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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策马徐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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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叽叽咕咕讨论了一阵,谢临按她列举出来的想吃的菜色,选定了今晚用餐的地点。
天色尚早,他解了绳索,利落地翻身上马。
陆雨迢仰头看他。
他的面孔逆着光,背后是摇曳的绿树,金色的光线透过碧绿叶片,给那鲜明的轮廓笼罩上一层温煦的光芒。
他伸出手,递到她的面前。
陆雨迢正看着他走神,见面前忽然出现一只手,不由得愣了一下。
……仿佛昨日重现。
那时,她追踪玄尘失了线索,一头热汗,又气又急,挫败地蹲在路边。一抬眼,便看到了他向自己伸出的手。
如今,烁金流碧的光影之中,他再次向她发出了邀请。
她将指尖搭上,略一借力,轻巧地落在他身前。
身后的人轻笑一声,一夹马腹,不紧不慢地策马向城郊去。
他的手松松握住了缰绳,双臂如同两道结实极了的栏杆,将她妥妥帖帖地围住。身后靠着温热的胸口,她几乎被谢临圈在怀里,坐得稳稳当当。
从小跟师父住在青离山,她此前只在书里看过他人纵马疾驰的模样。而方才与谢临从山庄逃脱时,路上匆匆忙忙,也没能好好体验。
眼下没什么要紧事,正是近距离满足好奇心的好时候。
她伸手摸摸手边长长的鬃毛,手感比想象中要粗糙些。没多一会儿,又倾身向前探去,偏过头去看这匹马大大的眼睛。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她兴奋地左看右看,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下巴忽然被扣住了。
“……坐好。”
谢临的声音微微沙哑,与平时不大相同。她向后倚靠着,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的震动。
不知为何,心里有些痒痒的,很想惹他一下。
此时已经出了城镇,小路两边是大片的草坡,并无行人。
她眼珠转了转,悄悄咧嘴一笑。
“看招!”
她忽然并起两指,反手戳向身后人的腰侧。
谢临一个不防,被她偷袭个正着。他腰侧本就怕痒,此刻又沉浸在某种不合时宜的遐思之中,猝然吃了一惊,不自觉地夹紧了马腹。
马匹受了惊,骤然向前疾驰而去,两人都被带得后仰。谢临握紧了缰绳,以腰腹发力,很快将身体扭转过来,将将稳住。
马这种动物狂奔起来,还真是不要命啊……
陆雨迢被颠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艰难地攀住谢临的手臂。剧烈的颠簸之中,腿根被马鞍磨得生疼,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谢临见状,当即一手揽在她腰间,松了缰绳。
兔起鹘落间,已是反应不及。失重感骤然降临,蓝天自眼前掠过,视野中的景物忽然倒转过来。
好在两边是草地,不至于摔个头破血流……
她心中哀叹,紧紧闭上眼睛,等待落地时的撞击。
身体蓦地一震,像是落在了不软不硬的垫子上。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她睁开眼,看到熟悉的面容。
那张玉白无暇的面孔与她离得极近,长眉微蹙,像是在忍痛。他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也不知伤到了没有。
陆雨迢忙问道:“谢临,你怎么样?还好吗?”
谢临轻轻舒了一口气,温声道:“无妨。”
从全速疾奔的马匹上跌落,又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怎么可能毫发无伤?
见他不肯说,她更加担心,径直去摸他的手臂。
自上臂到手肘,再到小臂,她顺着起伏的线条一路摸索过去,查看他的筋骨是否有损。
手下传来的触感柔韧而有弹性,她捏到哪里,哪里便微微绷起,叫她担忧之余,又不由得觉得好玩得很。
大致查看了一遍,发现他身体并无大碍后,一时间,她玩心大起。
见谢临毫无防备地倒在草坡上,一双眼睛微微垂下,正柔和地看着她,她便也借机一路捏捏戳戳,经过收窄的腰腹,继续向下。
正“检查”着,手背忽然被发烫的掌心包裹住了。
她有些心虚地抬起头,便看到谢临微微扬起的眼梢。
他正凝眸注视着她,一双眼睛如同晨雾中的湖水,眸光中仿佛藏着千言万语,柔波一般,让她的心神也随之摇荡。
像是被他掌心的温度灼伤了,她手指不由得微微一颤。
只听谢临柔声道:“没有受伤。”见她的神情有些怀疑,他含笑道:“不信我么?”
她哼了一声,否认道:“才没有。”
谢临又道:“方才我误惊了马,是不是将你擦伤了?”
陆雨迢听他把坠马的责任全揽了去,眨了眨眼睛,更加心虚得厉害。
谢临这么体贴,只字不提自己偷袭他的事情,跌下马还记得护着她,可怜兮兮地摔在草坡,又被她趁机动手动脚地捏着玩……
陆雨迢啊陆雨迢,你也太不是人了!
……下次改进,嘿嘿。
她难得良心发现,认认真真地反思了一番,将自己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美滋滋地翻过了这一篇。
不过,公道仍然很重要。她陆大侠行走江湖,可不能冤枉好人。
她翻过身,将手肘撑在草地上,两手支起脑袋,笑嘻嘻道:“是我不好啦。下次若是同骑,不会再故意吓你了。”
谢临仰躺在草坡上,唇角扬起一个微笑的弧度。
微风中,他的声音也轻轻柔柔的,像是含着轻快的笑意。
“那么,就这样说定了。夏日傍晚凉爽怡人,正宜骑马赏日落。待到秋日,便去秋狩。”
“狩猎?是用弓箭么?”她也在他边上躺下,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谢临的手覆上她的腕间,松松地圈住,轻轻摩挲着微微凸起的腕骨。草叶微凉,随风拂在两人的手背上。
“林间野物大多奔跑灵活,用弓箭狩猎者居多。”他笑了一声,“不过,以阿迢的精湛轻功,想来追着那些獐子、狍子跑,亦非难事。”
这话乍一听像是称赞,细细想来,却不大对劲。
这人大约又在借机调侃她。不过,想象着自己在林间迅捷地穿梭,将那些小动物追得夺路而逃……这画面真是又凶残,又滑稽。
她想着想着,乐得不行。
谢临侧过头,静静看她。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露出一小截尖尖的虎牙,脸上细小的绒毛被阳光照得发亮,侧脸在蓝天下可爱极了。
像小猫,像小狐狸,像一切狡黠而又骄傲的生物。
拥有着美丽的皮毛和可怖的实力,对此却毫无自觉,随心所欲地行走在世间。
一切沉重的、悲哀的往事,映在那灵秀而纯净的眼瞳之中,都仿佛释去了苦涩,只留下浅淡的痕迹。
一切引人沉迷、诱人贪欲的东西,新鲜一阵,说舍也就舍去了,毫不留恋。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前些时候……那些分离的日子,漫长得犹如一场望不到尽头的煎熬。
眼前人明明触手可及,却总像是一阵风、一场雨,心思不定,自由来去。
而他所拥有的东西,那些为人所艳羡的东西,都留不住她。他知道。
另一边,陆雨迢越琢磨越是乐不可支,畅想道:“找一只干净好看的梅花鹿,踏在它背上,岂不是有了个威风极了的坐骑?”
她偏头看向谢临,却直直对上那双墨色的凤眸。
他的瞳仁深而亮,明明方才还在笑着,现下却如天心冷月,隐隐透出些凉意。
看着那双眼睛,不知为何,她心中也弥漫起隐约的伤怀。
不觉敛了笑意,她看着他,认真问道:“谢临,你想到了不开心的事情么?”
谢临下意识勾起嘴角,正要开口,又听她说道:“告诉我吧。我想要知道。”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如同含着露水,清澈而澄净,安安静静地望向他。看着那隐含期待的目光,原本准备好的托词,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阿迢喜欢与我待在一处么?”他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她没有犹豫,干脆地答道:“当然。”
“那么,若是饮食起居,都与我在同一间宅子里,阿迢觉得如何呢?”
她听了,困惑地摸摸下巴。“这有什么的?当然可以啦。那不是就像我和师父一样?”
谢临淡淡地摇头,眼中神色隐隐悲哀。
“阿迢,那是不同的。与师父同住,日后你长大了,或是学成了本领,终究还会下山去。山下那样热闹,你在江湖中闯荡,大约一年里回山看望几次,也就是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不疾不徐。
“阿迢与我,比起他人,要更亲密些,对不对?”
他执起她的手,眼中墨色翻涌,沉沉看向她。
哎?
陆雨迢想了想,几句大实话不由得脱口而出。
“要说亲密嘛……小时候经常抱师父大腿,后来他就不许了。最近嘛,关系比较好的,就是萧代和你啦。萧代虽然有时候有点烦人,但人还是很不错的。”
她说起另外两人,本是想强调一下,谢临在她心中的地位几乎能与师父比肩,而萧代是多少有些招人烦之处的,并不如他。
谁知谢临听了,面色倏然沉了下来,如同山雨欲来。
“萧代此人,野心勃勃,手段狠辣。阿迢真心待人,却不知人心诡谲,更胜兽类。”
她略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之前她提起萧代时,谢临根据她只言片语,便推测出对方是契丹世子。那时,他也只是淡淡提了一句,对方可能有所图谋,提醒她要当心。
如今,态度却急转直下,就差直说“这人很坏”了。
她有些不解,却见他下颌紧绷,连秀丽的五官都隐隐扭曲。
这又是怎么了啊……谢临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