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暴雨之后的那个夏天》招羽

7、Day7 她到底为什

　　电话是李芸打来的。
　　很晚了，这个时间已经过了她一惯的睡眠时间，梁萱心生疑惑，反手拉上阳台门直接点了接听：“喂？什么事？”

　　“看你这话说的，没事不能给你打电话啊。”
　　电话对面，李芸的声音平平淡淡，不像有什么问题。梁萱暗暗松了神，揉着眉心瘫坐在椅子上：“能打，但是那么晚了，你不是要睡了吗？”

　　“睡不着。”
　　李芸叹了声气。
　　意识到她的欲言又止，梁萱手指揉按眉心的动作停下，问她：“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小徐……徐绍白啊，他今天来找我了，”知道自己闺女不想过问徐绍白的事情，李芸的声音越来越低，但依旧在说，“拎了不少礼物，解释说之前和那姑娘其实是……”
　　“妈，”梁萱打断她，“徐绍白的事情不用和我说，以后他过来，你直接和门卫说拦一下不放行。”
　　李芸没说话，又叹了声气。

　　“没什么事了吧，没什么事情我先挂了，你早点休息。”
　　刚刚那片刻之间获得的放松又远去，梁萱枕在椅背边缘仰着脸，无边的疲惫将她牢牢压着，动弹不得。
　　于是说完，没等对面反应，她直接挂断电话，随手丢到面前矮桌上。
　　室内安安静静，味道雅致的熏香静静飘着。

　　梁萱在椅子上蜷缩着抱起膝盖，一呼一吸间，她想起今晚陈叙买的那一大兜子香水，不知道他能不能喷完。
　　……想远了。

　　思绪重新拉回，她看着桌面上反扣着的手机，清楚李芸今晚打电话过来的意思。
　　亲密照片只是牵手依偎什么的，不知道更进一步有没有发生。徐绍白这段时间一直在解释，说绝对没有实质性的出轨，求梁萱再给他一个机会，毕竟他们谈了那么久。

　　对，谈了那么久，马上都要结婚了。
　　结婚比恋爱多了一层合作关系，所以除开彼此喜欢，也要考虑各方面的条件。
　　而论起合适，她和徐绍白之间，没有能超越彼此的人。

　　感情嘛，到最后都会变一副模样。
　　在感情中寻求稳定，只能是痴心妄想，但是单论婚姻的稳定，她能找到的最合适的合作对象只能是徐绍白。

　　李芸也惋惜她这几年谈下来，马上结婚说分就分了。
　　所以也明里暗里劝过几次，说不定是误会呢，人家小徐也给证据说绝对没有怎么怎么样，就只是拉个手抱一下什么的。
　　你现在和他分开，再找，就找不到那么合适的了。
　　所以何必要那么绝，好好聊聊，把事情弄清楚，说不定还有回转的余地。

　　合适合适合适合适……
　　梁萱闭上眼，掌心阖拢着脸。

　　稳定，合适，按部就班过完这辈子，本就是她已经选好的人生。
　　之前已经抉择过了，但是为什么……

　　她放下手，睁开眼，盯着自己膝盖弯折时绷紧的皮，皮下盖着泛青的血管。梁萱指甲掐上去，留下一个个小的月牙印子。
　　但是刺痛无法使她冷静下来。
　　她眨了眨眼，眼泪流下来。

　　——这是后知后觉的委屈。

　　委屈一旦冒了头，就在这静寂的夜里疯狂生长，攀爬，像是雨季寻常的藤类植物，一点点的时间，便在不知不觉间郁郁葱葱。
　　探寻其根系，可能是在好几年前，她大学毕业，和陈叙分手，回到合肥。
　　都在她的计划之内，但她不开心。

　　想做的事情不一定都是最合适的，学着长大的第一步就是给现实让步。
　　喜欢的不一定适合，适合的不一定喜欢，梁萱就是这样，她在喜欢和适合之间，选择了一条最适合最安稳的路。

　　她是单亲家庭，小时候父母离婚，李芸一点点将她拉扯大。
　　李芸一个普普通通的社区职工，赚得不多，凭工资买不了房也买不了车，就带着梁萱住在外婆家，每天骑电动车载着她上下学，她再去上班，风雨无阻。

　　雨天披着雨衣，梁萱盖在她背脊后的雨衣之下，闷闷热热，塑料皮布有种刺鼻的气味。她总是把头抵在李芸的背上，听头顶雨点打在雨衣上，哗啦啦。
　　看不到周围的景象，前面是妈妈，旁边是杂乱的车流，低头看穿着凉鞋悬着的脚下，是肮脏的路面积水，被车分流，溅起浑浊的水花。

　　梁萱不喜欢雨天。
　　她讨厌只能被雨衣盖住的这一隅小小空间。

　　所以她的人生计划，就是在这样一个雨天开始的。
　　要有钱，要买大房子，要买车，要让李芸过上好日子。
　　而对于学生来说，要实现这些目标，只能是好好学习。所以梁萱一直规划清晰，直到考到北京。
　　从她那个学校毕业的，出来后不愁好工作，梁萱学的专业也热门。本科期间再多做点项目，手上拿一两个专利，毕业之后直升大厂干到年薪百万也是可行的。
　　当时，梁萱想的还是留在北京。

　　要赚钱，留在北京机会多。
　　所以那个时候，她义无反顾地追求陈叙，也是因为，她觉得未来，她能和他一起留在北京。

　　后面又是什么时候改了主意呢？

　　回忆太多，梁萱脑袋有点昏昏胀胀，不免有点闷。
　　她站起身，摸摸头发，都已经干透了，发丝披在肩上，她拉开阳台的门。

　　夜很深，目光所及，除开那一湾浅的悬浮的海，再无其他，远处海浪声传来，空气中总有潮湿的味道，像是水汽凝结成实质前的某一刻。

　　梁萱看了一眼隔壁的阳台。
　　空无一人，门紧紧闭合，窗帘拉着，没有一丝光。她发呆很久，陈叙应该早就睡了。

　　盘腿坐在露台沙发上，梁萱忍不住想这几天，她和陈叙又近又远的距离。
　　很奇妙，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重新再见，再相处，竟然是这个状态。早知道如今无多尴尬，当初，当初……

　　当初和陈叙分手，她其实挺绝情的，甚至都没当面说，微信发了分手消息，之后拉黑删除全平台的联系方式，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究其原因是什么，她都忘了，应该只是寻常闹矛盾的一件小事，她不开心，陈叙来哄，哄着哄着，她忽然说，陈叙我觉得我们不合适，分手吧。

　　情侣之间，吵架拌嘴是常事，她之前也没少和陈叙有些或多或少的小摩擦。但是很快就能和好，陈叙没脾气一样，任她闹腾，也不觉烦。
　　有的时候梁萱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脾气太过小题大做，但是陈叙却事事包容。

　　或许也就是陈叙这种性子，才使得她不知足。
　　分手就是分手了，刚回合肥的那段时间，她总想着他会找来，会继续挽回，会看见她所有一切然后跟她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但是都是白日做梦。
　　没有谁非要为谁负责。

　　看清楚现实之后，梁萱花了很久才把陈叙忘掉。
　　起初是刻意不让自己去想他，一想到一点便要做些别的事情去转移注意力，然后是找个人代替。
　　梁萱刚回去的时候换了很多任男朋友，换来换去，都不满意。
　　男友分手的时候，有和她一样说断就断的，也有纠缠不清的，但是无一例外，都问她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对方，还是只是玩玩而已。

　　徐绍白也这样问过她。
　　很多时候，他和她走在夜晚的街市，聊着聊着天，徐绍白总会看着她的双眼，笑得轻柔，但是目光里全是探究：“其实萱萱，我不清楚你到底有没有像我这样这样爱你。”
　　包括后面，梁萱向他提出结婚，徐绍白的反应也是意料之中但带着点讶然。
　　他或许想问，你为什么要和一个不爱的人进入婚姻。

　　但是终究没问出口，他只说好。
　　徐绍白大概也是同样，不爱她。那个给她发信息的人，梁萱知道的，是徐绍白之前的一个高中同学，听说有过一段。最后没有走下去的原因梁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是觉得，她不在乎另一半的任何过去，只是达成了协议要进入婚姻，双方自然要遵守约定，她能和没有爱的人结婚，但不代表她可以忍受婚姻中的背叛。不然到时候如果离婚，做财产分割又是一件麻烦事……

　　天马行空地想了很多，梁萱又像之前那样，刻意让自己不要想到陈叙。
　　但是除开他，再单独回看她人生这么些年。
　　似乎，很多，委屈。

　　她到底为什么要忍受这些委屈呢？
　　逼自己没有任何的玩乐好好学习，逼自己主动求稳放弃很多，逼自己非要将就……
　　没有任何分支，只一个个早就列好的todo list，按部就班打卡完成，一个接一个。

　　为什么呢？
　　她鼻尖酸胀，想不清楚原因，但是脸上冰凉一片，拿手背一抹，湿滑的。
　　怎么都抹不完。

　　“梁萱？”
　　冷不丁的又一声。

　　梁萱匆忙地眨眨眼，背身飞快擦去眼泪，然后才朝来声方向看去。
　　陈叙站在他那边的阳台看过来，端着马克杯，睡衣松开两颗扣子，头发蓬乱。闲适中带着怠倦，俨然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他见她看过来，目光在她双眼上停了两秒。
　　淋在他的目光下，梁萱下意识摸摸眼睛，肿的，有点烫。

　　陈叙却没问，只半哑着声开口，语气轻轻：“怎么起那么早？”

　　“睡不着。”
　　梁萱囫囵过去。

　　没有说话，陈叙只不咸不淡地点点头，杯子放到唇边，抿了一口。
　　氤氲热气升腾，又通过流动的空气传来，梁萱闻到淡淡的茶香。

　　她见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莫名有点不是滋味：“不问我为什么吗？”
　　陈叙换了个手拿杯子，重新看过来，没回答，只反问她：“你想说吗？”
　　这次轮到梁萱不说话了。

　　她视线移开，看远处的云。
　　确实，她并不想说。

　　此时正是晨曦初生之时，远处云层黑压压地遮着光，一点点薄薄的晨雾从云下泄出，落在海面上。
　　昨晚看不太清晰的海面此时一点点显露出轮廓，她能看见其上的一座小岛，不知道是哪个不知名的岛屿，云朵在上面盖着，天空与陆地之间，云烟链接。
　　细看，空气中漫着水汽，在下雨。

　　就那一小块被淋湿的岛屿。
　　雨雾成天梯登上云端，云端之上，是渐渐攀升的朝阳。
　　他们再没有声音，静静观看这场海上日出。

　　雨停了，旭日东升。
　　阳光变得有点刺眼，陈叙端着半空的马克杯从阳台小沙发上起身，看向她：“要不要去吃早饭？”

　　梁萱打了个哈欠，她熬了个通宵，眼睛又热又胀，原本想拒绝，但是想起什么，问他：“含早吗？原价多少？”
　　陈叙：“包含，一人230。”

　　两百多的早餐，不吃白不吃。
　　心中默念着这个原因，梁萱回房间套了件短袖热裤，跟着陈叙一起下了楼。

　　他们来得很早，餐厅刚开。
　　早餐形式很丰盛，中西都有的自助式，还可以煮当地特色的粉面。

　　闻到浓浓的黄油烤面包的香气，梁萱本来不怎么饿的肚子也小小叫了一声。
　　她按着自己的口味取了餐，端着餐盘去找陈叙。

　　他挑了个外面露台的位置。
　　遮雨伞下的木质桌子还泛着点潮湿，对面是绿地和植物景观，空气清新。

　　但是梁萱没心思欣赏，她咬了口面包，嚼着嚼着，闭上眼歇神。
　　陈叙见她这模样，把一碗牛奶麦片推到她面前：“喝点牛奶吧，助眠。”

　　指背碰到瓷碗的外缘，温热的。
　　梁萱睁开眼，问他：“我看起来很困吗？”

　　“不困。”
　　淡哂着，陈叙摇摇头，顺着她的话说：“一日之计在于晨，既然不困，待会吃完出门逛逛？”
　　闻言，梁萱也摇摇头，幅度很大：“不了，我吃完要去睡觉。”

　　话落，不知道是为了配合说的话还是真的困到点子上了，还打了个哈欠。
　　对于通宵的人来说，最催眠的不是躺在床上的时刻，而是被白天的太阳照到的那个时候。
　　现在在露台上，迎着初升的太阳，风景很好，但她没心思欣赏，满脑子都是赶紧吃完赶紧回房间睡觉。

　　陈叙见她困到双眼都有点涣散，笑容淡了很多，咖啡杯抵在唇边，要喝不喝的。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之后，如果睡不着，可以和我说，我……”

　　“什么？”
　　梁萱听不进去，只看他的嘴一张一合，话钻进她的左耳，又从右耳丝滑地钻了出去。
　　“……没什么。”陈叙敛了声。

　　吃完饭，梁萱直奔房间，到头就睡。
　　因为早饭的耽搁，一晚上杂乱的心思被她抛到九霄云外，睡前大脑全部清空，一觉黑甜无梦。

　　一睁眼，下午五点。
　　这个时间，天还没黑，透过窗帘缝隙看，外面还亮着。

　　刚摸到手机，还没反应过来要先做什么呢，肚子咕咕一声叫。
　　饿了。
　　也正常，她早饭没吃多少，又睡了一天，饿也很正常。

　　只不过这样吃完了睡，睡醒了又吃，回去该胖多少……
　　讪讪然想着，梁萱找出和陈叙的聊天框，给他发消息。

　　「饿了。」
　　「我们去吃晚饭吧。」
　　「你在哪？」

　　发完，陈叙没回。
　　梁萱起床洗了个漱，凉水扑到脸上，神清气爽。
　　出了卫生间门，擦着脸的时候，陈叙的消息发来：「在游泳。」

　　看见这条，梁萱走到阳台往外看。
　　那悬空泳池此时正开放，有几个人，但是没看见陈叙的身影。

　　她又拉上窗帘，就近走到沙发边坐下：「好嘛，独游不带我。」
　　陈叙这次秒回，应该是从泳池离开回客房了：「那你现在要游吗？」

　　梁萱有点心动，她昨晚看见那泳池就感觉蛮有意思。玩水可以算是人类的天性？反正梁萱看见池子就想进去泡泡。
　　但是现在饿意占上风，她拒绝了这个提议：「不要，我要去吃饭。」

　　「吃独食不带我。」

　　梁萱盯着这句话，莫名笑了一下。
　　她坐在原地没动，手指在屏幕上敲着：「十分钟。」
　　「十分钟你能出现在我房间门口我就带你。」

　　「可以。」
　　陈叙回她：「等我洗个澡。」

　　「那给你宽限到十五分钟。」
　　梁萱大发慈悲地发话了。发完消息，看他回了个OK的emoji，她下拉屏幕看了眼时间，5:15，十五分钟后正好是五点半。

　　5:27。
　　她房间门铃响。

　　梁萱站起身，扯了扯衣服，过去开门。
　　一打开门，便被淡淡的青柠薄荷味道撞了个满怀，陈叙穿一身清爽的短袖牛仔裤等在她门外。

　　“走吗？”
　　陈叙招呼她。
　　梁萱没回话，她站在门口不动，视线停在他额前半干的头发上：“你怎么没吹头发？”

　　“一会走到外面就干了。”说着，陈叙看看时间，正好五点半。
　　卡得刚刚好。

　　梁萱却不急了，她反驳他：“不行，不吹头发吹了风会头疼。你知道的，我们这个年纪的人经不起折腾。”
　　闻言，陈叙止不住发笑。
　　他看着她，想问问到底是什么年纪经不起这么大的折腾。但是话一出口，又顺着她来，语气带着半分无奈：“那我现在回房间吹头发，再给我五分钟？”

　　“不用，”梁萱手拽着他的袖子边沿，将他往门内轻扯，“来我这吹吧。”

　　？
　　顺着她的力走进门，房间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陈叙看着她的目光有点深，微微抬眉。
　　梁萱倒是神色自若，招呼他进门后，给他指了下洗手间的方向，便坐在椅子上玩手机。

　　陈叙便也什么都没说，规规矩矩地进了她的洗手间。
　　吹风机就在台面上，他拿起来，对着镜子吹头发，但是视线范围内，背身的浴缸上面的架子上，挂着梁萱昨晚买的过了水的泳衣。

　　鲜亮的颜色，稀少的布料。
　　就在那明晃晃地挂着。

　　这种东西，放在货架上是商品。
　　放在一个女生的浴室，沾了水，便成了较为私密的物件。

　　陈叙垂下眼，连镜子里的自己也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