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侠]哥谭的千万种可能》火韭

6、无言共谋

　　1.
　　布鲁斯对詹姆斯?戈登怀有充分的信任和无限的尊重，他决定对戈登表明身份是前者最有力的证明，而既然戈登选择了在他揭开面罩时背过身去，基于后者，继续对戈登维持常规身份保密措施就重新成为了他的义务。但事急从权，布鲁斯相信戈登也会同意，人命比这重要多了。
　　不省人事的警官们已经被抬走，恢复清醒的惊恐人质正像温顺的羊群般被疏散出去，布鲁斯则垂首半蹲在原地没有动弹，考虑是否要声称崴了脚之类的。枪伤和骨折伪装起来有点儿难度，软组织挫伤就要容易得多，反正布鲁斯也很清楚什么程度的挫伤在什么样的移动幅度或按压力度下会疼痛难忍。
　　“韦恩先生，”戈登的战术靴在他面前停下，发话者似乎深思熟虑了一番，“根据其他人质的说法，你刚赤手空拳放倒了四名全副武装的警察。”
　　毒藤女不是能从容接受失败的类型，眼见扣押半个哥谭上流社会以阻止莫蒂默大街北段一片绿地被推平建设新工厂的企图破灭，她在逃离现场之前留下了最后一个“惊喜”。哥谭警局已经将新型除草剂列装到位，戈登亲自带队，布鲁斯本以为此次事件可以全权交由他们解决，但眼见最先突破进入现场的警员跟人质一块儿陷入迷乱，布鲁斯不得不采取行动以防枪械走火造成伤亡。
　　“可能吧。”布鲁斯以迷迷糊糊的腔调说，“我不大记得……真的吗？怎么可能呢？”
　　也许他可以推给花粉，花粉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导致他超常发挥，至于他只攻击了持械警官这件事，考虑到他因为酒驾和超速被警方抓过的次数——呃，实际上是零，但如果他假装有的话媒体会相信的——特别害怕警察也可以理解。
　　戈登拍拍他的肩膀，“很高兴看到您的自卫术学得如此出色。考虑到您被袭击和挟持的次数，我个人十分赞同您对自己生活作出的改变。”
　　呃嗯。布鲁斯不是没考虑过这个方案，但如果人们开始打听他师从何人甚至依据录像一类的材料对他的动作进行分析，会造成新的麻烦。但另一方面，那几名警官掉在地上的武器已经板上钉钉，如果戈登认可这项解释的话，他今后在韦恩状态下能有更大的行动自由。
　　“噢，没错！”布鲁斯抓着戈登的手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挥舞胳膊，“我要给我的私人教练发奖金！或者来套宝格丽灵蛇，你觉得呢？她可是……”

　　2.
　　结束那颠倒混乱的时光旅行之后，看见任何不变的事物都令人欣慰。
　　“见到你真高兴。”戈登与他同感，话里由衷的欢迎向他体内注入暖意，仿佛刚喝下一大口阿尔弗雷德的热汤，“不是说你的那位继任者不够出色，但我离开的老朋友可不是每个都会重新出现啊。”
　　不必去数那一瞬间布鲁斯脑海中闪过了多少身影，他知晓戈登也是如此，有些是他们共同认识的人，还有一些，原本他们或许会由于特定契机介绍给对方认识。
　　“我也很高兴，吉姆。”布鲁斯回答，“真是漫长的旅途。”
　　“多亏你回来得及时，罪犯和疯子都去了他们该待的地方，谢天谢地，接下来哥谭能消停一阵子，虽然我不会打赌这能持续多久。”戈登点起一支烟，“对了，韦恩似乎也正常了。你不在那阵子他很不对头，有时候格外浮夸，有时候又……感觉就像是你帮他找回了自我，我看人们怀疑你俩的关系不是没道理呢。”
　　“的确如此。”布鲁斯微笑，“我衷心希望他能为这座城市做些好事。”

　　3.
　　后脑的头盔碎了，脑震荡？中到重度，考虑颅骨损伤。开放性创口，血在后背和盔甲之间渗透的感觉又黏又滑，必须假设流在外面的血液更多。通讯中断了，情况不太妙，布鲁斯用力眨眨眼，面罩似乎基本完好，但数不清的手在正在面罩周围摸索。
　　“……蝠侠！蝙蝠侠！”他分辨出三个戈登，他们压低了嗓子齐声低吼，“你能认出我吗？还能动吗？”
　　布鲁斯又眨眨眼，停止了抵抗。肯定是颅脑损伤的缘故，他的思维仿佛在浓汤里漫游，他呆呆地望着戈登们合并成两个又分裂成四个，暗自计算加装蝙蝠灯的成本以及蝙蝠侠能不能够用。
　　戈登们的嘴一张一合：“……止血，得把你的头盔取下来，但我知道上回小丑帮那几个家伙被麻醉的事，所以你能动吗？或者你的增援什么时候到？”
　　“嗯……”布鲁斯说，他不记得自己在被炸昏之前有没有呼叫谁，回想阿福的最后一次通报伴随着引爆头痛的预感，所以他赶紧停止了。他当然不想在戈登面前流血致死，于是艰难地抬起手，或者说他觉得他有努力在抬，然后戈登小心地抓住他的手，挪到他的头盔边。疼痛正全面回归，三根手指骨折或骨裂，他希望自己现在是躺着而非坐靠在一面墙上，没关系，他在更恶劣的条件下脱过装备。
　　“老天，我真不愿意想象有多少次……”戈登们扶着他无力的胳膊，喃喃着一些他听不太清的话。他想告诉戈登放心，他直觉自己的告别日不在今晚，但如果他拨动那些甲片和撞针时分心出错，可能会把戈登给电飞。
　　话说回来，戈登们正合而为一盯着他脱头盔呢，这个念头像个泡泡一样咕噜噜、慢吞吞地从他脑海深处冒了出来。之后他得再改变脱头盔的步骤——或者不必？他周围应该只有戈登，也许没关系。总之戈登将会看到他的脸，这点他俩都无能为力。
　　“别紧张，没关系的。”戈登嘀咕，伴随着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我不会伤害你。”
　　把我当小孩子哄了，布鲁斯想，就像那晚吗？这次等待他的不会是一件带着烟味的温暖外套了，压迫止血不会好受的，但他已经不是小孩——
　　啪啪。
　　戈登……扇了他？更接近于按了他的脸两下，在头盔朝前脱落的瞬间……一些东西留在了他脸上，布鲁斯困惑地皱眉，糖浆一样的东西溅在唇角，他下意识地舔了舔——香草卡仕达酱，掺杂了固体碎屑。布鲁斯还没来得及做进一步推理，一阵剧痛就从后脑穿透至前额，紧接着放射到整个颅骨内，他的思路立刻连同他对过去数小时的记忆一起消失了。
　　然而尽管遭受逆行性遗忘，布鲁斯恢复清醒后却对没人看到蝙蝠侠的脸十分确定，因为——
　　“甜甜圈，”他抓着装有企鹅人行贿线索的文件夹，没有立刻递出，“说真的，吉姆。”
　　“我又不会随身带面具，只有那个。”戈登无辜地说。
　　“你可以直接不看。”
　　“我们当时离封锁线只有十几尺，线后面就是那群秃鹫的闪光灯。”戈登回答，“我把手下都派出去拦他们了，你也不想冒险，对吧？”
　　布鲁斯倒是认为自己可以承受冒点儿险，鉴于阿福决定把他脸上黏着两个压扁的波士顿奶油甜甜圈的照片在蝙蝠电脑桌面展示三个月。

　　4.
　　恢复记忆后需要第一时间处理的包括此前为婚礼而下的所有订单，能退订的都退订了，不能退订的东西送给同时期举办婚礼的新人。阿福安静地服从他的安排，没有开那些像是留给他真正的婚礼之类的玩笑，每一个玩笑之中都包裹着真实的、刺骨的期盼，而在它们几乎实现又落空的当下，仅仅是顺口提起都太过残忍。
　　最后一次人格备份到蝙蝠侠在蝙蝠洞复苏之间，他的记忆有着显眼的断层。布鲁斯尽可能跟进了这段时间哥谭的变化，就像他刚出完一次长期太空任务那样，但他能补全的仅仅是信息，切身感受不会回来。失忆的布鲁斯?韦恩是个好心、温和的大个子，热衷慈善、喜欢孩子；他对于付出真心毫无迟疑，短短几个月内就决定跟朱莉共度余生；同时他也足够勇敢，哥谭面临危机时，他决心献出生命。失去他是哥谭的损失，如果他不是布鲁斯?韦恩的话，布鲁斯必定会为他的逝去惋惜不已。
　　“那段时间你很……安宁，我能感觉到，大概全哥谭都感觉到了。”戈登如此说。你本可以一直那样下去，那些认识布鲁斯的人即使不曾明言，看向他的眼神里也透露出这样的信号。
　　所以整体来讲，布鲁斯还是有些遗憾的。他永不后悔成为蝙蝠侠，且确信那个新生、陌生的韦恩同样如此，不过他时常忍不住好奇，成为那样一个安宁的人是什么感觉。朱莉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是最终下手杀死韦恩、找回蝙蝠侠的人，布鲁斯感激她的选择，绝不会找她追问。他还得在儿童之家工作一阵子，以便将蝙蝠侠回归和韦恩恢复记忆的时间错开，可布鲁斯能感觉到，他再怎样学习失忆版本的自己的行为模式，他在孩子们中都已经不那么受欢迎了。一方面是由于朱莉的哀伤，另一方面，即便没人告诉他们，孩子们对发生的事也有自己的感知方式。
　　这是好事，布鲁斯想着，将几本书放回书架上正确的地方。韦恩没有被轻易替代，他所爱之人思念着他。哥谭不存在完美结局，但绝不会轻易忘却——说不定后者能成为前者的解释。
　　“我感觉像个冒牌货。”戈登说，布鲁斯猛地一怔，从沉思中清醒过来。
　　“哦——戈登局长？”他失忆期间似乎没见过戈登，不过戈登肯定登过报，“您是来找莱拉的，是吗？”
　　莱拉三天前溜出去喂街头野猫时目睹了一起抢劫杀人案，她藏在垃圾桶后等待犯人离开，而后勇敢地提出要作证。凶手尚未抓获，朱莉和警方都认为在儿童之家进行询问更安全。布鲁斯对于戈登亲自前来有些意外，戈登穿着便装，但他的身份很难靠换身衣服掩盖过去。
　　“别担心，我也是干这些上来的。”戈登哼了一声，摘下眼镜放进口袋，然后拉起领子戴上帽子，稍稍佝偻身形，一下子变成了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老头儿。
　　“如何？”他用卡着很多痰似的低哑嗓音说，不像伪装成蝙蝠侠那么困难，但够用。
　　“太厉害了！”布鲁斯称赞道，戈登的嘴角扭曲了。
　　“蒙托亚和阿里阿德涅警官在绘画室跟她聊，我到处转转。”戈登把自己恢复成正常状态的形象，环顾四周，“图书室看着真棒。”
　　“是我设计的，采购书单也是我填写的。”布鲁斯颇有些骄傲地说，他的意见与韦恩不完全相同，不过这间房目前仍是整个儿童之家他最欣赏的地方，“您刚才说什么……冒牌货？”
　　“哦，我之前有一小段日子是蝙蝠侠，现在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戈登明显是想掏烟的，记起自己在哪儿又忍住了，“如果你那阵子看新闻了的话，那个可笑的装甲里就是我。蝙蝠侠，哈，我感觉我更像发宣传单的玩偶人。”
　　“可是您干得很出色。”布鲁斯说，“在……旧的那个蝙蝠侠擅离职守那阵子，您英勇作战，保护了许多市民——对了，我听说您受了伤，现在还好吗？”
　　这些话发自真心，但可能是他此时是作为韦恩进行交谈的缘故，听上去反而异常虚伪。
　　“没什么要紧的。”戈登摆摆手，“要我说，那可不是个轻松活儿。”
　　“什么，蝙蝠侠？”布鲁斯谨慎地说，“……我想是的。”
　　“他定义了蝙蝠侠。顶着那个名头出现时，我感觉到一种……力量，就像是哥谭透过所有的目光和镜头，直接审视我。”戈登做个鬼脸，像是有些不忿，“我都没能触及核心。拳打脚踢仅仅是作为蝙蝠侠最浅显的部分，我连第一关都没过，就被淘汰了。”
　　“不是这样的，吉姆——我可以叫你吉姆吗？”布鲁斯匆匆补充道，得到了戈登的点头，“哥谭定义了蝙蝠侠，不是任何一个特定的人。你、我和这里的孩子们都是哥谭的一部分，而且你是至关重要的一部分，这无需通过成为蝙蝠侠来证明。蝙蝠侠同样替代不了你。”
　　“大概吧……”戈登垂目沉吟了一会儿，“胡子不错，韦恩先生。”
　　“谢谢，我每天都做保养。”布鲁斯镇定自若地回复，不过戈登离开后，他还是忍不住摸了摸下颌，确认那圈韦恩式络腮胡粘得是否牢固。

　　5.
　　蝙蝠机的最后一块碎片沉下海面，布鲁斯麻木地观看着，连惋惜之情都难以产生。至少短期内，他的可选交通方式减少了一种，必须立即更新预案。
　　“那不是最后一架吧？”戈登有些唏嘘似的问，“你现在还能搞到新飞机吗？”
　　救生艇在余波制造的浪涛中沉浮不定，布鲁斯慢慢转过头去。戈登收到他的消息后，马不停蹄地赶到码头、启动他留在岸边的救生艇抵达指定坐标，将他捞了上来。蝙蝠女会不高兴的，但哪怕迟个两分钟他都可能淹死，眼下他有信心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他的指令的人选已经不多了。
　　“韦恩是你的资助人，对吧？”戈登解释道，他居然引用这个老掉牙的传闻，布鲁斯不由感受到了某种久违的幽默，“他……破产了。我猜他还能过得比大部分人滋润，但要负担这个估计就有点儿困难。”
　　“是的。”布鲁斯说。海水正不断从他身体两侧灌进救生艇，戈登忙于控制方向，他驱使丧失知觉的肢体，动手向外舀水。
　　“好吧……这阵子挺难？”
　　“……是的。”
　　戈登没有问他是否还好。他们合作让救生艇歪歪扭扭地靠岸，戈登先上，动作在抓住布鲁斯的机械手时停顿了一下，而后发力将布鲁斯拉向坚实的地面。
　　“谢了，吉姆。”
　　“你知道我住哪儿。”戈登看着他，“孩子们都搬出去了，我现在一个人住，不用担心。万一你需要后援，或者就是想喝一杯……”
　　布鲁斯点点头，无法再多说一个字。反正这么多年之后，他们之间有许多事早已不再需要靠言语来阐明。
　　“现在，”戈登叹了口气，“我是不是该转身让你消失？”
　　“我的抓钩枪掉海里了。”布鲁斯陈述，“而且这里太平坦，可供攀爬和隐藏的建筑过少。”
　　“呃，我车停的地方离这儿估计有四十英里。”戈登抓了抓头发，“我帮你叫个出租？”

　　+1.
　　布鲁斯的财务状况不再紧张，不过他已经开始享受作为侦探的日间工作，并不急于改变。结果兜兜转转，他和戈登竟成了同行，甚至每月都有那么一两次会一同坐在摆着咖啡和甜甜圈的桌边讨论案件。闲不住的退休警察局长与破产已久的韦恩集团前所有者，实在是个古怪的组合。
　　“……所以，我不这么认为。”戈登继续着自己的意见陈述，同往常一样寸步不让，“你还记得企鹅人贿赂马丁内茨那次吗？科波伯特家族在艺术品鉴赏方面不算行家，他们只在想达到特定目的的情况下通过……”
　　他从未作为韦恩侦探与戈登讨论过马丁内茨案。戈登顿住了，那片刻间，他注视着布鲁斯，布鲁斯也注视着他。
　　“总之，我主张从冰山俱乐部那批新挂画查起。”戈登若无其事地说，“你怎么说？”
　　布鲁斯抽出一张午夜零点十三分米勒港的监控录像截图，摆在最上面。
　　“有道理，但不完全同意。”他陈述，“鉴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