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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伞开乾坤定风波 。 ...

  •   翌日。
      天依旧黑沉,不见日光。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仿佛随时都会落下一场大雨。

      众人皆如往常各司其职,仿佛昨夜种种不过噩梦一场。

      方晦依旧展开那幅玄妙画卷,引百姓鱼贯而入,于其中锤炼体魄、磨砺心神。她的动作与往日一般无二,神情也依旧清冷淡漠,看不出半分异样。

      经昨夜一遭,众人眉目间少了几分怠惰,多了几分肃然。他们不再交头接耳,不再抱怨辛苦,动作之间唯有专注,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都长大了。

      不远处,那片绚烂得近乎突兀的花田依旧盛放。姹紫嫣红,层层叠叠,浓烈得近乎不真实。花瓣上沾着晨露,在黯淡的天光下微微闪烁。

      方蔼静坐花丛之中,十指灵巧翻飞,正用新采的柔韧藤萝与细碎野花编织一只环。她的神情专注而宁和,与周遭的鲜活融为一体。藤萝在她指间缠绕,野花一朵一朵嵌进去,渐渐显出一只精致的花环。

      方晦则枕在她膝上,一手搭着眼睑,似是浅眠。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只有胸膛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方蔼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编她的花环。藤萝在她指间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一首摇篮曲。

      蒋玉珠独坐一旁,手捧一卷《太上感应篇》,凝神细读。

      此书亦是方晦所予,较之前卷更显深奥晦涩。字句如嶙峋山石,义理似雾锁重楼,每每凝视,便觉心神如坠云海,难以攀援。

      方晦并未催促,只叮嘱她在拜师之前悟透便可,仿佛给予了她无尽时光。

      然蒋玉珠心中却如明镜——今晨她无意间听到东叔与萧七低声交谈,说医馆存粮仅余三日。

      若彼时仍不能荡清馆外邪祟,不必等妖物破门,饥馑便足以令她们先赴黄泉。

      她不敢去想那个结果。

      远处隐隐传来沉重而齐整的奔跑声,像无形的鼓点,一声声敲在她绷紧的心弦上,催着她再快一点。

      蒋玉珠垂眸,目光落在眼前墨字上。

      那些讲述善恶承负、天地感应的句子,此刻读来,字字都似有了重量,压得她心口微微发紧。

      不是畏惧艰深,而是一种被时间追赶的焦灼,混杂着对三日之限的清晰认知,在宁谧的表象下无声灼烧。

      她并非不信方晦。

      只是这人世如朝露易晞,蜉蝣旦暮,生死之关从来不由人算。

      既知医馆存粮不过三日之数,邪祟环伺之危迫在眉睫,她便不能坐待天命。

      蒋玉珠指节微微泛白,将书卷拢紧了几分。纸页在她指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是她此刻绷紧的神经。

      青灯黄卷,昏晓不辍。

      她定要在三日之限前勘破玄机,写下感悟——纵是终须一死,也绝不能揣着这未竟之念,草草赴了黄泉。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在她心底烧着。

      突然,画卷竟似被无形之水浸透。

      其中山川草木、云霞流光的景象迅速模糊、涣散,如墨迹般化开。山峦崩塌,河流倒卷,云霞褪色,一切都在瓦解。

      空气中隐约传来低沉的嗡鸣,像画中天地在发出最后的叹息。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焦糊气息弥漫开来。

      正在画卷天地间咬牙锤炼的百姓们愕然停住,惶惑地望向四周逐渐褪色扭曲的“世界”。

      一个离得最近的妇人伸手去抓一株正在消失的花,指尖却只触到了一片虚无——花瓣在她眼前化作飞灰,消散于无形。

      惊叫、低泣与不安的私语如潮水般涌起:

      “这……这是怎么了?”

      “天要塌了吗?”

      “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恐惧像瘟疫蔓延,有人哭喊,有人试图往外跑,有人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蒋玉珠蓦然抬首,点漆般的眸子里映出画卷溃散的异象。她心头骤紧,倏地转头看向方晦。
      方晦已自方蔼膝上坐起,双目清明,眉头深锁,似在凝神感知什么。

      方蔼也发现了异常,压下心中惊悸,低声问:“阿姐,这是出了何事?”

      她手中的花环编了大半,此刻却停在了半空。藤萝从指间滑落,垂在地上。几朵已嵌好的野花从松散的环上脱落,滚落膝边,微微颤动,随即枯萎。

      话音未落,一道虚影如烟似雾,倏忽闪现至三人面前。

      方蔼当即戒备,横身挡在姐姐之前,纤细的身形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方晦却平静道:“是我伞中器灵。”

      方蔼一怔,瞥见姐姐眼中罕见的凝重,她当即咽下所有疑问,屏息退后半步,目光却仍死死锁住那团光影,五指微蜷,随时准备出手。

      方晦直视那朦胧轮廓,语速快而低:“你此刻现形,必非寻常。外头情形如何?”

      器灵的声音似从极远处飘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急促:“外头邪祟暴动,聚如黑潮,济世堂外的防御法阵已不堪重负,恐怕撑不过半炷香了。”

      方蔼倒抽一口冷气,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蒋玉珠脸上血色尽褪,捧着书卷的指尖深深掐入纸页,留下泛白的凹痕。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撞击的声音。

      远处百姓虽未听清器灵所言,但那股山雨欲来的窒息感已无声蔓延。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四处张望,空气中弥漫着焦灼。

      方晦眸光一沉,当即拂袖一挥。袖风过处,画卷中茫然无措的百姓尽数被引回济世堂院内。

      众人脚方沾地,便见天际浓黑如墨的邪云之中,陡然迸裂出数道炽烈如旭日的金光!

      那光芒太烈,刺得人眼眶生疼,有人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有人却瞪大了眼,要把这景象刻进记忆里。

      与此同时,脚下地面剧烈震颤,梁柱吱呀作响。墙角的瓦罐滚落摔碎。有小孩吓得哭了出来,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哭声闷在衣料中。

      院中另一侧,萧昀正领着众伙计全力维系法阵。她额上青筋微显,双手印诀翻飞,指尖灵光明灭不定。

      阵纹在她脚下蔓延,忽明忽暗,已显溃散之兆。

      方晦再不犹豫,一把提起始终不离身侧的那柄玄黑古伞,对器灵抛下一句“护好他们”,便纵身跃上屋檐。衣袂在骤然加剧的狂风中猎猎作响,她的背影在风里显得单薄,却又像一柄出鞘的剑,直直刺向那片翻涌的黑云。

      至此,再迟钝的人也明白了——大祸,已然临头。

      一时间,哭嚎求救者有之,面如死灰者有之,有人瘫坐在地,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抱着亲人失声痛哭。

      绝望之气弥漫院落,沉沉地压在每个心头。

      方晦立于檐角,极目眺望。

      入目所及,是翻涌如活物的黑潮,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条黑色的蟒蛇,要将整座济世堂吞没。

      她只看了一眼,便折身而返,落回院中时带起一阵冷风。

      她凝视器灵,语速快而清晰:“你既自此伞中生,与伞同源,必知彻底御使之法。”

      器灵光影微颤,却道:“我虽能驱使,然此伞早已认你为主,灵契深植。我若强行御使,威能十不存一,反会折损伞骨。唯有在你手中,方可得十成威能。”

      方晦哪有工夫细辨他话中深意,只急道:“我灵脉早绝,与凡人无异,怎比得上你?”

      言罢,竟是将黑伞不由分说地强塞向他,动作急切,近乎粗暴:“你来!”

      器灵却并未接伞,光影向后微缩,声音更急,带着一丝恳切:“……我演示一遍手诀与真言,你且试之!”

      “说了没有灵力!试个屁啊?!”方晦的语气陡然加重,惯常的冷澈音色里迸出一丝罕见的怒意。

      器灵骤然静默。

      纵然他面目笼罩于云雾之中,旁观者亦能强烈感受到他那股突如其来的惊愕——他伴她多年,见过她漠然示人,见过她杀伐果决,却从未见过这冰雪塑就般的人,流露出如此鲜活的怒意。

      不只器灵,近处的蒋玉珠与几位叔婶亦面露诧异。她们惯见方晦冷淡端静,何曾听过她口出这般疾言厉色?

      唯有方蔼,在最初的惊愕后迅速恢复平静。她知晓,自家阿姐平日深潭无漪,只因未到风起时。

      方晦短暂地闭目吸了口气,将杂乱心绪压下,终是妥协:“行吧,我试一试。”

      “好!”器灵不敢耽搁,当即凌空虚划。

      指尖流光萦绕,一套繁复古奥的手诀配合玄音真言,瞬息演示完毕。

      那手诀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每一个印诀都像一朵花在指间绽放又凋零。

      “可记住了?”

      方晦只“嗯”了一声。

      下一瞬,她眸中锐光凝聚,双手已依样而起,翻飞、结印、扣诀,动作起初略有滞涩,像久未使用的齿轮重新咬合,但仅仅片刻,便流畅如行云流水,仿佛这印记早已刻入骨髓,只是沉睡多年,如今被唤醒。

      她也不明白为何能成,只觉得那手诀仿佛刻在骨头里,一抬指便自然流出。

      最后,清叱脱口:“乾坤无极——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伞开乾坤定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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