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白昼堕入》江月樽酒

39、第 39 章

　　跟着周望京往前走了数十步，原本曲折的小路豁然开朗。

　　林晚看见院子里已经有了许多人，有熟悉的东方面孔，也有鼻梁高挑的外国面孔。
　　中文字以武会友的牌匾也有一排英语注脚。

　　西方人大多显得肌肉虬结，而东方面孔除了少数具有健美气质的，大多数都穿着林晚印象中的武术袍。
　　宽松而笔直，远远望去就像一棵松。

　　其中有几个极为年轻的女性身影，在一种男性当中略显纤细的身影显得极为扎眼。

　　周望京带着林晚直直走向其中一位女武者。

　　那位女武者穿了一件浅灰色中式立领上衣，配以宽松的黑色棉麻裤。她正在与身边人交流着什么，眉眼偶然弯起。
　　身姿如松，眉目淡然，沉静如玉。

　　“江薇。”周望京叫得自然，显然两人认识。

　　那位女武者望向两人此刻所在的方向，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确定了他们的方位了，不假思索地。

　　林晚注意到，当她的眼神望向他人时，有一种特殊的冷感，带着隐隐的肃杀之气。

　　但江薇的目光落在周望京身上时，霎那间变得柔软起来。

　　她笑了起来，宛若冰雪初融，阳光照在了淙淙流过的溪水之上，显得静谧安宁。

　　这一笑，叫三人之间的氛围都变得微妙起来。
　　江薇的视线落在林晚的身上带着某种探究，像是在确认某些东西。

　　林晚扬着笑脸，内心觉得自己应该解释清楚，而且自己还是早些离开比较好。
　　林晚开始思考脱身之法。

　　她又不会打架，怎么就来这比武的地方了呢？

　　“你好，江薇。”她刚刚准备和江薇打招呼，正开了个头，却被周望京给打断了。

　　“这是林晚，之前跟你说过的。”周望京向着江薇介绍道。
　　江薇的目光微不可查地一顿，将视线再次从周望京身上挪开，放到了林晚身上。

　　“你好，林晚。”江薇很自然地向林晚伸出手，正好握上了林晚刚刚伸手去的手。

　　江薇的掌心温热但是极为粗糙，这是林晚对相握手掌的唯一印象，接着一触即离。

　　林晚脸上挂着不深不浅的笑脸，正要说出自己刚刚想好的托词，旁边的锣鼓声却又响了。

　　旁边擂台上的比赛开始了，有人撕心裂肺地用五种语言报了下一组上台比武的人。

　　其中就有江薇，她是这个院子的主人，第一场就上台肯定也有江薇个人的考虑。尽管林晚一厢情愿地以为，像这种比较有权利有名气的年轻武者，院子的主人，应该压轴出场，以展现其个人的与众不同。

　　但江薇没有这么做。她想着林晚他们随意挥了挥手，说了一句：“你们先看，我马上回来。”
　　淡淡的表情，淡淡的语气，就连眉眼间的弧度都是淡然的。此时此刻的江薇，不像是去打架，像只是打算过去倒一杯水。

　　在肤色各异的人群中，江薇身着普通布衣，双手交叠随意背在身后，就这样缓缓走上了那个其貌不扬的擂台。

　　这与她的对手，一个身量适中，一脸好斗的日本女孩形成鲜明对比。

　　日本女孩比江薇高上半个脑袋，手上缠着格斗专用的绷带，蓄势待发，像丛林中矫健的猎豹。
　　江薇在日本女孩面前显得瘦弱、娇小，似乎轻轻一折，或者说一阵风就能将她轻易折断。

　　林晚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自己这细胳膊细腿的，要是站在那个女孩面前，不知道能不能挨下一拳。

　　日本女孩将双拳放在身前，身体微微勾起，呈现出一种攻击的曲线，很西式的战斗姿势。

　　江薇也将双手略微举起，放在身前。本就宽松的布衣此刻显得有些潦草，下边灭有贴住的部分，在风中不住摇晃。但总体而言，还是颇具仙风道骨的意味。

　　林晚有些担心江薇，毕竟她的对手看起来这样强大，黑亮的头发扎成脏辫，眸子戾气横生。似乎只要比赛一开始，她就会横闯直撞，不咬碎对方的咽喉决不罢休。

　　但比赛的发展却远远超出了林晚的预料。

　　日本女孩的打法很猛，几乎是她出第一拳的瞬间，场边就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震惊于她几近爆裂的打法。
　　直冲面门，毫不掩饰的力道带着破空声划至江薇的脸前。

　　江薇额前的碎发扬起，神色依旧平和。

　　林晚知道自己此刻的紧张是毫无意义，甚至称得上算是不自量力的。她一个毫无战斗经验的人，去担心一个学武数十载的武者。说出去估计叫人笑掉大牙。

　　但江薇看起来太柔弱了，似乎并不能承受这样力道的攻击。

　　林晚看向周望京，他的眼睛发亮，正一眨不眨望着江薇的动作，眼中没有一丝担忧、犹豫，有得是一簇燃烧的火焰，想要战斗的火焰。

　　林晚心中有了底。
　　江薇比她想象的更加强大。

　　于此同时，场上局势正在发生极为快速的变化。
　　后退，格挡，逆转…

　　她们的动作速度极快，林晚只勉强看清楚一个动作，日本女孩的手就被江薇反扭，行动受到了限制。
　　日本女孩迅速摆脱限制，继续战斗，她的攻势依旧强烈，似乎刚刚的反扭没有给她带来一丝影响。

　　肌肉骨骼在空旷的庭院不住发生碰撞，原本尚有喧哗的人群在这样的比赛中，逐渐安静下来。除了偶尔响起的惊叹。
　　林晚看不懂武术招式，在她的眼中日本女孩的出拳出腿动作快极了，如果换林晚站在她的对面，估计一招都躲不过。

　　但江薇不同，她显得游刃有余，在眼花缭乱的拳法间，她的表情依旧是淡然的。
　　反倒是她的对手，在接二连三地动作扑空之下，她显得有些烦躁，额间有汗水不断滴落。
　　她难耐地喘息着。

　　“快要结束了。”林晚听到身边周望京的呢喃，将视线转回擂台，日本女孩呈完全落败之势，她用空余的手捶打地面，示意自己投降。

　　江薇安宁地站在那里，眉眼平和。

　　场下一片欢呼声，人声鼎沸。
　　林晚看到江薇在人潮中望向周望京，浅浅地弯起唇角。

　　林晚知道她为什么选择第一个上台了，因为她想被人看到。周望京也显得格外激动，举着手臂不断欢呼着。

　　林晚也有些兴奋，她下定决心了：江薇一定要成为她的老师。
　　她在内心开始盘算用费，思考从何处可以节省出钱来，林晚要练武。

　　但练武，绝非一件易事。

　　比武台下，人群再次开始欢呼。
　　欢呼声像海浪一样此起彼伏，台下人们的手臂像不断高高举起，像迅速生长的森林，在呼喊声中激荡。

　　林晚站在了台上。

　　她穿着和江薇同款的布衣，这是她死乞白赖从江薇那要来的链接，觉得这身衣服仙风道骨，颇有世外高人的风范。

　　这是她来英国的第五年，也是她练武的第五年。

　　江薇在台下看着林晚，林晚冲着对面被击败的对手鞠了个躬，抱着自己来之不易的奖牌跑下台去。
　　她等会儿还有汉语老师的工作，得赶紧跑去旁边的教室。

　　林晚左手擦着汗，急匆匆跟江薇道别：“师傅，我得先溜了。”
　　江薇随意“嗯”了一声。

　　这几年林晚算是明白江薇的性格了，平静——十二万分的平静。
　　是一种哪怕世界毁灭了，她也只会浅淡接受的感觉。

　　林晚习惯了她的回应，抱着衣服去试衣间换好，她就得去上课了。

　　不过她真是高估自己了，觉得就算比个武也不会消耗太多体力。这导致她跑过街道时，几乎腿一软，快到跌倒在红绿灯前。

　　不知为何，今天中华街的人似乎格外的多。就连说中文的人似乎都多了一倍，来往的男男女女都被困在某条线之外，又不约而同地举着手机。

　　林晚猜想可能又是国内什么有名的明星来到唐人街拍戏，按照她现在的个性，大概率一定会上赶着凑一凑这热闹。
　　国外的生活总是寡淡，需要这样强而有力的作料来点亮。

　　但无奈，她今天实在是太忙了，几乎是绿灯一亮，她便左右张望着往前跑。

　　身后有尖叫声响起，镁光灯的声音像永远不会停歇一般。就算林晚完全背对着那个方向，林晚都觉得自己被过于明亮的光线闪到。

　　汽车门滑动着打开，林晚的耳膜几乎要被尖叫声震碎。她的腿又一软，跌跌撞撞地往汉语教室跑去。
　　下午两点前必须到，只剩下三分钟了。

　　林晚大喘着气跑到教室，迎面就遇上了王冉冉——林晚的校友，也在这里当汉语老师。

　　“林晚，又要迟到啦！”王冉冉显然看热闹不嫌事大，靠在办公桌边说着风凉话，还顺便端起手边的廉价咖啡喝了一口。

　　林晚没空和她说话，百忙当中无语地看了王冉冉一眼，抱着教案就往教室冲。
　　——她真的快要来不及了。

　　“哎哎，别那么着急嘛？”王冉冉在后面喊她。林晚实在不能回头。

　　“你知道今天谁来唐人街拍戏吗？说出来吓死你哎——”
　　王冉冉的声音在身后走廊回荡。

　　还有三十秒，如果迟到了，自己才会吓死吧。
　　扣工资哎。

　　林晚愣是没回一下头，直愣愣冲进教室，将手中教案一放，喊了一句：“开始上课！”

　　她悄摸看了眼时间。

　　幸好，没有迟到。她长舒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竖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