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妈妈 你是妈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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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高铁，与楼子一家分开后，唐照野开车带外婆来到向度爸妈住的小区。
她们找到楼号，向度的爸爸已经在楼下等着，“妈。”
“欸，亏得你还下来接我们。”外婆说。
“您难得来一趟，应该的，绮书在楼上做饭了。”向爸说。
外婆见他身上没来得及脱的围裙，问道：“她如今也学会做饭啦？”
向爸想帮自己媳妇说句好话，可忘了知女莫若母，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先上楼去。”
电梯上到22楼，大门敞开的，向爸早已摆放了两双拖鞋在门口，唐照野把行李放在鞋柜区没提进去。
向绮书从卧房里走出来，一身常服穿她身上半温婉半凌厉，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许多。她眼睛长得细长，眼尾稍微往上挑，那双眼睛是冷的，她淡淡地喊了一声：“妈。”
“欸。”外婆浅浅地应了声，看了一眼已经回到厨房在炒菜的向爸。
她穿过餐厅，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把这来过几趟却没住过一次的房子扫视了一遍。看向自己的女儿，目光从她顺直的长发移到长有些许皱纹的脸庞。
她道：“我去北京看了阿度住的房子和他上班的地方，他那房子还没有你这个客厅大，他也开始学做饭了。”
向绮书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坐在另一张沙发：“学做饭那挺好的。”
外婆说：“你从小到大有你爸惯着你，没让你进过厨房，结婚了，又有建平让着你，也没让你进过厨房，你是个命好的。”
向绮书说：“什么命好不好的，这阵子我还有点儿不舒服正吃药了。”
外婆一听，急着问：“生了什么病？”
向绮书看了一眼外婆，才道：“没多大事，吃了药就好了，下半年也要退休了，正好在家养养。”
外婆又问：“真没事？”
向绮书说：“嗯，没事。”
外婆仔细瞧了瞧她的脸色，看着精神不错，她才说：“上次你给我买的衣裳，阿度都说好看，你也给他买几件吧？”
向绮书说：“他都多大的人了，自己买就行了。”
外婆说：“你不也跟聪聪买吗？”
向绮书说：“聪聪自己穿多大的码都不知道，我才给他买的。”
外婆暗叹一声，不在这几件衣服上强求了，她拉着唐照野介绍道：“这是唐照野，房子盖在我们家隔壁，跟阿度是朋友。”
唐照野礼貌喊了一声：“向阿姨。”
向绮书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外婆又说：“今天来你这里，是妈想问你一个事，也不用避着阿野说，我跟他都讲了。”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着女儿说：“妈为当年的事跟你道歉，是妈不顾你的感受做得过分了，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向绮书眉头一皱，不悦道：“怎么突然说这些？都这么多年了还提他做什么？”
“我当年逼你，我不后悔。你现在过得好，建平对你也很好，你不愁吃不愁穿，退休了还有退休工资，这些都是我当年为你想的生活。”外婆盯着电视机柜台上的一个相框，那是一张全家福，应该是一家四口，但里面没有向度。
她继续说：“你觉得当年我不该逼你，你把阿度丢给我，就是想天天提醒我做得不该。”
“我没有。”向绮书说。
“你没有，那怎么二十多年来不给他买一件衣裳？你过年回来，怎么连正眼都不看他一下？这么多年来有没有问他一声冷不冷、饿不饿、工作辛不辛苦？”
面对外婆一连串质问，向绮书抿着唇，这次没有反驳。
“绮书。”外婆叫她的名字，声音轻了些，“妈想问问你，当年你有舍不得阿度吗？这么多年了，你有喜欢过阿度吗？妈跟你道歉，你能做为一个母亲重新接纳阿度吗？你可以怨恨我，但你不应该把恨加在阿度身上，这对他不公平。”
“他都这么大了，现在说的这些用不着。”向绮书说。
“用不着？你这么大了还有我这个妈疼着，你还想让我疼着，阿度就为什么用不着？”外婆说。
向绮书听了双眉紧蹙，仿佛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她移开目光不与外婆对视，盯着茶几上的水杯唇角下压，脸颊的肌肉因咬牙而微微抽动，像是将涌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外婆见她如此，情绪激动：“阿度也是你们两夫妻生的孩子，也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不能这么偏心啊！阿度一岁你就抛弃了他，从他学会说话，他生病口里嚷着妈妈，做了噩梦哭着醒来叫着妈妈，看着别人家都有爸爸妈妈牵着，他没有。你无法想象，你的儿子向度长到二十九岁，他是怎么过来的，他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外婆泣不成声，唐照野从她口袋里掏出棉帕子替她擦拭眼泪。他看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的向绮书，她眼里的固执没有动摇半分，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下巴微微扬起，始终一言不发。
外婆朦胧的眼里，那张向度像极了的脸，亦如当年母女俩争吵时那副倔强的脸，可现在她已经没有筹码再拿来威胁自己的女儿。
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她和向度在天安门广场上拍的。她歉疚地摸了摸照片上向度的脸，颤抖的手把它放在茶几上，站起身让唐照野带她离开了。
天已完全黑下来，弯如镰刀的月亮被云遮去大半，想来阵大风把厚厚的云层吹走，可去哪儿借风呢？
带外婆去吃饭，她摇头说吃不下，唐照野则买了粥、鸡蛋和饼带上车，以备不时之需，他自己也没有心情吃下。
外婆靠着椅背整个人如同抽掉了全身的力气，头发斑白更显她暗淡无神。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三人的合照。
唐照野说：“外婆，明天我再去镇上把那张照片打印出来。”
外婆说：“不用了，这张挺好的。你和阿度都长得高高大大的，又长得俊俏，外婆看着就喜欢。”
她看了一会儿照片，眯着眼休息了。唐照野开车稳当，一路到家，外婆才醒来。
他们还没走进院子，红宝听到汽车的声音摇着尾巴跑过来。外婆说它是个好孩子，接着跑去看了胖三它们，锦鲤张着嘴游过来，再去后院看了鸡鸭，一只只数着，都好好的一个都没有少。
张婶还没睡下，唐照野发信息给她让留的饭菜还在电饭煲里温着，硬拉着外婆坐在餐桌上吃了几口，才让她去洗漱。
唐照野敲响外婆的房门，她靠着床头还没睡。
“外婆，阿度打来的视频，您跟他说会儿话。”
外婆接过手机，祖孙俩聊了一会儿，才挂断。
唐照野双膝跪在床头边，视线与外婆平齐，拉着她的手，说道：“外婆，一直以来，我没有跟您好好说过我喜欢向度的事。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向度的，他跳下水勇敢的救楼子，他在烈日下收割稻子，他在荷花池里摘莲蓬……他勇敢、自强、善良、聪明、坚定，我会被他的所有所吸引。这是您和外公养育他的成果，即使没有父母在他身边，他也在努力向上的长大。”
“我有认真思考过我和向度的未来。目前我的工作比较自由，一年能存个一百多万，等房子盖好了，我会去北京陪他，我和他都努力努力，再到北京买套房，把您接过去一起住，如果您不想去，我和他就多回来陪您。我知道，我们未来要面对的比别人多很多，但请您放心，我会守护和珍惜被你们辛苦养育的很好的向度。”
“别跪着说，坐床上来。”外婆拍拍床，拉起他，“外婆相信你，我也能看出来，你真心喜欢阿度，阿度也真心喜欢你。做为外婆，能看到阿度有喜欢的人，我真的很高兴，只是外婆需要时间去接受。现在，我已经接受了。”
“你们两个都让人心疼，这么多年都是独自把这个事闷在心里，将来，如果阿度的爸妈知道了，他们不同意，你不要往心里去，他们没有资格反对。”
外婆的房间熄了灯，唐照野心里一直堵着一口气，他难受，难受极了。他都这么难受，他想向度会有多么难受。
华桉村距离市区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不到一百公里，向度每次回家都要先到达市里再回村。离他爸妈家那么近，他都没有去过一次，他每次经过市里，都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他从手机里翻看向度的照片：生气的、瞪眼的、大笑的、严肃的……活灵活现，是个有着旺盛生命力的人。
他学着向度荡起秋千，他带动了风，风在跟他细细低语。
他荡得更高，高到能看到围墙之外，风大叫着让他下来，但他不怕了，他不怕高了。
他踩在秋千上荡起来，这次看得更远，能看到黑暗里远方亮着的灯光，能看到风吹着荷叶摇摆，能看到此刻准备要睡觉的向度。
夜深了，樟树下的秋千上空了，它被风吹动摇晃起来，风一停，它也停了。
次日，又起风了。樟树叶叶背撑着懒腰晒到了太阳，几片红叶起舞落地；院子里晾晒的衣服好似风筝，被那根线死死拽着不让吹走；荷塘里的荷叶如海浪翻涌，掀翻的淡绿色荷叶远远看去如一朵朵白浪。
唐照野坐在阳光房，望着插秧机下到田里，光秃秃的黄泥地里长出一排排整齐的绿秧苗。他拨通了电话。
唐照野：“妈。”
唐妈：“欸，儿子，这阵子还好吧？盖房子很辛苦，你要注意多休息。”
唐照野：“嗯，现在在装修，我能干的活少了，年底能住上。”
唐妈：“那我提前跟雇主辞职，装修的活妈能帮上不少忙。”
唐照野：“妈——”
唐妈：“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啦？怪让人担心的。”
唐照野按了按太阳穴：“妈，你现在还恨爸吗？”
唐妈静默了一会，才说：“不恨，恨了自己难受，就不恨了。”
唐照野望向遥远的天边，他说：“妈，我有个事跟你说，但说了，你会伤心。”
唐妈：“儿子，你生病啦？”
唐照野：“没有，我没生病，身体挺好的。”
唐妈：“那你是犯事啦？”
唐照野：“没犯事，工作也很好。”
唐妈：“那……你是又要离开妈妈了吗？”
唐照野仰头吁出一口气：“妈，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你可能不会接受。”
唐妈：“……他是什么样的人？”
唐照野：“他一岁的时候就被妈妈抛弃了，是被外公外婆养大的，他从来没有感受过妈妈的爱。他笑起来特别好看，左脸上有一个酒窝，眼睛亮亮的。妈，我好喜欢他，我想让他多笑笑，我希望你也能喜欢他，能做他的妈妈。”
唐妈的声音急切：“儿子，你别难过。你喜欢的妈就喜欢，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妈都接受。如果你爸不同意，你别管他，你喜欢最重要。”
又说：“妈妈第一次听到你这么难受，妈妈也会难受。能被我儿子喜欢的人，肯定是个很好的人，我能做他的妈妈，我会很高兴。”
唐照野压着哭腔：“妈——”
唐妈：“欸，我听着了。儿子，你别怕，妈妈比你想象中要坚强，比你想的接受能力也要强。”
电话里，唐妈仿佛鼓足了力气，才小心翼翼地问出口：“儿子，你……你是不是喜欢……男人？”
“嗯。”唐照野从鼻腔里发出颤抖的一声，过了几秒他哑着嗓子开口，“妈，我喜欢的人是程外婆家的向度。”
母子两人似乎都在等这一声回答，电话里两人没有出声，都在消化这个事实。
静默了片刻，唐照野揩去脸颊上的眼泪，问道：“妈，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唐妈好像想了很久，扬声器里才传来声音：“你第一次相亲后，那女孩跟我提过一句。几年来，我做足了准备接受这件事，我有去观察过这个群体，虽然妈妈没读过几年书，但在上海生活的这些年没白过。儿子，你喜欢男人，不是你做出的选择，只是你本来的样子。你是妈妈生的，妈妈当然接受你，我现在能接受你喜欢男人。”
唐照野：“妈……”
唐妈：“妈妈一开始知道后确实很伤心，但你始终是妈妈的儿子。几年观察下来，妈妈了解到，他们跟男女朋友其实也差不多，他们也是要吃饭，要上班，要赚钱，男女朋友也要过父母这关，他们也一样，他们也想成家立业，只是有生孩子的区别。妈妈没想那么远，就想你能健康平安。”
唐妈停顿了一下，又道：“所以，儿子，你别难过。阿度那孩子长得那么好，我做他妈妈，又多了一个儿子，挺好的。”
唐照野的眼泪又涌出眼眶：“妈，谢谢你。”
唐妈：“程外婆知道吗？”
唐照野：“外婆知道的。”
唐妈：“老人家肯定难受，你把电话给程外婆，我跟她说说话。”
唐照野收拾好情绪后，把电话给了在菜园里的外婆，她拿着电话进了房间，半个小时后才出来，眼眶红红的，但人精神了一些。
他买了一台照片打印机，又找向度要了一些以前的照片，打印出来后用相框装好，摆在外婆的房间、客厅、阳光房，家里都能看到向度的笑脸。
向度正在吃晚饭，唐照野的视频打了过来。镜头里先出现的是红宝的狗头，它对着手机叫了一声。
视频外，唐照野翻译：“红宝说想你了。”
向度说：“红宝，下次回去给你带好吃的。”
“汪——”
镜头再一转，到了胖三跟前，唐照野给它喂了一把鱼食，接着才出现在镜头里，笑着说：“我也想你了。”
“行，下次回去也给你带好吃的。”向度说。
“我下次可要点菜，就吃红烧鱼。”唐照野说。
“红不红烧我不知道，它极有可能会成为一条黑烧。”
“我还没吃过黑烧鱼，你说放了辣椒它还是辣的吗？”
“你少嘲笑我。”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妈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