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稿存放》青焕

1、回到宿敌年少时

　　思绪随着飘拂的晚风一起飘远，回到那个充斥了战争与死亡的、南境与魔域的边境线。

　　那场冲突激烈，烈阳军损失了不少士兵。她冒着风雪从前线返回，提着军刀进帐，长靴还染血，掀帘一望，却见帐子里的篝火边，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抱着膝盖瑟缩着，脸颊脏兮兮的，唯有一双眼睛格外亮，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好奇。

　　红羽刚下战场，浑身血与汗纠缠，黏腻腥臭，本就烦得要命，此时一见这小女孩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哪来的孩子？军粮是多得吃不完了吗，还想养孩子？带走！”

　　她甚少动怒，此时竟因为一个小女孩发火，旁边一人被她凌厉气势吓得后退半步，垂首低声道：“是禳灾司的那位送来的，说请将军好好教她。”

　　话音落下，红羽擦拭脸颊血迹的动作顿住，眉头紧紧拧着，听懂了那位的言外之意。

　　禳灾司的那位，是当今世上唯一可以动用神木枝禳灾批命的人。

　　她掌握的神力已经超乎常人可想，随意的举动都有可能会导致难以估量的后果。因此她在雾越国多年，却很少有动作，连话也很少说。
　　一旦她有什么动作，便说明她已经通过神木枝预见了某些可怕的未来。

　　她大费周章地命人将这小丫头送来，也只有一个理由：这看似不起眼的女孩，对未来的红羽有用。

　　视线再度落在小女孩脏兮兮的脸上，红羽闭了闭眼，压下怒火与嫌弃，低声妥协：“……我知道了。”

　　这个瘦巴巴、脏兮兮的小女孩，就是程晞。

　　后来她留在烈阳军，伴随红羽左右。

　　没有偏爱、没有顾忌、没有手下留情，红羽照常教她，就像曾经她带别的士兵一样，狠厉、残忍，毫无手软，半点也不会怜惜程晞是“那一位”送来的、如此瘦弱的小孩子——可笑，红羽在十岁的时候，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却已不知徒手杀过多少人。如今这点强度的训练，又算得了什么？

　　而程晞是个要强的孩子，样样都要做到最好。红羽让她去前线打仗，不要求功绩，只说试试，她却敢提刀杀到最前线，提着成百上千的魔骷回来，也不领赏，只为了听红羽说一句“不错”。红羽闲来无事，让她跟军中之人比一比近身格斗，她便发了疯一般将所有人都打倒在地，然后站在一群手下败将之中，连脸上血迹都不擦，高昂头颅，跟红羽要奖励。

　　外面天寒地冻，雪絮纷飞，红羽坐在温暖帐子里，以手支颐，隔着火堆上溅出的星火与她遥遥对视。
　　那个瘦弱的脏丫头，竟如野草一般，执拗而顽强，只一晃神，便长成了这般不肯认输的模样。

　　红羽从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身影。
　　倔强、认死理，绝不服输。

　　她挑眉问：“你要什么奖励？”

　　程晞没答，先是垂眸，看了一眼地上虽败犹笑的男人，在纷飞的雪花里露出一个混不吝的笑容：“我要取代他的位置。”

　　红羽的视线下移，认出了地上那人。

　　那是她的近身侍卫。
　　她亲自从万魔窟挑选出来的打手，跟随她多年，至今未曾有过败绩。

　　如今，不知是故意还是真的技不如人，他竟败在了程晞的手里。

　　程晞以刀尖抵住他的颈侧。
　　男人的生死就悬在她的刀尖，却神态轻松地冲着军帐里的红羽笑：“将军，是属下输了。”

　　红羽笑骂：“废物。”

　　男人躺在雪地里，被周围的士兵哄笑着，脸上神情却一派放松：“将军，愿打服输。让她当近身侍卫，我去边境线。”

　　烈阳军中，最爱越过边境线、踏上魔域领土的恰恰就是红羽本人。
　　有时候当红羽的近身侍卫，要比戍守边境危险得多。

　　程晞轻笑：“好啊，正合我意。”
　　她自始至终都半点没有思索的模样，仿佛这个想法早已在脑海中盘旋许久，只等今日的机会。

　　而成为“红羽将军的近身侍卫”，似乎竟比她的性命安危还重要。

　　红羽淡淡望她一眼，红唇微动，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后来，程晞取代了那男人的位置，成为红羽的近身侍卫。

　　红羽亲手赐她一把崭新的烈阳军刀，刀鞘上系了赤金色羽毛，是红羽从耳铛摘下来的。

　　这是专属于程晞的独一份的殊荣。

　　那时残阳如火，将周遭一切都映照得恍若梦境。程晞半跪在地，抬眸努力想要看清红羽的模样，却无论如何都只能隐约瞧见一个轮廓。红羽一身戎装，站得很远，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因逆着光，分明看不清神情，身上的黑金盔甲却被镀上一层红霞，恍如被火点燃。

　　她的颈侧唯有一支纤长羽毛随风飘晃。左耳的那只耳铛空空荡荡，澄澈的琉璃质地，将夕阳折射在平滑的雪地上，溅出一道昳丽却锋锐的光芒。

　　红羽将军刀递给她，轻轻的叹息声含着笑：“虽然接下来的话有些不合时宜，但我真的没想明白，她到底为何要送你过来。”

　　程晞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她”就是雾越国禳灾殿的那一位。

　　雾越国的人尊她敬她到了极点，甚至不敢直呼其名姓。无论远在何处，都只敢称“她”。

　　但是程晞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甚至连那人的一片衣角都不曾见过。

　　她沉默着接过军刀，刀身镂刻了烈阳花，她的指尖轻抚，终于触到刀柄处系着的赤金色羽毛——这是红羽刚从琉璃耳铛摘下来的，似乎还残余着似有若无的一点热度。

　　也许是红羽身上的温度，也许是晚霞投射来的热意，谁知道呢？总之，程晞如被那点微不足道的温度烫到一般，蓦地缩回手，状似不经意地将手指按在冰冷的雪地。

　　冬日的残阳短暂，转瞬便消逝。

　　烈阳军亦是如此。

　　红羽仍是想不明白“她”的用意，但也无从问起，“她”早已将骨血灵肉献祭给南境神木。那地方诡异难测，比万魔窟还要凶险万分，就连红羽也不敢轻易踏足。

　　烈阳军散，她压下满腹的疑问，与程晞分别。
　　她向北，程晞向南。

　　再次见面是两年后，红羽成了周玥，溟海仙门的静澜宗宗主。

　　而程晞依然在南境，不肯离开。她裹着黑袍，面纱掩住了脸，在南境的各个角落坚持着，清除那些暗中作乱的魔。

　　没有叙旧。周玥见她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比之前更脏了？”

　　不是那种沾满了泥土的小孩子似的脏，而是袍角破裂，掌心满是厚茧，满身风霜。

　　程晞无言，将那把保存完好的烈阳军刀递给她。

　　周玥好笑道：“怎么，碍你的事了？”

　　程晞摇头：“这是我比试胜利的奖励。”
　　是那次大雪天，军中演练时，周玥突发奇想，要测测程晞的深浅。本就是玩闹的性质大，却没想到她的实力竟能战胜那么多人。

　　这柄军刀，哪里是她比试胜利的奖励？
　　真正的奖励，其实是周玥近身侍卫的位置。

　　但周玥听懂了她的意思，指尖抚过刀身，叹息道：“但我已经收了大弟子，你若想来，便只能做他的师妹了。”

　　程晞顿了一瞬：“我去和他抢。”

　　周玥轻笑：“这不是能抢来的，就算你胜他百次又如何？只要他入门比你早，你便只能做师妹。”

　　程晞皱眉，对这个尚未见面的师兄充满了敌意，她也毫不掩饰：“我讨厌他。”

　　“不奇怪。”周玥并不将她这种没来由的厌恶放在心上，“但等你真正认识了他，便不会再有这种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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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晞性子顽固，很像十年前的我。”

　　短暂的回忆结束，周玥的瞳眸里倒映着天幕的碎星：“有时候我看着她，心里会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照镜子一般。”

　　云拂晓抿唇，听她很轻地叹息着，似在出神：“世上怎么会有人这么像我呢？”

　　但很快，周玥又收敛了思绪，笑道：“但是现在不太像了。毕竟人总会变的。”

　　云拂晓没作声，她与这位二师姐素未谋面，也不好评价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