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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女儿红 与君共饮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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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红
小时候,奶奶总爱梳着我的头发,用温和的语调,讲述着这片土地上已经褪色的传统。她说,在她的家乡,每个女孩诞生之时,家人便会为她埋下一坛“女儿红”。那酒坛承载着父母的期许,在沉寂的泥土中与女孩一同成长,沉淀数年的时光,直到女儿出阁那日,再启封开坛,与她相爱之人共饮。
奶奶的语气里总带着一丝怅惘。大灾变之后,时过境迁,那些美丽的传统渐渐被人们遗忘,就像那醇厚的女儿红,也鲜少再见到了。
家里的零食储备已被我消耗殆尽,今日,我肩负着“补仓”的重任,准备席卷超市,再囤一个月的救济粮。
推着购物车穿行在货架间,我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咔滋薯片、快乐肥宅水、果果橙汁……”每一样看起来都那么诱人,我毫不犹豫地将它们一一扫入车中。当我的目标锁定在最高层那包什锦蔬菜味薯片时,我踮起脚尖,努力伸长了手臂。
就在这时,购物车被一股温和的力量轻轻拽住。紧接着,夏以昼含笑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就知道在这里可以逮到某只正在囤粮的小仓鼠。”
我转过身,脸上不由得浮起一丝讪笑:“夏以昼!天行最近不是在接待大人物吗?他们不需要你陪着?我以为你忙得抽不开身呢。”
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我那塞得满满的购物车上,自然而然地从我手中接过推车。“是很忙,”他轻声说,“不过,抽空回来看你的时间还是有的。”他随手拿起一包薯片,在我眼前晃了晃,语气里满是调侃,“不搞一次突击检查,怎么知道你最近又在吃这些不健康的小零食了?嚯,买的还挺多,看来某只小仓鼠的腮帮子容量又升级了。”
我一把从他手中夺回我的薯片,理直气壮地反驳:“这是我一个月的口粮!而且你看,这包是什锦蔬菜味的,也不算很不健康啦……”
夏以昼失笑出声,那笑声清朗好听。“是谁前几天还信誓旦旦地喊着要减肥来着?”
“诶嘿!”我吐了吐舌头,索性耍赖,挽住他的胳膊,“好啦,夏以昼,你这周难得回来一次,就陪我逛逛超市吧。”
夏以昼无奈地笑着,接过了我的购物车,与我并肩漫步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之间。就在这时,一个包装仿古的酒坛子吸引了我的注意。坛身上印着几行颇有韵味的诗句:“采撷初秋枝头露,封存四季日月长。古坛藏尽青山味,一瓢饮尽少年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夏日新品苹果酒酿,带你回味年少时光。
这几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我记忆的锁。我正想伸手抱下一坛,却见夏以昼已经先我一步,指尖微动,一坛苹果酒酿便在他的Evol(超能力)操控下,轻盈地从货架上飘落,稳稳地停在他手中。
他将酒坛端在手上,扭头看向我,眼底盛着明亮的笑意:“看来,我们是心有灵犀。”
“是呀,心有灵犀。”我轻声附和,思绪却已飘回了七年前那个青涩的夏天。
【七年前·花圃区旧宅】
那年我上高中,夏以昼已经去了天行市上大学。
前几天的化学课上,老师刚教了如何自制果酒。我立刻就想到了夏以昼,于是决定亲手为他酿一瓶苹果酒。
我笨拙地按照课上学来的步骤操作着:“先放入切好的苹果,再加入白糖和凉白开……”一番忙碌后,看着玻璃罐里初具雏形的酒酿,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拿起马克笔,在罐身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带着微笑的苹果。
“好啦,XX牌苹果酒酿大功告成!”我将纱布仔细盖好瓶口,心里盘算着,“也不知道夏以昼什么时候会放假回来。”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了奶奶的咳嗽声。“XX,别忙活啦,灶上煨着梨汤,快来喝……”
“好嘞奶奶,我马上来!”我应了一声,连忙将那罐承载着我秘密心事的玻璃罐,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厨房的阴凉处。
接下来的一周,我每天都会开盖搅拌,像个科学家一样,仔细观察着果酿的变化。终于,在周五的清晨,我惊喜地发现,苹果果肉和酒体已经完全分离,酒液变得十分清澈,呈现出迷人的琥珀色,液面上还漂浮着一层油状的“酒花”——那是成功的标志!我大喜过望,立刻过滤好酒汁,将这瓶苹果酒酿珍而重之地放入冰箱冷藏,然后才心满意足地提起书包去上学。
晚上放学回家,我看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夏以昼回来了。他就那样背对着我,站在冰箱前,正端着我的玻璃杯,喝着我辛苦酿好的苹果酒酿!
我立刻放轻了脚步,像一只准备捕猎的小猫,悄悄地向他靠近。见他毫无反应,我猛地扑了上去,准备来个背后偷袭。
可夏以昼的反应远比我预想的要快。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手腕一转,那只玻璃杯便在他的Evol操控下轻巧地悬浮在空中,而他则顺势转身,稳稳地将我抱了个满怀。
“这么想我?”他低头看着我,语气里满是戏谑的笑意。
我赖在他怀里,狠狠地蹭了蹭,才抬起头仰视着他,故意阴阳怪气地拉长了音调:“是——呀——,我可想死你了!话说,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他宠溺地摸了摸我的头,解释道:“如果某人可以忍住自己因为要做坏事而抑制不住加重的呼吸声,说不定就可以偷袭成功哦。”
“哼!”我轻哼一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偷袭不成,我心里还是有些不甘,于是决定继续捉弄他。“对了,你知道你刚刚喝的是什么吗?”
夏以昼挑了挑眉,指着玻璃罐上那个我画的微笑苹果,明知故问:“是什么?难道不是某人为了庆祝哥哥回来,而特意准备的苹果酒酿吗?”
可恶,我怎么忘了这茬!计划瞬间破产,但嘴上绝不认输。我脑中灵光一闪,猛然想起了奶奶讲过的故事,立刻改口道:“当然不是了!这是……这是我给自己酿的苹果版‘女儿红’!是要埋在树下的。”
夏以昼的眼中飞快地划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但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红晕,似乎有些无措:“那怎么办,已经被哥哥喝掉了。”
看到他“上当”的模样,我顿时得意起来:“那就赔我一坛女儿红!而且,我也要你亲自酿的!”
“当然得赔。”他非常认可地点了点头,眼中的笑意却更深了,“不过,你不能喝。”
“小气鬼!给我酿的酒,我为什么不能喝?”
夏以昼的语气显得格外无辜:“女儿红是高度酒,你还未成年。”
我深吸一口气,据理力争:“那就不要高度酒!你酿度数低一些的,我总能喝了吧!”
“嗯?”他故作惊讶,“可你不是要埋在树下吗?要是度数太低,会放坏的。对了,说起来,你酿的这坛‘苹果版女儿红’度数也很低……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当然不知道,这本就是我随口胡诌的借口。我的脸颊有些发烫,嘴硬道:“我……我只是一时忘记了!总之,你得赔我一坛女儿红!”
“好,赔你一坛。”夏以昼笑着答应,然后,我那坛苹果酒酿又在他的操控下飘了起来,“不过,你这坛,我也要征用一下。”
第二天,夏以昼不知从哪里带回来了一瓶伏特加、一个古朴的陶罐和一块精致的封酒布。在我惊叹的目光中,他手法熟练地兑酒、装坛,封口前甚至还细心地往里面撒了一小把葡萄干,说是可以防腐。最后,他给酒坛打上了一个漂亮的红色蝴蝶结。
我忍不住伸手扯了扯那根红绳,好奇地问:“你怎么看起来这么专业?”
“给你酿女儿红,当然要提前做好功课。”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脱口而出:“看在你这么认真的份上,等我结婚那天,这坛酒开封的第一口,绝对是你的。”
话音刚落,夏以昼就沉默了。空气仿佛凝固,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忽然变得有些沉重的呼吸。那一瞬间,我意识到,如果他这时候想偷袭我,我肯定也能立刻反应过来。我好像……说错话了。
“怎么不说话?”我小声问。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语气却不复刚才的轻松:“那可不行。这酒一定非常好喝,我怕我喝了一口就会忍不住把它全喝完,到时候就没有别人的份了。”
“哪有你这么自夸的呀……”我嘟囔着。
“到时候,某些人会不会哭着鼻子,又让我赔她一场婚礼?”
“夏以昼!”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呼吸也急促起来,“我……我也不一定会和别人结婚啊!就和你、和奶奶一直生活,也挺好的。”
这句话似乎让他紧绷的情绪松弛了下来。他“嗯”了一声,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好了,先不说这个了。你想将它埋在哪里?”
“就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下吧。”
“好。”
我们扛着铁锹来到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在夏以昼离家去上学时,曾开得花色灼灼,如云似霞。如今他回来了,花期早已过去,枝头却缀满了许多青绿色的、如豌豆般大小的果实,十分可爱。
我们一起在海棠树北侧的树荫下挖着坑。深层的土质十分湿润,散发着泥土的清香。在将酒坛放下去之前,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你等我一下!”
“需要我帮忙吗?”夏以昼放下铁锹,看着我。
“先——不——用——”我一边喊着,一边风风火火地跑回屋里。
我翻出了之前和同学做手工时剩下的一块小木牌,上面还刷了防腐漆,现在正好派上用场。我拿起马克笔,一笔一划地在上面写下:“XX和夏以昼酿”。
我将木牌递给夏以昼:“用你的Evol给它打个孔。”
夏以昼接过木牌,失笑道:“我怎么不知道我的Evol还可以这么用。”他的目光落在木牌的字上,微微一顿,随即说道:“我去一下工具箱。”
他很快从阁楼上拿来了工具箱,取出一把小巧的凿子。
“怎么突然想起写这个?”他一边问,一边准备动手。
“本来就是我们一块酿的,有什么问题吗?”我反问。
夏以昼勾起嘴角,眼里的笑意温柔得像一汪春水:“没问题。只是用马克笔写,时间久了可能会被雨水抹掉。要用这个刻下来,”他挥了挥手中的凿子,“字迹才不会那么快消失。”
只见他低下头,神情专注,沿着我写的字迹,一刀一刀,认真地刻下了“XX和夏以昼酿”这几个字。
我们将这块木牌一起系在酒坛的红绳上,又用塑料袋和收纳箱将酒坛层层包裹起来,郑重地放入挖好的土坑中,再将泥土一锹一锹地填了回去。
那一刻,仿佛一个跨越时间的约定,就此被大地见证。
【现在·超市】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我回过神来,看着夏以昼手中的那坛苹果酒酿,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强烈的念头。
“那坛女儿红……”夏以昼也开口,显然我们想到了同一件事。
“要不,我们今天就去把它挖出来喝掉吧!”我抢着说。
夏以昼闻言,明显错愕了一下,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探寻,将“结婚”两个字念得尤其重:“你不是要等到……结婚的时候才开吗?”
“可是我现在就想喝。”我迎上他的目光,坚定地说,“而且,它也不是我出生的时候埋下的呀。它不一样。”
夏以昼的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我,仿佛要看进我的灵魂深处。良久,他吐出一个字:“好。”
我们匆匆结完账,将那一大堆零食——尽管夏以昼以健康为由剔除了许多高油高盐的“垃圾食品”,但数量依然可观——放回我家后,便开车直奔花圃区的老宅。
老宅的海棠树,因为之前那场大爆炸,一部分树枝被烧焦了,呈现出炭黑的颜色。但它依然坚强地活着,抽出新的绿叶,在风中摇曳。
我们准确地找到了当年的位置。将那坛“女儿红”挖出来时,包裹着它的塑料袋已经很脏了,但依然完好无损。夏以昼用Evol精准地一抖,尘土飞扬,一个干净的陶坛便落入他手中。
一阵风吹过,几片迟开的海棠花瓣悠悠落下,其中一片,恰好落在了夏以昼手中的酒坛上。坛口边,那块写着“XX和夏以昼酿”的木牌随风抖动,拍打着坛身,发出“笃、笃”的清脆声响。
夏以昼摩挲着酒坛的封口,抬眼笑着望向我:“封口很完好,看来我们成功的几率很大。”
他小心地将封口打开,一股混合着酒香、果香和淡淡泥土气息的芬芳瞬间溢出。坛内的液体清澈见底,在午后的阳光下,透着琥珀色的美丽光泽。
“你要尝尝吗?”夏以昼将酒坛递向我,“闻起来很香,有点像烤苹果溢出的焦糖,味道应该不错。”
我捧起酒坛,没有丝毫犹豫地喝了一大口。酒液入口醇厚,带着苹果的清甜和酒精的微辣,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在胸口漾开。我满足地咂了咂嘴,复又将酒坛递给夏以昼。
我看见夏以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惊喜,却又夹杂着几分不确定。
又是一阵风吹过,扬起了我的长发。夏以昼抬起手,温柔地帮我拂开脸颊边的发丝,那发丝在他的指尖短暂停留,又恋恋不舍地飘走。
他看着我,声音比那坛陈了七年的酒还要醇厚:“你是要……与我共饮吗?”
“夏以昼,”我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自信了?”
我向他逼近一步,他竟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后背轻轻靠在了身后的海棠树干上。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要和夏以昼,我的哥哥,共饮这坛女儿红。”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不确定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星光。夏以昼将酒坛转过来,嘴唇贴着我刚刚喝过的地方,也仰头饮下。
一口饮尽,他放下酒坛,俊朗的面庞已染上动人的红色。他的目光深深地注视着我,仿佛要将我整个人都吸进去。
“现在,你可没有办法反悔了。”他低声说,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我已经喝完了。”
话音未落,那只空了的酒坛在他的Evol操控下,再次轻盈地飘起,悬在半空中——就像七年前,他偷喝我为他准备的苹果酒酿时那样。
下一秒,他一手捧住我的脸,另一手紧紧环住我的腰,珍重地吻了上来。
这个吻,带着苹果酒的甘甜,带着七年时光的发酵,带着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深情。他捧着我脸颊的拇指在我颧骨处轻轻摩挲,指节间缠绕的发丝随风扫过我的颈侧,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我伸出双臂,紧紧拥住他,一只手无意识地在他温热的颈后画着圈。
风再次吹过,那块悬在空坛边的木牌被掀起又落下,拍打着坛身,发出空灵的“笃、笃”声,像是来自时光深处的应答。
在木牌的背面,当年那个刻字的少年,还偷偷地用凿子尖,刻下了一个歪歪斜斜,却无比认真的爱心。
从那以后,海棠花开,将不再是离别,而是永恒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