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雨知时节》江南烟雨客

31、第 8 章 “今天的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关上房门，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那么多避讳，崔知节开门见山，直接询问道：“你也觉得凶手是李崇简？”
　　“他与何大夫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没有杀人的理由。”陆时雨顿了顿，忽地话锋一转，道：“不过他确实很有嫌疑……昨晚何大夫强行留宿在普渡寺，还硬拉着他一起……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还有他们当时说的那些话，我总觉得像是话中有话。而且你不觉得他的出现很莫名其妙吗？”
　　崔知节心领神会，点头道：“他奉皇命而来，说是有事请教智法大师，可智法大师失踪多时，我早已上报朝廷，他应该也知晓，既然如此，又何必辛苦这一趟呢。”
　　“除非请教智法大师只是一个幌子，其实他来普陀山另有目的。”陆时雨蹙起眉头，有些懊恼地喃喃道：“可到底是什么目的呢？难道也是为了佛骨？”
　　崔知节摇了摇头，道：“不会，佛骨之事朝廷既已交由大理寺调查，就不会再让金吾卫掺和进来横生枝节，也许他此行的目的确实与智法大师有关。”
　　陆时雨沏了一壶茶，缓缓道：“如果智通大师与何大夫的死都与辩机法师留下的四句谶语有关，那凶手就该是同一人。中郎将是在智通大师遇害之后才上山的，所以命案应该与他无关。只是有一点我很是想不通，智通大师是佛门中人，何大夫是朝廷命官，两者之间并无关联，凶手为什么一定要杀死这二人呢？”
　　崔知节默了默，道：“除非他们知道了一些凶手不想其他人知道的事，所以凶手才会痛下杀手，因为只有死人不会说话，才能守住秘密。”
　　“那到底会是什么事呢？”陆时雨端着茶碗思忖着，眼前慢慢地出现一些片段，单单一个情景，好像稀疏平常，并无什么异处，但串联在一起，却疑点重重，“何大夫似乎对玄奘法师和大唐西域记很感兴趣，他说起过龙树菩萨，提到了长生术……他精通梵文，兴许在研读佛经原典中发现了什么，所以才招来杀身之祸的。”
　　崔知节略略思索片刻，道：“或许有一个人能告诉我们答案。”
　　“谁？”
　　“李崇简……”
　　陆时雨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惊呼道：“他？怎么会是他？”
　　崔知节点了点头，道：“你还记得昨日何大夫劝他留宿时说过些什么吗？”
　　“何大夫起初说来回往返辛苦，他还有些犹豫，并没有立马答应，直到何大夫提到自己略通梵文，可就佛经原典点拨一二，他才一口应下。”陆时雨复述着回想起的一些细节，忽地眼睛一亮，讶然道：“难道真与佛经原典有关？”
　　“我与他同朝为官多年，从未听说他对佛经感兴趣。”崔知节倒了一杯茶，细细地品尝了一口，“佛经原典或许就是他此行的目的。”
　　陆时雨皱眉，不解地自问道：“佛经原典里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呢？”
　　崔知节别有意味地看向陆时雨，道：“这就只能去问他了。”
　　陆时雨心领意会，愕然道：“你让我去？”
　　“你是大理寺的寺正，这是你分内之事。”崔知节坦然自若，反将了她一军，“难道你会徇私忘公？”
　　陆时雨怔了怔，义正言辞道：“当然不会……”
　　为避人耳目，陆时雨在餔时以送饭为由，敲开了关着李崇简的那间禅房。她从食盒里取出两碟斋菜和一碗素面，一一摆上桌，招呼李崇简道：“公主说我的厨艺长进了不少，只是佛门之地，戒食荤腥，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只能暂且先委屈你了，过来尝一尝吧。”
　　李崇简不为所动，枕着胳膊面朝天地仰躺着，眼睛望着屋顶的某个角落，神思飘的老远。
　　陆时雨见状，叹了一口气，她知道李崇简的脾气，喜怒形于色，像一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少有不露声色的时候，这回是真的动气了，“你在生我的气吗？”
　　闻言，李崇简别过头，无声地指责她明知故问。
　　“明知如此，你又何必为难我呢？”陆时雨径自坐下，轻叹道：“如今我嫁作人妇，不管从前如何，你我毕竟男女有别，总是要避一下嫌的。”
　　李崇简气极反笑，冷哼了一声，道：“既然如此，为何崔娘子深夜来此，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难免惹人非议，难道你就不担心崔少卿疑虑吗？”
　　陆时雨平静道：“就是他让我来的。”
　　李崇简冷笑道：“崔少卿还真是大方，为了破案连名声都不顾，可见他是一个冷心冷情的人。”
　　陆时雨垂下眼睫，掩去多余的情绪，淡然道：“我现在的身份是大理寺的寺正，不是崔知节的妻妾。”
　　李崇简坐起身，凝望着她，良久之后，轻叹了一声，道：“说吧，你想问我什么？”
　　陆时雨也不拐弯抹角，直接了当道：“你来此的目的，还有你和何大夫之间到底有什么事不足为外人道？”
　　“我来此确实是奉了皇命，与命案无关，何大夫的死完全是个意外。”李崇简拾起筷子，吞了一大口面，他的五脏庙早就开始闹腾了，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也稍加安抚了焦躁不安的情绪。他迟疑一瞬，缓缓道：“这里面涉及到一件皇室机密，本来是不能说的，但现在关系着两起命案，以后说不定还会牵扯到更多的人，可能连你和崔少卿也未必能独善其身。”
　　陆时雨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与玄奘法师从天竺取回来的真经有关？”
　　李崇简有些吃惊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道：“你应该听说过五十年前佛塔被盗一事，当时震惊朝野，上至帝王将相，下至黎民百姓，无人不惶恐，都认为是不吉之兆，因为丢失了两卷贝叶经，据说有关天道。太宗皇帝举全国之力，苦苦巡查未果，一直到今天，那两卷贝叶经仍流落在民间。”
　　“所以你来此是为了找寻那两卷贝叶经？”
　　“不错，圣上授命我暗探那两卷贝叶经的下落，我多方走访得知智法大师有所接触，可惜智法大师突然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我原想智法大师不在，兴许能在普陀山的其他高僧身上得到一些线索。可我刚上山就得知了智通大师的死讯，还没来得及拜会智善大师就被诬陷成杀人凶手关在这里。”李崇简耸了耸肩，有些无奈道：“事到如今非但没有找到那两卷贝叶经，还背了一身的官司，看来我与佛门真是八字犯冲。”
　　陆时雨替他续了一杯茶，犹疑道：“可何大夫与之并不相干，怎么也会牵扯其中？”
　　李崇简咽下最后一口面，长舒了一口气，道：“我无从知晓何大夫是如何得知我来此的目的，不过关于那两卷贝叶经他好像知道些什么。昨晚我也是受了他的暗示才决定就此留宿的，我们也确实争执过。他说他知道那两卷贝叶经的下落，做为交换条件，我必须告诉他龙树菩萨的秘密，我哪里知道什么菩萨什么秘密的，所以一气之下就与他争执了起来。”
　　陆时雨不解道：“他何以觉得你应该知道龙树菩萨的秘密？”
　　大抵李崇简也觉得莫名其妙，皱眉道：“依他所说，当年佛塔失窃被盗走的除了两卷贝叶经，还有刚编撰完的大唐西域记。一般书籍在撰写和翻译过程中都会抄录一份以做备用，他觉得当时遗失的大唐西域记应该也有抄录本，而现存的大唐西域记是后来重新编撰的，比之前少了几页。那几页关系到龙树菩萨的一个秘密，他认为抄录本没有遗失，应该就在皇室手里。而我既然是奉命追查那两卷贝叶经的下落，理所应当对佛塔失窃的细枝末节了如指掌，自然也包括大唐西域记抄录本，所以他才会异想天开的意图与我做交易。”
　　“那大唐西域记抄录本真的确有其事吗？”陆时雨想起何晋曾三番两次地打听关于大唐西域记和龙树菩萨的事迹，当时还只当他心向佛门，一片虔诚，不成想原来是别有用心。
　　李崇简摇了摇头，道：“关于此事，我确实一无所知，不过那两卷贝叶经的下落何大夫好像确实知道一些。”
　　“那两卷贝叶经即便是梵文原典，佛门的无上至宝，但也并不足以撼动朝纲，何以当时的一朝天子耿耿于怀，时隔多年当今圣上也执着要将其追回，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佛教讲究六道轮回，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分为三善道和三恶道。其中天道以享乐殊胜，寿命极长，但福报享尽仍会堕落为主旨……”李崇简默了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讽刺的一笑，接着往下说道：“自古长生就是帝王的执念，英明一世的太宗皇帝曾嘲笑秦皇汉武迷信术士追求长生十分荒谬，不料晚年病魔缠身，也重蹈了秦皇汉武的覆辙。可见再是英明神武的人面对生老病死也会恐惧，也渴望能超脱肉眼凡胎，成为真正的神明。近年来圣上的头疾越发严重了，每每发作痛不欲生。药石无解，只能另寻他道，兴许解脱之道就在那两卷贝叶经中吧。”
　　帝王痴迷长生术历朝历代都屡见不鲜，不过是老调重弹的曲目罢了。陆时雨震惊之余，不禁心生感慨，终其一生最畏惧死亡、穷尽权力追逐长生的帝王，往往都不得寿终正寝。可即便如此，后世之人仍前仆后继，可见执念深重，已无药可救。
　　“现在可能知道那两卷贝叶经下落的人，智法大师失踪，何大夫死了……”李崇简绝望地叹了一口气，消沉道：“左右是无法交差了，干脆就这么关着我吧。”
　　陆时雨将所有的线索理了一遍，仍是毫无头绪，不能从死人身上着手，就只能在失踪的人身上挖掘了，“看来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智法大师了。”
　　“你怀疑普渡寺的两起命案与当年失窃的两卷贝叶经有关？”
　　“不光是命案，还有佛骨……我总觉得智法大师才是这其中的关窍。”
　　该问的都问了，该说的都说了，目的已达成，陆时雨也不便多留，收拾完便拎着食盒准备离开。走到门前，身后的李崇简突然站起身，喊住了她，迟疑了许久，才慢吞吞地吐出一句，“他对你……还好吗？”
　　陆时雨暗暗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回过头看他一眼，只是语气平淡道：“时辰不早了，早些安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