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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雾锁长街磷火青 ...

  •   小雨拄着枯木,一瘸一拐挨到乱葬岗时,恰是子夜阴气最盛之刻。

      眼前猝然漫起一层湿冷雾霭,非是寻常白雾,乃灰绿如陈年铜锈,沉沉贴地,勾勒出一个模糊不定、似有还无的轮廓——那便是鬼市入口了。

      无幡旗指引,不见灯笼照明,唯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自地底深处渗出,似沤烂百年的腐草虫尸,又混着铁锈腥气与廉价线香燃尽的余烬,丝丝缕缕,缠鼻绕肺,引着人不由自主朝那雾中沉陷。

      一步踏入,长街豁现,一眼竟望不到尽头。两侧密密麻麻挤满了“摊位”。

      脚下路面是黏腻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污浊泥泞,掺和着辨不清源头的秽物,踩上去悄然无声,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在底下轻轻吮吸着鞋底,令人脊背生寒。

      两旁的“铺面”简陋得骇人:或是以几块油污破烂的布幔勉强支个遮身棚,或是以一截早已朽空,渗着黑水的棺材板横搭乱石上,便算营生所在。

      此地没有寻常市集的喧嚣吆喝,所有的交易都在沉默与阴影中进行,偶尔响起几声压低如耳语的交谈,也迅速被浓雾吞没。

      鬼市的光源,是几点飘忽不定的磷火,绿荧荧、冷森森,悬浮在某些摊头摆放的“货物”之上,映得那些物事更添几分诡谲。

      有些是几颗风干缩水、眼洞深幽的头颅;有些是一叠被精心剥制,在冷光下泛着蜡像般非人质感的人皮;还有些是形态扭曲,仿佛仍在微微搏动的脏腑,盛在边缘缺损的粗陶碗里。

      一个佝偻如虾的老妪蜷在角落阴影里,面前摆着几个粗瓷大碗,碗中盛满浓稠黑红的液体,表面却奇异得映不出半点磷火绿光。

      她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直直指向小雨,又指了指碗,咧开的嘴里空空荡荡,没有舌头,唯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无声诉说着什么。

      小雨心头猛跳,慌忙移开视线。

      前方,传来细微却清晰的“叮铃”声,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

      一个头戴诡异高帽的瘦长影子,推着一辆独轮木车,正不紧不慢碾过湿滑青石板。车轮发出“咯吱咯吱”涩响,宛如骨头相互摩擦。

      车上堆着些零碎物件,在绿光下泛着可疑色泽:一截缠绕乌黑长发,仿佛有生命的枯骨;几片描金画凤却从正中裂开的胭脂盒;还有一串风干皱缩,大小宛如孩童手掌的物事……

      那影子走过时,高帽下似乎并无脸孔,只有一片比周遭更深的阴影,但小雨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注视”了。

      那目光冰冷粘腻,如同湿滑苔藓爬过皮肤。

      在这里,每个人都形如鬼魅,却又人人自危,提防着身边任何一个可能更不像“人”的存在。

      宽大的兜帽、遮面的破布、诡异的油彩妆容之下,眼神却锐利如淬冰的针,飞快地交接、掂量、又警惕地错开。手大多缩在袖中,或藏在摊板之下,紧握着什么不言自明的东西。

      买卖成交时,往往没有言语,只靠几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手势与眼神的细微变化。

      钱货交换快如鬼魅,触之即分,好似多停留一瞬,便会被对方身上散发的阴寒之气冻伤筋骨,或是沾染上不祥。

      “呼——”

      不知何处卷来一阵阴风,打着旋儿,将地上一张浸透湿气的破烂纸钱猛地掀起,“啪”一声,不偏不倚贴在小雨瘸腿的裤管上。

      他慌忙低头去扯,那纸钱却似有了生命,黏腻异常,死死扒着布料。

      就在这低头分神的一刹那,他颈后的汗毛根根倒竖,那种湿冷滑腻,反复舔舐的感觉又来了!

      小雨浑身僵硬,脖颈似生了锈,极其缓慢地用眼角余光瞥向侧后方……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残破墙角,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人”。

      他全身裹在一件浆洗得发硬、颜色惨白的寿衣里,脸面是一团模糊蠕动的阴影,唯有一道微微弯起的弧度,隐约可辨是嘴角。

      他没有正眼看向小雨,但小雨知道,他正知晓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小雨不敢再停留,加快脚步,试图从这片令人窒息的诡异寂静中穿行出去。

      两旁低矮歪斜的屋檐下,悬挂着一些无法辨认的“晾晒物”,在并无空气流动的环境里,兀自轻轻摇摆,姿态吊诡。

      一张破旧褪色、边缘卷曲的符纸,被脏污的绳子系着,突然垂荡到他额前不远处。

      符纸上用褐红色颜料描画的咒文早已残缺漫漶,但小雨只瞥了一眼,心脏便猛地一缩,好像那每一笔扭曲的笔画里,都禁锢着一道凄厉的惨叫,正挣扎欲出。

      主街两侧,更深的巷弄像巨兽贪婪张开的咽喉,黑洞洞地向内延伸。

      那里的黑暗浓稠如墨,犹如“实心”,连鬼市飘忽的磷火绿光都渗不进半分。

      但小雨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

      有时,会有一只毫无血色的手,悄无声息地伸到光晕与黑暗的交界边缘,掌心摊开,露出一枚生满绿锈的铜钱,或是一颗沾着污迹,不知从何处脱落的牙齿,旋即又闪电般缩回黑暗,快得如同错觉。

      有时,则是低低断断续续的啜泣,或是吃吃咯咯的窃笑,那声音仿佛不是通过空气传来,而是贴着冰冷的地面爬行,顺着裤管钻进人的耳朵,却又全然判断不出源头,只觉无处不在,毛骨悚然。

      一个蹲在墙角,埋头摆弄几面破碎铜镜的摊主,忽然将其中一面镜子转向小雨。

      昏黄模糊的镜面里,映出的并非小雨自己惊惶的脸,而是一张全然陌生扭曲变形,充满怨毒之色的面孔,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嗬!”小雨骇然失声,踉跄倒退,脚后跟猛地撞上一物。

      低头看去,竟是半截埋入泥泞的石碑,碑文早已湮灭无踪,只在中央留下一个被经年累月摩挲得异常光滑的凹痕,那形状……竟隐约像是一个人以极度痛苦的姿态蜷缩起来的轮廓!

      小雨头皮瞬间发麻,惊惧地抬头四顾,这才骇然发现,许多摊位后面充当“坐垫”的,赫然正是类似这种被岁月磨去棱角、刻痕的残碑断碣!

      这次的鬼市,比他记忆中来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更加阴森,更加恐怖!

      无边的惧意如冰水浇头,但他紧咬牙关,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粗糙的杖身。

      死,或许并不比活可怕,但他不想死,只想活!这念头成了支撑他在这鬼蜮中前行的唯一火炬。

      前方雾气似乎略微稀薄了些,隐约可见一个类似十字路口的“热闹”所在。

      几顶轿子静默地停在那儿,轿身惨白,轿帘低垂,帘子下摆用繁复的针法绣着百鬼夜行的图案。

      细看之下,那些青面獠牙的鬼影,每一只的眼睛都用血红色的丝线点缀,在周遭飘忽的绿光映照下,竟微微反着幽光,仿佛活物般转动着眼珠。

      抬轿的“人”身着宽大黑衣,垂手侍立,帽檐压得极低,身形僵直,如同竖起的棺木。

      小雨只想远远绕开这诡异景象,脚下却一个趔趄,踩进一滩“积水”中。

      不,那不是水,水面浑浊暗红,缓缓旋转,却映不出丝毫光影,也毫无液体该有的流动感。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间从被浸湿的鞋底窜起,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时,离他最近的那顶白轿,那绣满血色鬼眼的帘子,无声无息地掀开了一角。

      轿内没有乘坐者的身影,只有比外界更浓、更绝对的黑暗。而在那黑暗深处,一双眼睛缓缓睁开——没有眼白瞳仁,整个眼眶里,是两团幽幽燃烧,冰冷彻骨的青色火焰,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凝视,精准无误地锁定了他!

      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凝固成冰。周围所有的细微声响,低语、摩擦、若有若无的哭泣,骤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整条鬼市长街,陷入一种令人心脏停跳的死寂等待。

      所有潜藏在阴影与摊位后的存在,都屏住了呼吸,将无形的注意力投向了这里,等待着某个信号,或是某个结局。

      轿帘轻轻落下,那青色的目光被隔绝。

      但一股粘稠如有实质的杀意,已如巨大的蛛网,层层叠叠、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缠绕周身,几乎令人窒息。

      小雨瞬间明白了,不能再待下去了!必须立刻离开!

      在下一盏磷火毫无征兆地熄灭之前,在某个角落的阴影彻底将他吞噬之前,在背后那滩无法映照光线的“积水”漫延上来,牢牢抓住他脚踝之前——

      他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朝着来时的方向,那个早已被更加浓重的灰绿雾霭所吞噬,不知是否还真实存在的“入口”,迈开了僵硬却拼尽全力的步伐!

      “咚!咚!咚!”

      枯木拐杖急切地敲击在黏腻的地面上,声音空洞而仓皇,是他在这片死寂鬼域中,为自己擂响的,唯一的求生战鼓。

      身后,蜿蜒的鬼市长街依旧沉默,如同蛰伏的巨兽,缓缓吞吐着无尽的雾气与深不见底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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