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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棺锁冥桃梦烬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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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外缘,一男子面色蜡黄,双目惊惶,浑身蓦地一颤。
他是被同乡半哄半骗拉来“见世面”的,一路上心似悬鼓,脚步虚浮。此刻眼见白玉楼内诡谺布置、骤闭的巨门,一股寒气自脚底直窜天灵,退意如野草疯长。
趁众人皆屏息凝神,痴望台上那具奇棺,他便悄然挪步,脊背紧贴冰凉墙壁,如虫蚁般匍匐至巨门之侧。颤抖伸手,暗运力气,朝那门扉推去——
纹丝不动,重若山岳。
他心中焦灼如火焚,恐惧更甚,手上不由再加了几分力,甚至用肩膀去顶。
那门却沉稳如与整座玉楼生了根、连了筋,连一丝微响也无。
这徒劳而突兀的挣扎,在周遭死一般压抑的寂静中,不啻于惊雷。附近数道冰冷的目光倏地扫来。
昏暗光影里,一张张或覆狰狞面具、或绘诡异油彩的脸,漠然转来。眼神空洞无波,却透着一股子审视死物般的寒意,直教人骨髓发凉。
男子骇得头皮发麻,浑身血液似要冻结,腿脚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带他来的同乡见状,急忙从旁侧阴影中抢出一步,一把将他狠拽回暗处,五指如钩,几乎掐进他肉里,厉声低叱:“找死么!来前与你说的规矩都忘了?再看乱动,触了楼中禁忌,莫说是我,便是神仙重临也救不了你!”
男子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着,连连点头,再不敢有丝毫妄动。他心中满是悔恨,恨自己贪那一点“见世面”的虚荣,如今陷此绝地。
整个人蜷缩起来,恨不能将后背融入那面冰冷坚硬的墙壁,就此消失无踪。
约莫一盏茶光景,舞台后幽深处,忽现一袅娜身影。莲步轻移,似踏云霭而来。
来人面上覆着一张黄金面具,雕纹繁复诡谺,映着台上强光,流转冷硬奢靡之色。
她身着一袭迤逦曳地的华美袍服,颜色变幻不定,似有流霞暗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宽大袍角之下,随着她的行走,隐约露出一截蓬松柔软、不染尘埃的白色尾尖,轻轻扫过光洁如镜的地面,留下一道似有若无的痕迹。
她行至棺旁,姿态闲适,仿佛漫步自家庭院。
“诸位久候。”
嗓音响起,并非从面具下传来,而是直接回荡在每个人的耳畔,妩媚入骨,酥麻勾魂,却又带着一丝非人的空洞与回响——正是本场“枭宴”的唱卖官。
无更楼“枭宴”,唱卖官从不固定,身份成谜,上一场是个浑身缠满污浊绷带,只露一张巨口的怪人,再上一场,则是个浑身爬满赤红蚁群,咯咯怪笑的侏儒……
众人心下凛然,皆知这狐尾金面的女子,不过是这无尽诡谲盛宴中,又一抹令人胆寒却又不敢深究的异色罢了。
唱卖官抬起一只戴着黑丝手套的手,指尖似有意若无意地轻轻掠过缠绕棺木的一簇桃花,那娇嫩的花瓣随之微微一颤,竟有几片悠然飘落,落在漆黑的棺盖上。
红与黑,生与死,娇艳与沉寂,对比惊心。
“老规矩,诸位想必清楚。”她眼波流转,扫过楼中黑压压的寂静人群,也似无意间掠过楼上那些垂帘的雅间,“此物为何,暂且不表。价高者得,机缘自取。离楼之后,是登青云,还是堕地狱,各凭天命。”
唱卖官略作停顿,红唇在黄金面具下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恍若品味着空气中弥漫的恐惧、贪婪与紧张交织的滋味。
“此刻——”
她轻启朱唇,吐出二字:
“请价。”
……
永安城,十里巷,蒋府。
晨光惨白,透过朽坏的窗棂,斜斜割进堂屋。浮尘在光柱里翻滚,像无数细小挣扎的魂灵。
蒋玉珠揉着一夜噩梦未眠后浮肿酸涩的眼皮,穿过幽暗沁凉的回廊。
主屋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窸窣的擦拭声。她推门而入,只见姐姐蒋玉珍单薄的背影,正背对着门,弓着身子,近乎执拗地擦拭一张早已漆色剥落、木纹粗粝的方桌。
一身粗布衣裙洗得发白,窄窄地勒着少女瘦削的肩胛,随着动作微微凸起,脆弱得令人心酸。
“阿姐。”蒋玉珠鼻尖一酸,轻轻唤了一声,走上前,从后面环抱住姐姐瘦得硌人的腰肢,把脸埋进那带着皂角清苦气的衣料里,“你今日……不用外出么?”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孩童式的依赖与不安。自打父亲染上那“梦烬”,家便不像家了。姐姐总是早出晚归,面色一日比一日憔悴,她心里怕极了,怕姐姐哪天也像爹一样,被那香吞了魂去。
蒋玉珍动作一顿。她未回首,只微微侧过脸,唇角努力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反手怜惜地抚了抚妹妹蓬乱微湿的发顶:“阿珠今日醒得这样早?可是饿了?阿姐去给你煮碗面来,再卧两个鸡蛋,好不好?”
“不饿。”蒋玉珠摇头,手臂收得更紧,声音闷闷的,“阿姐好久……都没这样好好在家,也没这样抱过我了。”
蒋玉珍喉头微哽,正欲寻些话宽慰,门外却抢先传来一阵拖沓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嘶哑如破铁相刮的嗓音:“阿珍啊——今日怎么还杵在家里?为父的香……可都见底喽——!”
一股浓烈甜烂、似橘非橘的腐奇异香,先于佝偻的人影,如污浊潮水般蛮横灌满全室,瞬间冲散了那一点点可怜的皂角清气。
蒋淮西歪斜跌撞而入,眼皮半耷,目光涣散,对屋内相拥的二女视若无睹,径直瘫向角落那张缺了扶手的太师椅。
他瘦得惊人,一件空荡荡的粗布挂在肩头,昔日富态圆润的面庞如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如刀削般高耸,眼窝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唯有一双浑浊泛黄的眼珠,在提到“香”字时,会骤然迸出一点骇人而贪婪的精光。
蒋玉珠浑身一颤,像受惊的小兽,猛地缩到姐姐身后,紧闭双眼,手指死死攥住姐姐的衣角,指节捏得青白。
父亲身上的气味让她作呕,那副形销骨立的模样更让她恐惧——这哪里还是记忆中会把她扛在肩头看花灯的爹爹?分明是一具被欲望蛀空的活尸。
蒋玉珍感受到妹妹的恐惧与僵冷,自己的心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强迫自己转过身,用单薄的身体挡在妹妹面前,看向椅子上那个形销骨立,散发着颓败甜腐气息的父亲。
记忆中那个会因为她被学堂顽童欺负而怒发冲冠,会每日变着法子带回新奇糕点逗她们姊妹开心的慈父容颜,早已被“梦烬”蛀空了血肉蚀尽了魂魄的可怕躯壳取代了。
每一次面对他,都像是一场凌迟,亲情与憎恶、怜悯与恐惧在心头厮杀,割得她血肉模糊。
蒋玉珍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肺腑,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仿佛这点疼痛能让她清醒,能给她一丝勇气。
她逼着自己开口,声音细弱,却带着罕见的坚持:“父亲……那香……那香不是好东西。您……戒了吧。女儿求您了。”
“戒?”
蒋淮西原本半阖的眼皮倏地掀开,那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钉在长女苍白而倔强的脸上,恶狠狠的,像饿极了的豺狼盯着试图夺走它口中腐肉的活物,闪烁着暴戾与不耐。
但旋即,那凶光又诡异地淡去,化作一片沉沉令人不适的哀戚。他长长叹了口气,嗓音放软,却更显黏腻阴郁,如同湿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阿珍呐……我的儿……你糊涂啊。如今这家里,风雨飘摇,可就剩咱们爷仨相依为命,血脉至亲了。你以为为父不想戒?是为父……身不由己,没办法啊!”
他挥舞着枯柴般的手臂,指向窗外惨淡的天光,“你看看这世道,天塌地陷,永安城还剩几□□气?为父这把老骨头,无非是想……多想活几日,多陪陪你们姊妹俩……你们都是女儿家,年纪又小,若没了我这当爹的撑门户,往后这吃人的世道,你们可怎么活?让人欺负了去,谁给你们做主?爹是怕……怕闭了眼,到了九泉之下,也没脸见你们早去的娘啊……”
他话未说尽,又是一声悠长悲切饱含“慈父心肠”的叹息,目光在空荡破败、蛛网垂结的屋宇间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两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女儿身上,充满了“不得已”的沉痛与“自我牺牲”的哀伤。
蒋玉珍被他这番连削带打、软硬兼施的话语说得心口阵阵酸胀发麻。明知道这是父亲惯用的伎俩,是用亲情织就的罗网,可那“血脉至亲”、“没脸见你们娘”的字句,却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下凌迟着她本就脆弱的防线。
那点刚刚鼓胀起来的微薄勇气,像曝晒在正午烈阳下的朝露,迅速蒸发殆尽,只留下更深重的无力与寒凉。
是啊,他是父亲。纵使千般不是,万般可恨,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被那香瘾折磨至死?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她眼前仿佛浮现出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地叮嘱“照顾好你爹”的情景。那份托付,如今成了挣不脱的枷锁。
蒋玉珍终究狠不下这个心。
她低下头,肩膀垮塌下来,几乎是用气音挤出几个字:“女儿……知道了。”
说罢,她不敢再看父亲那瞬间松懈,乃至流露出一丝得逞神情的脸,也不忍看身后妹妹投来的失望目光。匆匆拉起妹妹冰凉僵硬的小手,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
蒋淮西看着女儿们“顺从”离去的背影,烂泥般深深瘫进吱呀作响的破椅里,接连打了几个带着浓重痰音的哈欠,眼泪鼻涕口水不受控制地汹涌流淌,濡湿了脏污的前襟。
骨头缝里仿佛有千万只毒蚁在疯狂啃噬抓挠,奇痒钻心,又夹杂着蚀骨的酸疼。
那点伪装的慈父模样顷刻消散,他猛地瞪了一下干瘦如柴的腿,喉咙里发出破旧风箱竭力拉扯般的嘶哑嚎叫,再不复方才的“哀切”,只剩下赤裸裸的逼迫与癫狂:
“蒋玉珍!!你磨蹭什么!!我要死啦!!!骨头里有虫在咬!在钻!!快去领香!!现在就去——立刻!!!你要看着你爹活活疼死吗?!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