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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返学 ...


  •   几日后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微生妃额角时,那道被青石棱划破的伤痕已淡成一道浅粉的印记,藏在精心梳理的垂云髻下,只偶尔在她低头读书时,才若隐若现。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软缎褙子,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芙蓉莲纹,素净中透着雅致。
      行至学堂外的槐荫下时,廊前嬉闹的几个宗室子弟忽然静了声。

      往日里,这班以赫烽马首是瞻的孩子,此刻都规规矩矩地垂着手,连眼神都不敢随意飘向她。
      上次赫烽在上书房外寻衅,加之赫家近来风波迭起,消息早已像风一样传遍了皇城根下的贵族圈——谁都知道,微生皇室的这位公主,看似柔婉,背后却有陛下不动声色的雷霆手段,更惹不得。
      微生妃步履从容,仿佛未察觉周遭的变化。
      书斋外的石榴树开得正艳,火红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她绕过花瓣,指尖不经意地拂过额角的伤痕,那里已不再疼痛。
      刚踏进门,屋内原本低低的议论声便戛然而止。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她,有好奇,有敬畏,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微生妃目不斜视,走到自己靠窗的位置坐下,将手中的《春秋左氏传》轻轻摊开。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赫烽来了。
      他比往日瘦了些,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洗得有些发白,往日里飞扬跋扈的气焰像是被霜打过的叶子,蔫了下去。
      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却少了从前的张扬。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微生妃的方向,在触及她额角那道浅痕时,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迅速移开视线,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书本,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整个书斋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寂静。从前赫烽一进门,总要咋咋呼呼地跟相熟的子弟打诨,或是故意弄出些声响吸引注意,如今却像换了个人,沉默得近乎压抑。

      讲经的博士走进来,见气氛有些凝滞,清了清嗓子,开始授课。
      今日讲的是“礼”,博士引经据典,说到“礼者,天地之序也;乐者,天地之和也”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赫烽一眼。

      赫烽手指却紧紧攥着书页边缘,指节泛白。

      微生妃听得专注,时而提笔在书页空白处记下批注。
      她的字迹娟秀中透着一股力道,一如她的人。
      当博士提问时,她从容起身,声音清亮,对答如流,引得博士颔首赞许:“微生氏女,果然博闻强识。”
      课休时间,书斋里顿时泛起细碎的响动。

      有大胆的小郡主凑到微生妃桌边,低声道:“公主,你额上的伤……好些了吗?”

      微生妃抬眸,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温和道:“已经无碍了,多谢关心。”
      她的笑容清甜,眼底却平静无波。
      那小郡主又看了看角落里的赫烽,压低声音道:“赫世子这次被老将军禁足了许久,听说赫家……唉,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微生妃没有接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砚台,细细地研磨着墨。
      赫烽那边,有几个从前的跟班想凑过去说话,却被他冷冷地瞪了一眼,讪讪地退了回来。
      他独自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石榴花,背影显得有些孤单。
      或许是禁足的日子让他想了很多,或许是家族的变故让他真正意识到了什么。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意仗着家世横行无忌的赫家嫡世子了。
      微生妃研磨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砚台里渐渐浓稠的墨汁上。
      前世在冷宫里,她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也深知权势的重要。如今父君为她撑起一片天,她更要快快长大,快快变强。
      夕阳斜斜切进窗棂,将赫烽投在青砖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遭的脚步声渐次散去。
      他走到微生妃桌前,石青衣角扫落了案头半干的宣纸。

      “喂,不是我在背后推的你。”他梗着脖子。
      “那日并不是我,你信不信?……”话音戛然而止。
      微生妃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杏眼映着暮色,沉静得像深潭。
      她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眼底血丝密布的眸子,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又松开。
      风卷着石榴花瓣扑进窗,落在两人之间的砚台上。
      “重要吗?”微生妃终于开口,“是你,不是你,都并重要。”
      赫烽猛地抬头,撞进她清明的视线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怔忪。
      “你不信我?”他喉间发紧,视线死死锁着她平静无波的杏眼,“我没有骗你呀!”

      可这话谁会信?
      如今赫家失势,人人都等着看他笑话,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当时的情况,只记得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的挑衅了皇帝陛下最宠爱的公主。
      “我……”他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像狡辩。但那日若真是我有意推你,我赫烽对天起誓,叫我……”

      “不必起誓。”微生妃轻轻打断他,目光转向窗外那株开得正艳的石榴树,“赫世子可知,为何夫子今日讲‘礼’的含义时,独独看了你三次?”
      赫烽一怔。

      “因为‘礼者,止乱也’。”
      她收回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你我之间的是非,于皇室是颜面,于赫家是兴衰。如今你我站在这里,说与不说,信与不信,早已不是两个人的事了。”
      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棂,在她发间的珍珠步摇上跳跃,映得她眼底的光平静无波。
      “所以……”他艰涩地开口,“你不信我?”

      微生妃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起身,提起裙摆走向门口。
      行至槐荫下时,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脸,夕阳为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赫世子该想的,不是我信不信。”
      她望着远处宫墙巍峨的轮廓,轻声道,“而是你赫家,还能在这‘礼’与‘序’里,站多久。”
      话音落下时,一阵风过,满树的石榴花瓣簌簌飘落,有几片落在赫烽脚边。他
      僵在原地,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那身月白色的衣裙在暮色里越走越远。
      宫道两侧的宫灯已次第点亮,暖黄的光晕蜿蜒向远处,宛如一条流淌的星河。
      行至拐角处,守在御道旁的内侍杜若已含笑迎上,嗓音带着惯常的恭谨:“公主殿下,陛下已在通明门等候多时了。”
      微生妃微微颔首,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些。

      通明门外,那顶明黄的步辇并未出现。一身玄色常服的微生琉玉负手立在朱红宫门前。
      晚风拂动他衣摆上绣着的暗金龙纹,明明是极低调的颜色,却偏在暮色里透出迫人的贵气。
      他身侧只立着两个随侍的近侍,连平日里不离身的仪仗都未带,倒像是寻常人家的父亲,在等女儿归家。
      听到脚步声,微生琉玉转过身。夕阳的金辉恰好掠过他高挺的眉骨,在那双总是含着威仪的凤眸里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女儿额角,见那浅粉的伤痕被垂落的发丝半掩着,眸色几不可察地软了软。

      “今日课业可还顺利?”他开口,声音比在朝堂上低了几分,带着独属于她微生妃的温煦。
      “劳父君挂心,都好。”她抬眸,撞进父亲深邃的眼波里。
      微生琉玉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额上的伤,可还疼?”
      “已经不疼了,父君看,都快好了。”微生妃仰起脸,主动将额角的伤痕露出来些,浅粉的印记在暮色里像朵怯生生的花。
      “那日说过,以后每日下学,父君都来接你。”
      他语气平淡,“答应你的事,父君从不想食言。”
      微生妃的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垂眸盯着鞋尖上绣着的凤凰花纹,低声道:“嗯。”
      微生琉玉不再多言,自然地转过身,示意她跟上。
      两人并肩走在铺满月光与灯影的宫道上,身后的内侍宫人都很有眼色地拉开了距离,将这片静谧的空间留给父女二人。

      “今日夫子讲了‘礼’。”微生妃轻声开口,打破沉默,“说‘礼者,天地之序也’。”

      微生琉玉侧过脸,看她沐浴在宫灯光晕里的侧脸,清雅如月下白莲:“哦?那我家阿妃可悟到了什么?”

      微生妃脚步微顿,想起书斋里赫烽苍白的脸,想起他那句“不是我推的你”,轻声道:“悟到……‘礼’之一字,不仅是规矩,更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失了‘礼’,便失了‘序’,纵有再高的家世,也难长久。”

      微生琉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的女儿,果然通透。赫家之事,他不必多言,她已看得分明。

      “你能懂就好。”他抬手,替她拂去肩上落着的一片石榴花瓣,“这宫里,这天下,从来不是只靠蛮力就能站稳的。”

      夜漏三更,镇国王爷府的深处的听雪堂却灯火通明。
      赫铮斜倚在铺着玄狐皮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案头一盏鎏金博山炉。炉中焚着南海进贡的“沉水龙涎”,青烟如丝,在她鬓边缭绕。

      一袭鸦青色暗花软缎长裙曳地,乌发松松挽了个髻,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斜插其间。
      烛光下,那张被誉为“皇朝第一美人”的脸笼着一层朦胧的光影,眉峰如画,凤眸微挑时,既有女子的柔媚,又带着久经沙场的凛冽。
      窗外是连绵的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芭蕉叶,如同无数细密的鼓点,敲在赫铮心上。
      “王爷,” 赫锐垂手立在榻前,石青色的常服上还带着雨夜的寒气,“今日赫氏被御史台又参了一本,说他……私通北狄。那些折子,明眼人都知道是冲着我们赫家来的!”
      赫铮指尖一顿,炉中青烟猛地颤了颤。她抬眸,目光掠过年赫锐染上焦虑的脸,声音听不出喜怒:“私通北狄?微生琉玉倒是舍得用这么重的罪名。”
      “何止!”赫烽捏紧了拳头,“京中流言四起,说赫家功高震主,说……”他猛地顿住,不敢再说下去。
      赫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映得她眸色愈发深沉。

      赫锐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心头一紧:“表姐,我们……真的要走到那一步吗?”

      “走到哪一步?”赫铮转过身,目光如刀,“微生琉玉步步紧逼,赫家满门将士的鲜血,难道要换来灭族的下场吗?”
      她走到紫檀木书架前,推开一道暗格,取出一卷泛黄的舆图,“你看,京畿卫戍中,有三成将领曾是我赫家旧部;西北军督韩阙,当年受过你祖父救命之恩;还有江南沈氏,世代与赫家联姻……”
      她展开舆图:“微生琉玉以为架空了我的兵权,就能高枕无忧?他忘了,赫家百年根基,盘根错节,岂容他一人撼动?”
      “可是……陛下他……”赫锐想起微生琉玉那双冷淡的凤眸,心中仍有忌惮。

      “他?”赫铮冷笑一声,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丝近乎疯狂的光芒,“他如今有了宝贝女儿,心思都放在那小公主身上了。也好,便让他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她想起白日里听闻的消息——微生琉玉竟亲自去上书房接微生妃下学,那份舐犊情深,像一根细刺,扎得她心口生疼。
      原来他的温柔已经给了微生妃了。
      “王爷,”赫烽咬了咬牙,“只要您下令,我赫锐万死不辞!”

      赫铮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暖意:“好,不愧是赫家的子孙。”
      她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行字,“你即刻派人,将这封信送往西北,交给韩督。记住,此事机密,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赫烽郑重接过信笺,贴身藏好:“姑姑放心!”

      “去吧。”赫铮挥了挥手,待赫烽退下后,她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雨幕中沉沉的宫城方向。
      那里灯火璀璨,宛如人间仙境,却也藏着最冰冷的权力斗争。
      她想起微生琉玉当年的眼神,那般温柔,那般炽热,仿佛能燃尽世间一切阴霾。
      可如今,那双眼里只剩下帝王的冷漠与算计。是他变了,还是这江山,从来就容不得真心?

      “微生琉玉,”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缓缓收紧,“你我之间,早已不是儿女情长。这天下,是你从龙椅上站起来,还是我送你下去,很快便见分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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