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雨知时节》江南烟雨客

8、第 8 章 许是日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夜里陆时雨睡得并不安稳，入睡没多久就做了一个梦，梦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沉寂的可怕。隐藏在黑暗之中的不明身影若隐若现，突然一声短促的尖叫，周围闪现出无数双冒出绿光的眼睛，在这一丝诡异的光亮中，她看到了猫，数不清的猫，正吮吸着利爪贪婪地注视着她。陆时雨被包围在其中，像误入陷阱的猎物，而猎人似乎已经丧失了耐心，发出狂欢一样的尖叫，那叫声如同一个讯号，它们像嗜血的怪物闻到了血腥味压抑不住的兴奋，摩拳擦掌争先恐后地扑杀过来。那潮水一般的影子，黑压压的，如同漩涡吞噬着她。陆时雨从噩梦中惊醒，一额头的冷汗，身上的力量像是被突然抽干了似的，连颤抖都显得吃力。
　　同处一室，崔知节又睡眠浅，很难不被影响。他随意披了一件外衫，起身下床，轻声询问道：“做噩梦了？”
　　陆时雨惊魂未定，反应像是慢了半拍，愣怔了一瞬才点了点头。
　　“梦见什么了？”崔知节漫不经心地问道。
　　“猫……”毛骨悚然的恐惧还未散去，陆时雨下意识地抱紧怀中的被子颤巍巍地靠着床头，“很多只猫……”
　　崔知节杵在原地，眉头微微皱起，不冷不热地安抚道：“你是受了白天在范府见到的那幅百猫图的影响才会做这样的梦，还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别胡思乱想了。”
　　“不是百猫图……”百猫图上的猫品种繁多，毛色有通体雪白的，一身黑的，也有橘黄色的，还有黑白相间的，瞳色也有蓝和绿以及黑棕之分。可陆时雨梦里的猫只有一种，一身黑亮的毛，一双荧绿的眼睛，“是蓝蝶抱着的那只猫……”
　　崔知节怔了怔，忽然想起太平的那句话，轻叹道：“公主说的是，妖猫或许不能杀人，但却能蛊惑人心。”
　　隔日陆时雨去公主府请安，在门口遇见从里面出来的李崇简，他紧绷着一张脸，面色铁青，显然是动了气。不过这世上能惹得他大动肝火的人不多，陆时雨掰着手指头都数的出来，而这里面首当其冲的就是他的母亲，大唐的太平公主。
　　李崇简顿住脚步，有些别扭地别过脸，语气平静道：“我听说御史夫人的尸首找到了，与尚书夫人的死状相似，都是整张脸被猫抓的血肉横飞。”
　　陆时雨唇角微扬，挤出一丝冰冷的笑意，“查案是大理寺的事，什么时候金吾卫也来插一手了？”
　　李崇简怔了怔，难以置信地望向陆时雨，一股酸涩之感涌上心头，他敛起多余的情绪，神色冷淡地生硬道：“金吾卫掌管京城治安，现在公主府有命案发生，又与近来的猫祸有关，金吾卫责无旁贷。”
　　陆时雨平淡道：“长安城猫祸横行，伤及百姓，祸及无辜，金吾卫应该把心思放在猫身上，而不是人。”
　　李崇简默然许久，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长出一口气，苦涩道：“我们就不能心平气和的，一定要针锋相对吗？”
　　“我从未想与你作对……”对他陆时雨终究还是有些于心不忍，“听我一句劝，不要插手公主府的事。”
　　李崇简定定地看着陆时雨，目光灼灼，像是要在她身上烧出一个洞来，“你老实告诉我，猫祸是不是跟公主府有关？”
　　闻言，陆时雨猛地抬起头，震惊地反问道：“你怀疑公主？”
　　李崇简摇了摇头，像是一只迷路的羔羊，神情茫然无措，“我不知道……”
　　陆时雨最后看了他一眼，轻叹了一口气，丢下一句话，“你不该怀疑她的。”
　　接连两起命案，公主府上下草木皆兵，尽管张灯结彩，也看不出半点的喜气。
　　陆时雨在殿外等候了约莫一炷香，才见杜若提着箱笼从里面出来，“公主怎么样了？”
　　杜若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怨怼道：“这个李崇简也真是的，不分青红皂白就跑来与公主争执，气得公主旧病复发，头疾更严重了。”
　　他们母子失和已久，陆时雨也不好置喙什么，毕竟清官都难断家务事，更何况还是皇家的事，“公主身体欠安，不便打扰，我还是改日再来侍奉吧。”
　　“崔娘子留步！”太平的贴身侍女流珠突然叫住了陆时雨，“公主召见，崔娘子，请！”
　　杜若将箱笼挎在身上，嘱咐流珠道：“公主的病不宜劳心伤神，最忌气郁气结，切莫再让公主动气了。”
　　流珠颔首道：“是，有劳杜医女了。”
　　殿内燃着迦南香，香气袅袅，却依然驱散不了空气中甘苦的药味。
　　太平头痛如绞，忍得脸色发白，见陆时雨来了，勉强地打起了几分精神，示意她坐下，“本宫这头疼是老毛病了，近来事多，觉少浅眠，这头疼病就又犯了。”
　　“怎不宣个太医瞧瞧？”陆时雨关切道。
　　太平疼得冷哼了一声，缓缓道：“多事之秋，还是算了吧。太子已经联合前朝老臣上书陛下取消百花宴了，外面不知道多少人等着本宫倒下看笑话呢，本宫就偏不如他们的意。”
　　陆时雨劝慰道：“圣上与公主手足情深，想必不会轻易听信人言的。”
　　太平笑了笑，不以为然道：“圣上与本宫是手足，可圣上与太子也是父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孰轻孰重不过都在圣上的一念之间罢了。”
　　“公主从龙有功，圣上即便不念手足之情，也不会不顾道义弃绝公主的。”
　　“本宫听说长安城里流传着一首童谣。”
　　陆时雨点了点头，有些迟疑道：“天有变，妖猫现，百花宴，万民怨……”
　　话音刚落，像是应景似的，殿外突然传来一阵猫叫，一声接一声的，阴森凄厉，令人毛骨悚然。太平循声而去，原来是一只黑猫，它肥硕的身体蜷缩在树干上，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们。那威风凛凛的样子不像是一只猫，倒像是一只虎，听见动静非但没有逃窜，反而挑衅似的冲着她们连叫数声，大有威吓驱退之意。
　　偌大的公主府竟倒反天罡让一只猫反客为主了，陆时雨正要喊人驱赶，太平却突然开口道：“本宫都好些年没见过猫了。”
　　猫是皇宫内苑的禁忌，相传，武皇还是昭仪时，就与萧淑妃不睦，后几经反转，武皇取得后位，萧淑妃沦为阶下囚。高宗皇帝顾念旧情，时常去冷宫看望萧淑妃，武皇闻讯，恐纵虎归山，便暗自处决了萧淑妃，其手段残忍狠辣，以至于萧淑妃不堪其辱，临死前发下毒誓诅咒，来生化成猫，咬断她的喉咙。自此之后，武皇一见到猫就胆战心惊，总觉得是萧淑妃的鬼魂作祟，后来不堪其扰，就干脆一纸诏令，宫中严禁养猫。王公大臣们也都投其所好，不在府邸养猫，一时之间猫成了邪祟之物，人人避之不及，就连民间也少见了。
　　“母后最怕猫了……”太平缅怀地感叹道，随即话锋又一转，“可本宫却不怕。”
　　“喵……”那猫像是听懂了她的意有所指，针锋相对似的叫起了阵。
　　太平闻声，哑然一笑，道：“这猫果然是成精了，不过也好，本宫倒是要看看一只猫还能上了天不成。”
　　猫是不能上天，但能上树，而且还是高手。对峙了一会儿，那猫就退出了战场，一溜烟的功夫就窜上了树顶，眨眼间就不见了，只剩下树梢婆娑作响。
　　天色渐暗，该是掌灯的时候了。
　　陆时雨看向太平，等着指示。太平却漠然置之，仍目光放空地眺望远处，像一尊被抽走灵魂的木雕。
　　陆时雨思量了片刻，轻声道：“晚间风大，最易着凉，公主还是回殿内歇息吧！”
　　闻声，太平似如梦初醒，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冲陆时雨点了点头，正欲转身回去，别院突然一阵骚乱，随即有人大喊，“杀人了，杀人了……”，一声叠着一声，歇斯底里，震得人头皮发麻。
　　陆时雨云淡风轻的脸上浮现一丝少见的惊惶，“公主，要不要过去看看？”
　　太平嘴角上扬，冷笑道：“该来的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