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冬窗画星》晴笙悠

92、第 92 章

　　虞清商的卷轴在第三天傍晚准时送到。

　　送来的不是虞清商本人，而是一个沉默寡言、穿着普通旅行者装束的年轻人，将一只细长的、用暗褐色油布严密包裹的筒形容物交给晨星之野外围岗哨后便迅速离去，没有留下任何话语。油布筒被层层检查后送到墨隐长老处，最后由星澜带到了病房。

　　筒内是两卷质地特殊的灰白色皮革，触手微凉柔韧，像是某种古老兽类的腹皮鞣制而成。上面用暗银色的、带着细微魔法荧光的墨水，书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冷冽感，正是虞清商的风格。

　　一卷记载着她所知的、关于镜子匠人血脉最终归宿的禁忌知识碎片。内容确实零散而晦涩，夹杂着大量隐喻和失传的古语词汇，大致描述了镜子匠人力量达到某种极致或遭遇某种极端冲击后，可能发生的几种“异变”：包括“镜心自封”——意识沉入自身镜像迷宫；“万象归寂”——力量彻底消散，存在痕迹被抹除；以及最为神秘难解的“印痕永驻”——强烈的执念、记忆或事件，以超越常规信息的方式，烙印在血脉源头或与之紧密相关的介质中，形成一种不灭的“印记”，这种印记可能蕴含残余的力量，或成为通往特定“境域”的坐标，但其激活与解读方法早已失传。

　　另一卷则是虞清商根据柳期云她们提供的信息，结合她自己多年来在危险遗迹中穿梭的经验，整理的关于“门”和类似高维裂隙的观察笔记与推测。里面没有确切的解决方案，却记录了几种不同环境下裂隙表现的差异，以及某些古老封印或干扰手段的残存效果，虽不成体系，却提供了宝贵的、来自另一视角的参考。

　　沉音对第一份卷轴看得格外仔细。她的指尖缓缓划过那些关于“印痕永驻”的描述段落，异色眼眸中的光芒明灭不定。当她读到“印记或与血脉源头共鸣，或与强烈事件发生地的‘回响’交织，非特定契机或同源感应难以触发”时，她的手指停顿了许久，最终轻轻按在了怀中那枚透明晶体上。

　　“同源感应……”她低声重复，眼神仿佛穿透了晶体，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容静栖和柳期云则更关注第二份卷轴。虞清商的笔记虽然零碎，但其中提到的几种裂隙能量波动模式，与观星塔近期监测到的“门”的“低烈度振荡”有微妙相似之处。而她记录的一处位于极北冰原深处的古代封印遗迹，其残留的干扰力场原理，也让容静栖联想到圣痕中某些关于“界定”与“净化”的古老符文描述。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结合这些思路。”容静栖沉吟道，“圣殿的古老藏书里，或许有与之互补的记录。等这里情况再稳定些，我需要回一趟洛萨城。”

　　柳期云没有发表意见，只是默默将卷轴中关于时间流在裂隙附近呈现“分层粘滞”和“因果扰断”现象的片段记在心里。这似乎与她目前那种对时间模糊而基础的“流淌感”感知，有某种隐隐的印证。

　　卷轴带来的新信息尚未消化完毕，外界的局势却有了新的变化。

　　次日清晨，星澜匆匆赶来，脸色比往日凝重。“观星塔的监测显示，‘门’的能量振荡在凌晨出现了一次异常的‘双峰脉冲’。能量峰值虽然没超过之前，但其波形和间隔规律与以往任何记录都不同。晨曦大师判断，这可能是守望者修复或调整‘门’结构过程中的一次关键测试，也可能……是某种新形式攻击的前兆。”

　　她看向三人：“云峰长老已经下令提升警戒等级，所有防御法阵进入待激发状态。长老会紧急会议刚刚结束，决定派遣数支精锐侦查小队，携带最新改进的探测符文，前往叹息山脉不同方位，近距离监测裂口变化，并尝试捕捉更详细的能量样本。叶临晚队长主动请缨带领其中一队。”

　　叶临晚要靠近“门”进行侦查？风险可想而知。

　　容静栖立刻站起身：“我去找她。”

　　“叶队长已经出发了。”星澜拦住她，“她说这次侦查至关重要，必须拿到第一手数据。而且……”她顿了顿，“叶队长让我转告圣女大人和柳期云，她说，‘守在家里等消息不是我的风格。总得有人去看看，那东西到底在搞什么鬼。’”

　　柳期云扯了扯嘴角，这确实是叶临晚会说的话。

　　容静栖眉头紧蹙，但终究没有再坚持。她知道叶临晚的能力和决心，过多的担忧反而会成为负担。“侦查小队有配备紧急传送卷轴和防护手段吗？”

　　“有。晨曦大师提供了改良的短距空间折跃符文，云峰长老调拨了最好的护甲和抗干扰装备。”星澜回答，“但靠近裂口，任何防护都不敢说万全。”

　　病房内的气氛因这个消息而再次绷紧。远方那道裂口，即便暂时削弱，依旧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它的任何异动都牵动着神经。

　　沉音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那些改进的探测符文……是基于虞清商带来的碎片理论，还是我们原有的技术？”

　　星澜愣了一下，答道：“两者结合。墨隐长老和云岫师姐根据碎片中关于‘能量褶皱观测’的原理，调整了符文对特定频段能量波动的敏感度，希望能捕捉到更本质的结构信息。”

　　沉音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中的晶体，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表面画着圈。

　　接下来的两天，气氛微妙而紧张。容静栖减少了外出，更多时间留在病房，通过星澜和偶尔来汇报的杜若蘅关注侦查小队的进展和洛萨城的动态。柳期云继续着她对时间基础“流淌感”的艰难捕捉，进展缓慢得令人沮丧，但那种空洞麻木之下的微弱“存在感”，确实在极其缓慢地增强，如同冻土深处最顽强的草籽，正以常人无法察觉的速度孕育生机。

　　沉音的变化则更加内敛而持续。她与晶体的“交流”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她不再长时间凝视，更多时候是闭着眼睛，将晶体贴在心口或额头，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深沉的宁静里。偶尔，当她进入这种状态时，柳期云会看到她周身浮现出极其淡薄、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的透明涟漪，涟漪中隐约有破碎的影像闪过——某个庭院的角落，一片模糊的光晕，一只孩子的小手……都是与镜笙相关的、极其片段的画面，像是从深海中被打捞上来的记忆残片。

　　她在尝试“阅读”那些“记录回响”。

　　第三天下午，一直关注着沉音状态的云岫再次来访。这次她带来了几块半个巴掌大小、表面粗糙不平的暗灰色石块。

　　“这是在晨星之野边缘、一处与‘叹息回廊’地质结构相似的悬崖下找到的。”云岫将石块放在小几上，琉璃色的眼眸里带着研究者的兴奋，“这些石头本身没有魔力，但内部天然形成了类似‘记忆水晶’基础结构的微小晶簇。根据虞清商卷轴里关于‘印痕永驻’需要特定介质的提示，以及古代‘时空拓印术’的残篇记载，我和老师推测，沉音女士怀中的晶体，其物质基础可能也源于某种类似的、具有天然‘信息承载’特性的矿物，只是被镜子匠人的血脉力量高度纯化和激活了。”

　　她拿起一块石头，指尖凝聚起一点水蓝色的微光，轻轻点在某处。“看，用特定的共鸣频率刺激这些天然晶簇，虽然得不到有意义的‘记录’，但能检测到极其微弱的‘信息驻留’反应。这说明这种介质确实具备承载‘印记’的潜力。”

　　沉音的目光落在那石块上，异色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所以……笙笙的晶体能留下‘印记’，不仅仅是因为她的血脉，也是因为这枚晶体本身的‘材质’特殊。”

　　“很可能。”云岫点头，“但要解读印记，关键可能不在于材质，而在于‘钥匙’——也就是与之共鸣的‘同源感应’。卷轴里提到，可能是血脉源头，也可能是强烈事件发生地的‘回响’……”

　　她的话没说完，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尖锐的警报声！那是观星塔发出的最高级别警戒信号！

　　紧接着，整个晨星之野的防御结界光芒大盛，淡蓝色的光幕瞬间变得凝实厚重！

　　星澜猛地推门冲了进来，脸色煞白：“侦查小队传回紧急讯号！‘门’的裂口突然喷发出大规模的高维能量乱流！叶队长他们被困住了！能量乱流正在向四周扩散，已经波及到叹息山脉外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