度给张家做设计时，就有想到这一层，张家前坪上搭有一个竹亭，招呼几桌吃饭的客人没问题。

　　向度放假当天晚上到家，外婆还催着他们早点回来。他以为外婆出了什么事，回来一问，外婆说：“荷风小筑”来了这么多客人，她怕忙不过来，而且要是有客人做饭，还得在她这里买菜。

　　是了，民宿那栋房子特意设计了厨房，客人可以自己动手做饭。那天，外婆迎来了她的第一位顾客，那人放下行李后，便在四周转悠转悠，看到她开辟的小菜园里各色菜整整齐齐长得精神，忍不住连连夸赞。

　　她听了，脸上笑开了花，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当即挎起小篮子，在菜园里随手摘了些各色新鲜蔬菜，执意塞给客人，让他带回民宿尝尝鲜，客人也不推辞，提着外婆给的菜，在民宿的厨房里做了一餐家常饭。

　　第二天客人临走时，还特意找到外婆，又买了不少新鲜蔬菜，说要带回去给家人也尝尝这原生态的味道。这事，她跟向度打了半个小时的电话，那声音都扬到了屋顶。

　　向度一想，还得给外婆安排点事，让她老人家更有参与感。

　　“铁娘子，我们卖咖啡吧？”

　　“咖啡就你们年轻人爱喝，这阵子来的都是年龄大些的。”

　　“那我们也卖奶茶？”向度又说。

　　“奶茶也是年轻人爱喝……”外婆说。

　　“铁娘子，你落伍啦，老人喝奶茶、喝咖啡可上瘾了。”向度说。

　　“奶茶我不会做，你也不会呀。”外婆说。

　　“你这个外孙会。”向度指着唐照野，“他还会做冰花。”

　　趁着客人还没到，唐照野去镇上买制作奶茶的材料，外婆找出两张颇有年代感的小木桌，两块洗得干净的素花棉布盖桌上，一下子有了乡村田园风格，口里还念着幸好没扔掉，又能派上用场了。

　　向度在院子里摆了几张露营椅，找来一块木板，在上面写写画画，两头系上一根绳挂在院子门口，“铁娘子的咖啡奶茶铺”就开张了。

　　接近中午，两房客人到了，在张婶家吃的饭。楼子拿着菜单给两桌点餐，他那歪歪扭扭的字进步不少，点完了菜，他又拿出饮品菜单。后面跟着红宝，它好像知道这是客人，不叫不凶，欢快地摇着尾巴，得到不少客人的摸摸头。

　　“程外婆！来单啦！”楼子高兴地跑进院子。

　　“点的什么？”外婆刚在院子里扒开芋头叶子，眼巴巴地瞅着两桌客人点单，生怕被拒绝。

　　“一号桌要一杯冰美式，一杯冰拿铁。二号桌要一杯焦糖奶茶和一杯冰美式，他们还问有没有果汁。”楼子念着他记的菜单。

　　“你去跟他们说，有西瓜汁。”唐照野说。

　　“好！”他一溜烟地跑了。

　　回来说：“他们两桌都要了冰西瓜汁，四杯！”

　　向度冲咖啡，唐照野做奶茶，西瓜汁就交给了外婆。西瓜本是唐照野买回来自家人吃的，现在看到外婆高兴，想着等会儿再去买些回来，假期还有几天。

　　外婆切瓜去籽，破壁机一打，去浮沫、过滤，加入冰沙后倒入杯子里，直感叹就这么一杯西瓜汁，卖贵了吧？

　　她又切了几块西瓜，来了个买西瓜汁赠一块西瓜，送到客人桌上被人连说谢谢，她才觉得心里踏实，又跑到民宿里讲给姚素英听。

　　唐爸在一旁听着，没有了之前的坏脸色，还是不愿意跟唐照野说话，不过，也没人理他。但是，他在乡下变得更勤快了，收拾房间，打理房子，没怎么让姚素英动过手。

　　“铁娘子的咖啡奶茶铺”的主理人，程铁蓝女士，当然还得会制作咖啡，不然等向度去上班，铺子就得关门了。

　　她拿出当年做学生的态度，戴着老花镜，拿个小本本，仔细记录做咖啡的步骤。手冲咖啡太麻烦，向度教她使用那台半自动咖啡机，自绘了一本使用教程说明书，跟当年他教外婆使用智能手机一样。

　　学习制作咖啡的人要能品鉴咖啡好坏，外婆读书时就尝过咖啡，她说就是一杯香喷喷的中药，不喜欢。向度手把手的教，她直说比炒菜难太多了，也比试菜难吃，也许是尝的咖啡多了，她精神头足，学来有模有样。

　　两天的紧急培训，把她累到了，咖啡的成品味道与向度做的差不多，但她心里依旧不太放心，每天自己做了自己喝，在慢慢适应咖啡的苦。

　　向度去上班后，外婆一个人在家有事情做了，又多了一份盼望，盼着“荷风小筑”来客人。

　　穆桂英为国为民无怨无悔，
　　巾帼女纵横沙场不让须眉。
　　……
　　别祖母，辞万岁。
　　自古忠孝相共随。
　　……

　　热闹的锣鼓声“咚咚锵锵”地喧天响。戏台上，穆桂英身披戎装受命挂帅出征，唱腔高亢激越，道白清晰。

　　山西福民村，向度参与设计的“福民之兴”今日开放运营。请了晋剧团唱戏，村里的老人说有二十多年没听过唱戏了，依山势而修的一级级台阶上挤满了人，戏台边上都是人挨人，经典传奇故事《穆桂英挂帅出征》的演出，更是让看戏的村民们直拍大腿叫好。

　　戏连唱三天，不止福民村的男女老少，挨得近的几个村还安排了大巴接送来看戏，“福民之兴”的大灶锅，炊烟袅袅，远近的村民和游客都能免费吃午餐，大锅拉面、厚煎饼、油糕，敞开了吃，不少人端着碗边吃边看。

　　恰逢周末，这个项目对于向度来说非常有纪念意义，他与唐照野前来游玩时给外婆接了视频，外婆听了哼唱了几句黄梅戏，他便记在了心上。

　　隔了一周，荷花仙子凌波在一片翡翠圆盘上，嫩黄色的裙摆风一吹旋转起舞，此时荷塘里荷叶成片，荷花初绽。

　　向度回华桉村带上外婆和姚妈妈、张婶到县里去听黄梅戏。戏台上，唱者立于中央，身着一袭素雅清丽的布衣，水袖轻扬，罗裙微动。花腔活泼，彩腔欢畅。

　　银发如雪的外婆坐台下打着拍子，摇头跟着小声咿咿呀呀，高兴的心情溢于言表。

　　看完戏，回到家，外婆翻找出一些旧物。

　　“阿度，这是你外公当年给我的定亲三金，以后交给你保管。”当年再苦再穷，这三样她都没拿出来典当。

　　“怎么没见你戴过？”向度问。

　　“这个蓝宝石周围的小钻石容易掉，再说戴着太招摇了。”外婆指着蓝宝石金戒指。

　　“你给我干嘛，你自己保管。”向度说。

　　“放我这里都没用，你拿去换换款式。”外婆说。

　　“我能自己买。”向度说。

　　外婆看着定亲三金，回忆道：“刚听了《夫妻观灯》的戏，想起了你外公。我们定亲的日子就是正月十五，定了亲后，当晚他带我去看花灯，我问他喜不喜欢我，他憋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只一个劲的点头。我和你外公相依相偎一生，他都没说过一句喜欢我的话，但我知道他喜欢我。”

　　她拉着向度和唐照野的手握在一起，又道：“外婆把这些送给你，希望你跟阿野能和和睦睦，相互搀扶过一生。”

　　“外婆，你放心，我会和向度相互支持，彼此依靠，共同度过一生。”唐照野承诺。

　　“阿度呢？”外婆满意地点点头，转头问向度。

　　“肉麻兮兮的，我才不要说。”向度抬着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的手臂。

　　“你呀，跟你外公一样。”外婆用食指点了点向度的额头，又对唐照野说，“阿野，阿度嘴上不说，心里是有你的。”

　　“外婆，我知道的。”唐照野说。

　　“你好好收好这些，我去做饭了。”外婆说。

　　“外婆，我来做。”唐照野说。

　　“我今天高兴，我来做。”外婆说着去了菜园。

　　向度看着盒子里的三金，有点不安，总感觉外婆不对劲。

　　“外婆看了戏想起了从前，你别想太多。”唐照野安慰他。

　　向度走到菜园里，跟外婆套话，她跟平常一样，祖孙俩斗斗小嘴，没有什么异常。

　　睡前，向度去外婆房里又扯了一阵子闲话，等她睡下后才出来。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凌晨两三点才入睡。

　　次日一清早，向度就起来了，在屋里找了一圈没见到外婆，去到她房间，外婆安安静静的离世了。

　　儿孙戴孝满堂坐，
　　一唱一跪辞亲人，
　　假情也流几滴泪，
　　真情不辨日与夜，
　　奈何桥上黄纸飞，
　　生前衣物几两灰，
　　一包黄土永相隔，
　　从此没有亲回应。

　　翻滚的乌云挤压空气，压在人头顶喘不过气。风声怒吼，纤细的荷梗弯着腰与暴风对抗，掀翻的绿伞倔强地不肯低头，一塘的荷叶挨挨挤挤护着娇嫩的荷花。

　　张牙舞爪的闪电划破夜空，“轰隆隆”几声惊雷，豆大的雨点如猛兽般扑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向度平平静静的给他妈和舅舅打电话告知外婆的死讯，听张叔的安排办理丧事，守在外婆的灵前听到亲友痛哭流涕，他始终没有掉一滴眼泪。

　　此时，蹲在唐家后门的屋檐下，狂风暴雨、电闪雷呜的声音依旧盖不住哀乐声。他安安静静地望着如同末日般的场景，仿佛这样暴虐的动静能压下他内心的悲伤。

　　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唐照野，从口袋里拿出外婆留在床头的信。

　　向度现在才有空来看这封信，才有勇气来看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