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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走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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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傅喻钦的话,王思霏没有多说,她今天精神差得可怕,说是自身难保也不为过。
林听榆的首饰已经卖掉一部分,折扣很低,拼凑在一起,总的还是凑了快两万。
没等她说什么,王思霏一分没留,全转了过去。
“推辞的话就别说了,两万也只是听起来多,你高中还要读两年,以后少不了窘迫的时候,没钱是什么滋味我知道。”
王思霏话说的直白,也算是变相提醒。
对林听榆来说,其实最手足无措的那段时间已经挺过去了,接下来的生活说漫长也漫长,只需要赤手空拳地靠自己迎接未知就好,不用期待会有任何人来拯救自己,也算是一种如释重负。
“还剩下两条手链,已经有人在问价格了,这几天失恋,没精神,等我缓缓神再处理。”
卸下了一丝不苟的假睫毛,林听榆难得看王思霏这样素面朝天的模样,正是青春的年纪,哭这么久,眼睛也肿了,却只显失意,不显狼狈。
林听榆顿了一下:“是上次那个男生吗?”
第一次见面,让她接了一身酸辣粉汤。
不仅是赖子他们觉得,思霏自己也常说,她和男友算三天分一小次,五天分一大次。
用老杜的话来说,活脱脱一段孽缘。
思霏自嘲地笑笑,也觉得自己像是狼来了里那个撒谎的小孩:“这次估计真分了。”
“他去和别人相亲了,”她顿了一下,像在说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嘲道,“自己都还是个精神小伙,还学人家去相亲,找什么门当户对,我看就是搞笑来的……”
说到门当户对的时候,她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恨。
从没有过安慰失恋者的经验,但林听榆大概也知道流程。加之对思霏那个至今都没看清过脸的男友,确实生不出多大的好感,于是她安慰了一句:“我从第一次见,就觉得他配不上你。”
这和外貌或者是不是精神小伙都没关系,和思霏结缘的那次,别说那碗酸辣粉本来就是他在气头上扔出来的,就算不是,林听榆也不认同他那样,直接把麻烦全部丢给女朋友处理,自己趁着怒气直接走掉的举动。
“我也不是第一次听这话了,什么锅配什么盖,我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人,”王思霏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呗。”
王思霏没有用“我有一个朋友”为故事的开端,新年的第一天,她明明白白地,第一次对林听榆分享了她以前的故事。
“看不出来吧,我已经二十一了,按理说,傅喻钦他们见到我,都该叫一声姐才对……”
会在青禾街这片做生意的,基本都是本地人,王思霏家在逢城,但离青禾街有一段距离,认识这么长,她从来没见她回过家,也从来没听她提过家里人。
有些事情早就初见端倪。
王思霏是家里的第三个女孩儿,下面还有一个弟弟,这样的排列组合,很多东西就已经尽在不言中之中。
大姐和二姐和有着不小的年龄差,早早都结婚,家里要负责照顾弟弟的人,就变成了王思霏。
她自嘲,自己从小就像个太子陪读,每天恨不得当牛做马。区别是太子真的有钱有权,而他们家只剩下交完几次罚款后,留在亲戚朋友手里的一堆欠条,以及大龄生下四个孩子后,母亲摇摇欲坠的身体。
大姐和二姐都是早早辍学,结婚收彩礼,王思霏则是差点不能上学。后来是义务教务严抓,才让她有机会,晚了两年才去上的小学。
一路挣扎着、在打骂中完成义务教育,王思霏的成绩并不好,家里想早早给她找个对象,好收彩礼钱给弟弟筹上好初中的择校费,她不肯,偷偷填了职高的志愿,但后来还是没能上完。
“发现我早恋的时候,我爸差点没把我打死。”
王思霏一一细数着那些话,不过就是不知廉耻、不懂自爱,以后还怎么能嫁个好人家?
从始至终都没被爱过的人,要怎么学会自爱?
“我当时跟他谈,其实就是图个新鲜,找个刺激。职高环境就那样,身边人都在谈恋爱,不谈的反而是异类。而且他愿意对我好,谁会介意多一个对自己好的人呢?”
因为不是认真的开始,所以恋爱的事情偶然被父亲发现的时候,王思霏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反应过来之后,她倒没觉得很有所谓,想着先拖一拖,用这件事气气老头子再分手,反正谈着也只是图找个乐子。
即使后面闹到头破血流,王思霏也不后悔和家里闹翻。反抗后的酣畅淋漓,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有选择权的。
即使这个选择权,要靠献祭自己才能获得,她也不后悔。
一般发生这样的事情,家长都想让所有人保密,老不想坏了自己小孩的名声。
但父亲早就巴不得她退学,借着这件事,把王思霏的名声搅个臭烂,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宣传,几次三番去学校闹,要求学校做鉴定,看自己女儿的肚子究竟有没有被搞大。
闹到后面,场面极度失控,社会舆论也糟糕,学校只能按照校规顶格处理,把王思霏开除。
“还好当时年龄到了,到沿海打工,也能找个生路。”
男友没到要被开除的级别,但他跟着她一起,主动要求退学。
为此,男友甚至还到过王思霏的家里,和王父大闹一通,闹得大家都知道,那是怎样一个深不见底的家庭。
他是心疼他的,至少曾经是。
“但我没同意,我对他本来就没什么真心,要是真为我退学了,以后出什么事怨我,谁付得起这个责任?”
“那最后他退了吗?”
“没退。”
“他比我大一级,被开除后我去了广东打工,他毕业后也去找我了。”
王思霏喝完最后一口可乐:“人真经不起死缠烂打。”
如果说以前是找点乐子,那之后,她是真的投入了。
“太感动了呗,原本只能裸着过冬的,突然来个人,说你好可怜啊,说就说了,还扔过来一条围巾,那能怎么办?”王思霏自嘲笑笑,“感动到恨不得以身相许呗。”
有人觉得你可怜,你理解成是心疼你,没办法,明知面前是个坑,也会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以身相许的意思是,他们真的差点就结婚了。
“婚都求了,我没说同意还是不同意。”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同意。
母亲很喜欢男友,夸他一心一意,对王思霏很好。家都在逢城,又是知根知底,不说年轻时多轰轰烈烈,至少老了能有个人作伴,不至于孤苦伶仃。
这个没受过什么教育的妇女,对女儿的希望就是如此,找个看起来不错的好人家嫁了,在二十岁的时候就该操心好,八十岁到底会不会被人笑话。
“但我爸不同意,他嫌他们家穷。”
除了他爸,身边的几个朋友都不同意,赖子和老杜嚷嚷着,觉得她太委屈自己。
那时傅喻钦话比现在还少,也在某天夜宵散场的时候,对她说:
“一个人都活不下去,就别想着创造新生命了,代价太大,你付不起的。”
经济不发达的地区就是这样,要是早早结婚,必定很快就会怀上孩子,接着孩子出生。运气好的情况是家庭美满,大部分的情况,则是鸡飞狗跳。
首当其冲要承受这一切的,是会被孩子拴住的女方。
她懂,愿意阻拦她的,是真朋友。
退学、结婚,每一个被王思霏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词,被她一笔带过的那段经历,都足以让旁听者补充出一整段沉重的人生历程。
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也不知道应不应该说几句迟来的安慰,林听榆只好保持沉默,静静地听她说。
“我爸当时看不上他家里的条件,现在他们家拆迁里,又一直打电话来催我贴上去。结果好了想,人家也要挑挑拣拣,看究竟是不是门当户对了,好一场鸡飞蛋打。”
她耸耸肩,给吃完的酸辣粉袋子打个结,轻描淡写道:“男人都靠不住,都出尔反尔。”
林听榆想起林亮海,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正在港城,为小弟弟唱摇篮曲,就像小时候给自己唱过的那样。
看她有些出神,王思霏赶紧道:“听过就忘了啊,没卖惨那意思,你姐们现在过的挺好的。”
林听榆点点头,认真道:“你以后一定会过得更好的。”
抽出纸巾擦了擦桌子,王思霏看她一眼,还是选择说:“如果是以前,我不会跟你说这话,显得特矫情,特像在炖鸡汤。”
“嗯?”
“看在今早这碗酸辣粉的面子上,我还是得跟你说一句——你就当我酸吧啦叽的吧。”
她看着林听榆:“青禾街、逢城,说破天也就一小地方,小县城,没有走不出去的道理。我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硬走过来的。”
“所以,阿榆,没道理你撑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