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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

  •   虞清商留下的深色皮袋静静躺在小几上,里面那些泛着幽蓝微光的晶体薄片,在随后几日里被墨隐长老和云岫取走研究。云岫再来时,琉璃色的眼眸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与凝重,只说那些碎片中记载的维度稳定理论与能量褶皱模型,为理解“门”的结构提供了全新的思路,甚至可能对修复某些受损的古代法阵有启发。但她没有多留,抱着初步破译的笔记匆匆离去,投入更深的研究中。

      病房里的日子依旧按着某种缓慢的节奏流淌。柳期云的左眼依旧麻木,但身体在晨曦符文的温养和星澜的照料下,渐渐恢复了基本的气力,已经能在房间里慢慢走动,甚至偶尔到门外的小廊下晒晒太阳。容静栖外出的时候更多了些,圣殿重建和各方协调的事务千头万绪,莉娅和叶临晚需要她的威望和智慧作为桥梁。她每次回来,眉宇间的疲惫都深一分,但眼神里的光芒却愈发沉静坚定。

      变化,发生在虞清商来访后的第五日黄昏。

      那日天气转阴,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悬浮岛屿,空气闷热而潮湿。柳期云靠在窗边,看着远处观星塔顶端亮起的、比平日更早的警戒符文光芒。星澜说过,今天监测到“门”的能量振荡出现了一次短暂的异常峰值,虽然很快平复,但足以让所有人绷紧神经。

      容静栖尚未归来。房间里只有她和窗边静坐的沉音。

      这些天,柳期云已经习惯了沉音的存在,像习惯了房间里一件特别的家具。她有时会对着沉音自言自语几句,说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或是外面听来的零星消息,并不期待回应,更像是一种排遣。她知道沉音或许能听见,或许不能。

      此刻,窗外传来沉闷的雷声,远处天际有电光无声划过。雨前的风带着泥土的腥气灌入房间,吹动了沉音披散的长发,几缕发丝拂过她怀中那枚透明晶体的表面。

      就在这一瞬间。

      柳期云看见,沉音那空洞了许久的、一银一黑的异色眼眸,极其缓慢地眨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生理颤动,而是带着某种……迟缓回归的焦距。她的眼珠,以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转向了窗外电光闪过的方向,然后又缓缓转回,目光落在了自己怀中的晶体上。

      她的手指,那几根一直僵硬地环抱着晶体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腹轻轻摩挲着晶体光滑冰凉的表面。

      这个动作细微得几乎不存在,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柳期云心头。她屏住呼吸,右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沉音,生怕惊扰了什么。

      时间在闷雷的间隙里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长。

      沉音又眨了眨眼,这一次,动作清晰了许多。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仿佛在对抗某种来自意识深处的沉重粘滞。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异常艰难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先是有些茫然地扫过房间,掠过简陋的家具、床铺、药瓶,最后,落在了窗边的柳期云身上。

      四目相对。

      柳期云看到,沉音那双异色的瞳孔里,空洞的冰层正在融化,露出了底下深藏的、混杂着巨大悲伤、无边疲惫、以及一丝初醒般茫然的复杂情绪。那情绪太过浓烈,几乎要从她眼中满溢出来。

      “柳……期云?”沉音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生锈的齿轮被强行转动,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艰涩的摩擦感,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闷雷淹没。

      但柳期云听清了。她心脏猛地一跳,喉头有些发紧。“是我。沉音,你……你醒了?”

      “醒?”沉音重复着这个字眼,眼神依旧有些涣散,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晶体,指尖再次摩挲着,“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到处都是镜子,镜子里……都是笙笙。”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晶体上,“她一直在对我笑,一直叫我妈妈……我想抱住她,可每次碰到,镜子就碎了……”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抱着晶体,肩膀开始抑制不住地抖动,无声的哭泣比嚎啕更令人心碎。

      柳期云没有上前,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知道,这泪水是凝固解冻的开始,是心灵重新感知痛苦的证明。总比那死寂的空洞要好。

      哭了不知多久,沉音的抽泣渐渐平复。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但眼神里的茫然褪去了些,多了几分属于“沉音”的沉静,尽管那沉静下是尚未理清的惊涛骇浪。

      “我们……回来了?”她问,目光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这里……不是塔里。”

      “嗯,回来了。这里是晨星之野。”柳期云简单地说,“你昏迷了很久。容静栖也受了伤,在恢复。”

      沉音点了点头,似乎花了点时间消化这个消息。她再次低头看向怀中的晶体,这一次,眼神里除了悲伤,多了一丝深沉的探究。“笙笙……不在这里了。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肯定,“但我总觉得……她留下了什么。不是灵魂,是别的……”

      她想起了虞清商的话——“打破‘凝固’,需要……一面能映照出不同可能的‘镜子’。”

      “虞清商来过。”柳期云适时说道,“她说镜子匠人血脉走到尽头,可能会‘凝固’,成为某种‘界碑’。她留下了一些关于星穹贤者记录的东西,墨隐长老他们正在研究。”

      “虞清商……”沉音喃喃重复这个名字,灰绿色的眼眸和那番话语在模糊的记忆中浮现,“她说的……或许有道理。”她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苍白但不再完全僵硬的手指,“在塔里……最后的时候,我用尽了所有,包括笙笙留下的……痕迹。我以为我会和那些残骸一起碎掉,或者永远静止在那里。但好像……没有。有东西变了。”

      她尝试调动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没有光芒,没有镜像,但柳期云看到,她周身极其微弱的空气出现了水波状的透明涟漪,比之前更加稳定、更加……清晰。那涟漪中,似乎隐约映照出房间模糊的倒影,却又不仅仅是倒影,更像是一种对“此处空间”本身的重新确认与轻微调整。

      “我好像……能‘看’到更多东西了。”沉音轻声说,“不是用眼睛。是……‘界定’得更清楚了。事物的边界,能量的脉络,甚至……一些很淡的、残留的‘印记’。”她的目光落在柳期云被纱布覆盖的左眼上,停顿了一下,“你的眼睛……时间的力量,散掉了。”

      “嗯。”柳期云应了一声,语气平淡。

      “还能感觉到时间吗?”沉音问。

      柳期云沉默片刻,右眼望向窗外酝酿的暴雨。“能。但不再是流动的河,更像是……一片死寂的湖。我知道它在那里,但我摸不到,也动不了。”

      沉音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答案在她意料之中。她抱着晶体,慢慢站起身。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但不再是那种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感。她走到窗边,和柳期云并肩站着,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望向远处观星塔上闪烁的符文。

      “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她问。

      柳期云将这段时间听来的消息,拣重要的告诉她:门的削弱与不稳定,守望者潜藏的反扑威胁,洛萨城的重建,各方的争执与协作,长老会的犹豫,叶临晚的备战,杜若蘅姐妹的近况,虞清商的情报交换……

      沉音静静地听着,异色的眼眸倒映着窗外的天光变幻。当听到“逆溯之阵”的成功与代价,听到永恒方舟最后的爆炸,听到洛琳跨越时空的余响时,她的眼神剧烈波动,手指再次收紧。

      “所以……我们真的做到了。”她低声说,语气复杂,“毁掉了一个锚点,但也可能……引来了更坏的东西。”

      “至少现在,它停住了扩张。”柳期云说。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并肩站着,看着第一滴硕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紧接着,暴雨倾盆而至,天地间一片轰鸣。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带着一身湿气的容静栖走了进来。她银发微湿,贴在额角,看到站在窗边的两人时,脚步顿住,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讶,随即化为温暖的了然。

      “沉音。”她唤道,声音带着雨水的清润。

      沉音转过身,看着容静栖,看着那双金色的、沉淀下更多力量与坚定的眼眸,看着她和柳期云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经历了生死与共后形成的独特气场。

      “容静栖。”沉音回应道,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艰涩。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很轻,却异常清晰,“谢谢。”

      谢谢什么?谢谢在门内的并肩?谢谢此刻的并肩?或许都有。

      容静栖走到她们身边,也望向窗外被暴雨笼罩的世界。三个伤痕累累、力量残缺、前途未卜的女子,就这样静静站在窗前,听着雨声轰鸣,看着电光撕裂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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