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的重生准则》云川寄禾

76、雾都孤儿 日子照旧往

　　上午八点五十分，伦敦的冬天亮得吝啬。

　　向满把车停在约定地点对面的街边，熄了火，暖气还留存在车厢里。

　　他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时今宥，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头是素净的高领毛衣，没什么刻意的打扮，但往那儿一坐，就是教养里泡出来的从容。

　　好看，亲一口。

　　“啊！”

　　“到了。”向满若无其事。

　　“知道啦知道啦！”把自愿赠予口水的人推开，时今宥并没急着下车，只是目光落在车窗外那栋乔治亚风格的建筑上。灰白色的立面，整齐的窗格，门口站着穿制服的门卫，看上去像某个私人会所或者旧式酒店。

　　他盯了几秒，才伸手去开车门。

　　“我在外面等着。”男朋友的声音从背后跟上来，“有情况给我发消息，随便发个什么都行，我随时进去捞你。”

　　时今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意思意思笑笑：“捞我？你当我去打架。”

　　不过这样一来一回地开着玩笑，心情倒真的放松不少。

　　出了车的那一瞬间，冷空气一下子裹上来，时今宥拢了拢大衣领口，穿过马路，门卫替他开了门，问了姓名，随后一位侍者引着他往里进。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些不痛不痒的风景画，脚步踩上去几乎没声音。侍者在一扇双开的木门前停下，侧身让了让，标准的伦敦腔低声说：先生在里面等您。

　　时今宥站定两秒。

　　昨晚接完养父的电话之后，其实没怎么睡好。父亲在电话里讲得很简要，大意是：有一对华人夫妇通过峰会那边的渠道联系过来，说DNA比对上了，想见面。听电话那头父亲顿了一下，又补了几句：[我们看过报告了，对他们确实有些印象，不知你记不记得，那场峰会特邀嘉宾。但是Estata，关于这件事还是希望你自己拿主意。]

　　话说得平常，可也听得出来，父亲应该也在焦虑。

　　那场峰会时今宥还记得，就在十月之初，由父亲带着见大场面为由而参加的金融兼社会公益联合论坛。他知道的，除过在金融圈冷冰冰的打拼，这些年父亲也开始从事于一些积善投资，比如资助英国本地孤儿福利机构，为受害儿童家庭提供法律援助等，他从不以高调博名声，靠的是所获资源低调出力。

　　在推门而入之前，时今宥本来还抱着一点侥幸，万一弄错了呢？DNA这东西，样本污染、流程出错，也不是没可能。可这侥幸在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那些假想就被固执地撞碎出了裂纹。

　　房间不小，靠窗摆着一组沙发，中间是茶几，几个人分坐两侧。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养育了他近20年的金发碧眼的父母——父亲坐在靠门这一侧的沙发上，养母挨着他，两人今天穿得比往常正式，德里克先生甚至还打了领带，像是来参加一场不能出错的会面。他们对上来者的目光，卡罗琳女士微微点了一下头，眼神里全是“你来了就好”的意思。

　　而对面另一侧——

　　时今宥的目光扫过去，一个中年男人，两鬓已经有了霜色，坐得很直，手搁在膝盖上。旁边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挽得整齐，可眼睛从他进门起就再没挪开过。再旁边，是一个年轻男人，比他大不了几岁的样子，眉眼间有种说不清的似曾相识。

　　心里那点侥幸，在看到那个女人的脸时，塌了一角。

　　不得不承认，自己和她确实有几分像。眉眼，鼻梁的走势，甚至嘴角的弧度，都像是同一种底稿上改出来的。他以前照镜子的时候从没想过这些，从小在伦敦长大，周围全是金发碧眼的面孔，偶尔有人问起“你长得像爸爸还是妈妈”，时今宥就笑笑说“都不太像，我大概是捡来的”。一句玩笑话，说了十几年。

　　收回目光，先朝相熟的人那边走过去，用英文打了招呼："Hello."

　　卡罗琳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没多说什么；德里克朝他点了点头，目光里有种很沉的安抚。

　　然后时今宥转过身，面向对面那三个人。他切换成中文，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楚：“你们好。”

　　对面那个女人——应该就是生母——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眼泪就先掉下来了。她旁边的男人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肩，自己的眼眶却也渐红。那个年轻男人低下头，很快地抹了一把脸，又抬起来，直直地看着对面刚到来的青年。

　　时今宥在养父母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他其实有点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最后只是交握着，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另一只手的虎口，来做一场简单的安抚。

　　德里克先开了口，他年轻时也学过中文，普通话也堪称相当标准，说昨晚在电话里已经跟孩子讲了基本情况，今天这个见面，是两边商量之后决定的，不急着要什么结果，就是先见一面，把事情摊开来说清楚。

　　说完，德里克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抽出几页纸，放在茶几上往对面推了推：“这是我们在伦敦这边办收养手续时的存档，小孩入院日期，领养证明、当时的登记记录都在上面。我们确实是收养的这个孩子，两岁的时候从福利院接回来的。”

　　那是福利院根据还是体检状况定下的年龄，很巧，和时今宥丢失时的年岁相符。

　　生父伸手接过那几页纸，看得仔细，生母凑过去一起看，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目光很专注。那位年轻男人也侧过头去看，看完之后，三个人低声用中文交流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时今宥只隐约听到“日期居然对得上”几个字。

　　他们说的是生日。

　　生父名叫时盛源，说这孩子以出院日定下来的生日恰好也是出生当天，这么说，他被领养那天，正正好好就是两岁生日时候，好在这么多年都没有被算错年纪。

　　然后他从自己那边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头抽出一份检测报告，放在茶几上，往时今宥这边推过来。他开口说话，像是每一个字都在斟酌：“这是……DNA比对报告。我们是通过那场峰会拿到的样本。”

　　自称名叫时瑞的亲哥哥说当时看到对面有个举手投足时眉眼总有那么一瞬间很像母亲的青年，加上这么些年来他们一直算着丢失的孩子该长到什么年纪，而此刻对面的青年，看上去也确实和丢失的孩子今年年纪相仿，不由多注意些。

　　会场的开放式茶歇，末尾时时今宥接电话，起身离场，遗落了一杯刚喝过的未喝完的水杯在吧台桌面。周遭无人，时盛源挣扎几秒，最终为了“确认答案”的执念，悄悄收走了杯子。

　　“我知道这样不合适，但这些年，我们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他大概也是经历过不少大场面的人，即便是道歉，带着虔诚的同时也不至于把自己压得太低，显得唯唯诺诺。

　　嘴唇触碰杯口时，会脱落口腔上皮细胞，而这里面带有完整的DNA，利用这点，足够做出有价值的比对。

　　时今宥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英文和中文对照的检测结果，匹配率写得清清楚楚。他放下报告，沉默了几秒，说：“一岁半……我并没有这么早的记忆。”

　　这句话一出口，对面三个人又被触动，生母杨嘉钰用手背按了按眼角，生父喉结动了动，那个哥哥低下头，又抬起来，嘴角勉强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这是除了进门那两句招呼之外，他们再一次听到他开口说话，青年的嗓音带着长大成熟的动听，可落在耳朵里，就是叫人心里发暖。

　　时盛源把报告收回去，又抬眼看向他的养父母，语气很诚恳：“我们想请他配合做一次正式的采血检测。正规流程，公安那边备案，结果出来之后……再说后面的事。”

　　他说“再说后面的事”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把很多想说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时今宥知道那代表着什么意思，无非是结果出来之后，认不认，回不回去，怎么个认法，都是要问他自己的。

　　德里克接过话头，语调说得很慢，让在座的人都听得清：“我们昨晚就和他聊过。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该由孩子自己决定。我们今天来，是陪他来的，不是替他做主的。”

　　他说完，看了妻子一眼，对方点点头，然后两个人几乎同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离开前卡罗琳俯身过来，在时今宥的肩上轻轻按了一下，用英文低声说：[我们在楼下会客厅等你，不着急，你们慢慢聊。]

　　德里克朝对面三人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和卡罗琳一前一后出了房间，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房间里一下子静下来。

　　杨嘉钰女士最先动了。她从沙发那头挪过来，坐到时今宥旁边，动作很轻，像是怕吓着他。只见她伸出手，把时今宥搁在膝盖上的手握住，两只手一起包着，细细地揉。

　　她低着头看那双隔了近20年光阴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青年人的脸，眼眶里全是泪，但还是忍着没掉下来。

　　“我可以摸摸你的脸吗？”她问，中文说得很慢，声音发颤地试探。

　　时今宥点了点头。

　　于是她的手抬起来，指尖先碰到这个端庄漂亮的年轻人的颧骨，然后慢慢往下，沿着脸颊的轮廓，确认分离在外的孩子生活得很好，没有受委屈。摸到下颌的时候，她的拇指停了停，然后整只手覆上来，轻轻捧住他的脸……下一秒，她把他抱在了怀里。

　　母亲抱得很紧，肩膀抖得厉害，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时今宥的毛衣领口上。时今宥僵了一瞬，然后抬起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他没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充盈，涨得发酸。

　　对面沙发上，生父偏过头，用手掌狠狠抹了一把脸。那个哥哥抽了张纸巾，低头擤了一下鼻子，又抽一张递给他爸。

　　过了好一会儿，生母才松开他，退回去坐好，用手背擦眼睛，一边擦一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生父清了清嗓子，开始重新且全面地介绍自己：“我叫……”

　　他说了名字，又说了自己做什么工作，家在哪个城市，语速放得很慢，像在给一个刚认识的人做自我介绍——哦，他们可以说本来就是刚认识的人。生母接着说自己的名字，说家里还有长辈，这些年一直念叨，说到一半又说不下去了，摆了摆手，示意哥哥接上。

　　哥哥往前坐了坐，看着时今宥，报了名字和年龄，比时今宥大五岁，已婚且有一个四岁的女儿。

　　时今宥同样在看着他，说：“我记得你。看来那场峰会，总觉得有人看我不是错觉。还有在卫生间，你撞到了我。”

　　那是当场就说过了抱歉，但这会儿再提到，哥哥还是不好意思：“我那天太紧张了。”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笑意。

　　之后又聊了些别的，生母问他在伦敦生活得怎么样，读书读到什么程度，做什么工作，别太累，有没有出去走走……时今宥一一答了，答得简短，但也没有敷衍。生父偶尔插一两句，问的都是很实际的事情，比如“冬天这边冷不冷”“平时吃饭是自己做还是外面吃”。哥哥坐在旁边，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接个话头，气氛不至于冷下来。

　　但到底还是隔着二十多年的空白，聊了半个来小时，话头就慢慢稀了。生母握着时今宥的手一直没松，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还问他，名字是谁取的，有什么含义，感叹真是太巧，领养他的这对夫妻的中文名居然也姓时……

　　“是我自己取的，”时今宥说，“十几岁的时候，突发奇想要给自己也取个中文名。”

　　“宥”的意思？他当时查资料和问朋友，记得是保佑的意思。

　　保佑……保佑……天命保宥。母亲拍着他的手背。

　　最后是生父看了看表，说：“今天先到这儿吧。采血的事，你回去考虑考虑，不急着答复。你要是愿意，我们再约时间，走正规流程。”

　　时今宥点了点头，站起来，生母这才松开他的手，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被哥哥及时扶住。

　　推开房间门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就是会客厅，养父母坐在靠窗的位置，卡罗琳手里捧着一杯茶，没怎么喝，德里克在看手机，但时今宥一出来，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卡罗琳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像是想抱他又觉得不合适，最后还是时今宥走过去，主动伸手抱了她一下。卡罗琳在他背上拍了拍，用英文问道怎么样。

　　[还行。]时今宥说，顿了一下，[他们说采血的事，我可以回去想想。]

　　几人往外走，出了大门，冷风迎面扑过来。向满的车还停在对面，一看见时今宥出来，就从驾驶座上下来，绕到副驾驶那边主动把门打开了。再抬头的时候还看见跟着男朋友一起出来的还有几个人——两个金发碧眼的中年人，三个华人面孔，其中一个年轻男人正往这边看。

　　向满愣了一下，好像意识到什么，但没多问，只是扶着车门等人走过来。

　　“走吧。”时今宥走到跟前，没多说解释的话。

　　“哦、哦哦……”向满反应过来，等他坐进去，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暖气重新吹出来，车窗上很快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车开出去一段，向满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那栋建筑，那几个人还站在门口，那个年轻男人似乎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刚才那是……”他试探着开口。

　　“我爸妈……们，”时今宥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前方，“和一个亲哥。”

　　向满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一个“哦”。

　　见到今宥的家长了，他在心里默默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量，还想问问结果如何，但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人，窝在座位里，大衣领子竖着，下巴缩进去一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魂似的，无精打采的，最后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时今宥自己倒先开口了，为了不让开车的人多担心。他声音不大，懒懒的：“DNA比对上了，报告都出来了，今天就是见一面，后面还要走正式流程采血。他们问我的意思，我说回去想想。”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转述一项街头听闻。

　　向满听着没插嘴，只在红灯的时候转头看了他一眼。

　　时今宥说完就没再开口，侧头看向车窗外。伦敦的冬天一如既往这样，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路两边的梧桐只剩光秃秃的枝丫，街角有工人在提前挂圣诞彩灯，一串一串的，还没亮起来，在灰白的日光底下多少显得有点寡淡。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停留在上午间断。屏幕上跳了一下，日期底下小字提示：冬令时将于本周日凌晨开始。

　　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他忽然意识到，冬天已经来了，天黑得会越来越早，然后再过一阵子，天又会慢慢长回来。

　　车里暖气开得足，街道人流多，向满把车速放得很慢，没放音乐。过了好一会儿，时今宥把手机收进口袋，忽然说：“我小时候在福利院待过几个月，同年的两岁生日那天被领走，于是12月6日就成了没有差错的日期，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向满“嗯”了声没接话，等他自己往下说。

　　“今天看到那位女人就是我妈，生我的那个，我照镜子从来没觉得自己像谁，但看到她那一瞬间，心里就都认了。”时今宥停了一下，“她哭的时候，我眼眶也酸，挺没出息的。”

　　“这不叫没出息。”向满说。

　　时今宥没接这句，过了几秒，又说：“采血的事，我还是想去的，结果出来再说后面的事。”

　　向满顺着他的话应答：“行，到时候我送你去。”

　　时今宥“嗯”了一声，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点，打算休憩。天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把雾照成一种浑浊的白。

　　车拐了个弯，路边屋顶上几只鸽子被惊起来，扑棱棱地扇着翅膀，在灰白的天空里兜了个圈，又落回另一片屋瓦上。

　　天冷，鸽子也不爱飞远，时今宥胡思乱想，可看着它们收翅站稳，忽然又觉得心里的堵塞疏通了些，可惜他对文学了解一般，此刻的情绪又不知道怎样该做最抒情的概括，只是觉得，天再灰，鸽子也还是每天扑腾，日子照旧往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