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雨知时节》江南烟雨客

11、第 11 章 夜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长街之上空无一人，坊巷之间却是暗影重重，整个长安城笼罩在一片幽灵般诡异的阴霾之中。
　　公主府接二连三的发生命案，且死者都是朝廷命妇，一时朝野震惊。而归根究底，这一切皆因百花宴而起，群臣激愤，纷纷上书，矛头直指太平。皇帝尽管有心偏袒，但到底难掩百官的悠悠众口，只得下旨命大理寺彻查，限期重阳节。而百花宴能否如期举行，全取决于大理寺能否在重阳节前顺利破案。
　　朝堂之上波诡云谲，而公主府内也是暗潮涌动。短短数日，已经发生三起命案了，死者无一例外都是前来赴百花宴之人，且死状离奇诡谲。死亡之神无孔不入，即便公主府固若金汤，任谁也不敢担保不会有第四起命案发生。性命攸关，一众女客纷纷与太平请辞。太平自然不允，倘若放她们回去，岂非做实了妖猫杀人的无稽之言。
　　陆时雨受命去安抚府中众人的情绪，一直到夜半才从公主府出来。夜色深沉，空荡荡的街道上，她形单影只，更显萧瑟与落寞。
　　街角处，一人牵着一马，远远的朝着她走来。
　　陆时雨顿住脚步，直到认出了那人，才放下悬着的心。
　　不等她问，李崇简抢先开口，道：“我奉命追查长安城突起猫祸之事，明察暗访多日，总算有了些眉目。我想这条线索兴许与公主府的命案有关，所以就在这里等你一起去。”
　　陆时雨抬头看了看幽深的夜色，皱眉道：“现在吗？”
　　李崇简点头道：“对，就是现在。”
　　陆时雨觉得有些不妥，迟疑道：“太晚了，还是明日再去吧。”
　　李崇简知道她这是在避嫌，心里不觉的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之感，“猫昼伏夜行，我们跟了两个晚上，才发现的它们的行踪，而且经过诸多打听，后街的荒村曾有一户人家就是养猫的。”
　　陆时雨暂且放下顾虑，微诧道：“你是说这些猫并不是来历不明的野猫，它们是有主人的？”
　　李崇简也不是十分确定，“若想将成千上万只猫偷运进长安城绝非易事，而且也难掩耳目，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些猫就养在长安城里，只是不被人知晓罢了。况且如此数量的猫穿行在坊间，怎会突然才有所察觉，这背后一定藏着一个天大的阴谋，恐怕公主府的命案只是一个开始。”
　　陆时雨脚步慢了下来，落后了一小段距离，心里纠结着要不要将杜若的推测告诉他，可雪青草是贡品，牵扯内廷，他身份又特殊，实在不宜卷入其中。
　　李崇简见她未跟上，回头又看她一脸恍惚的，便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陆时雨摇了摇头，三步并作两步，与他并肩而行，“我只是在想妖猫如此神通广大，能杀人于无形，为什么不直接向始作俑者索命，而一定要杀死三位夫人呢？”
　　李崇简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揣测道：“故作迷阵，掩人耳目？”
　　“不是……”陆时雨长舒了一口气，缓缓道：“除非……要杀人的就是三位夫人。可是为什么呢？”
　　李崇简绞尽脑汁，仍是捉摸不透，最后只能无奈地放弃了，“我们找到那户养猫人，兴许就能水落石出了。”
　　“嗯……”陆时雨轻应了一声，只能希望如此了。
　　月光如洗，清辉散落一地，整个长街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影之中。青石板上映着他们朦胧的影，李崇简一时有些错神，莫名地冒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他竟希望这条路长些，再长些，没有尽头才好，这样他们就可以一直走下去了。然而这遐想就像美丽的气泡，轻轻一戳就化为乌有了。
　　一阵銮铃马蹄之声由远及近，他们停下脚步，正欲寻声探去，那马车已经停在身旁了。驾车的人朝他们恭而有礼地颔了颔首，“小夫人，中郎将大人……”
　　“楚卫？”陆时雨愕然无语，呆愣愣地看向马车，不用想也知道里面的人是谁了。
　　一只手从车窗里撩开锦帘，露出半边清隽的俊颜，崔知节只轻瞥了他们一眼，淡淡道：“上车吧，送你们一程……”
　　李崇简并不想领他这个人情，断然拒绝了，“道不同，就不劳烦崔少卿了。”
　　崔知节微微皱眉，执拗道：“上车吧，你们去哪里，我都顺路。”
　　言下之意，就是非要插一脚了，李崇简也是骄傲长在骨子里的人，尤其在陆时雨面前，他更是寸步都不能不让，“崔少卿的好意我就此谢过了，只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崔少卿不方便同行。”
　　崔知节沉吟一瞬，目光深邃而幽远的望向陆时雨，“哦？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陆时雨暗暗地叹了一口气，不得不硬着头皮打圆场，“倒也没什么不便的，只是有些远而已。”
　　再这么僵持下去，天都快亮了，楚卫灵机一动，堆笑道：“小夫人，郎君从大理寺下值就直奔公主府接您去了，只是扑了空，郎君担心您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催着属下赶车，一路快马加鞭，总算是赶上了。小夫人，夜路难走，郎君这是心疼您。”
　　陆时雨知道他这话三分实七分虚，恐怕去公主府接她不假，不过也可能只是顺路。只是崔知节的态度着实耐人寻味，他非但没有斥责楚卫多嘴，反倒像是默认了一般，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一脸的意味深长。
　　陆时雨咬着唇踌躇了一会儿，只能转向李崇简，商量道：“还是马车快些，不如就一起吧。”
　　李崇简不想陆时雨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能妥协了，“那就有劳崔少卿了。”
　　马车的空间很大，容纳三个人绰绰有余。她拘谨地端坐在崔知节的身侧，对面就是李崇简，稍不留神的一个轻微动作或者不经意的一个抬眸都可能引发一场轩然大波，她像是被迫与猛虎同笼的兔子屏声敛气，满是压抑与疲惫。
　　马车晃晃荡荡地驶进一片树林，颠簸的有些坐不稳。陆时雨撩开车窗帘，外面黑漆漆的不见一丝光亮，只隐约可见数不清的参天古树遮天蔽日，扭曲的枝干犹如鬼魅的触手，仿佛随时将猎物拖入无尽的黑暗之中。空旷的夜风穿梭在枝叶间，沙沙作响，像是幽灵在低语。幽暗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正暗中窥视着他们。
　　“喵呜……”猫叫一声叠着一声，此起彼伏，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从黑暗中浮现，透着诡谲的杀气。
　　车厢突然猛地一顿，马受惊似的发出一阵嘶鸣，陆时雨一时猝不及防，惯性的力量拽着她向后仰，恰好撞人崔知节的怀中，后脑砸中他的下颌，她听见他闷哼了一声。
　　短暂的失衡后，车厢里恢复了平静。崔知节理了理衣襟，问楚卫：“怎么回事？”
　　楚卫一把拉开车帘，神色惶恐，颤抖着嘴唇，哆嗦道：“郎君，你看……”
　　崔知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树冠中无数只绿莹莹的眼睛在晃动，黑压压的影子如潮水翻涌。这些猫埋伏已久，它们毛发竖立，舔舐着锋利的爪子，气势汹汹，一副随时准备扑杀的姿态。
　　楚卫急问道：“郎君，怎么办？”
　　崔知节冷静道：“猫怕火，先在车顶上插几支火把，再撑一撑，天就快亮了。”
　　楚卫依言燃起火把，在车顶的四角各插一支。猫忌火，一见火光果然望而止步，但仍如影随形地紧追不舍。一路忐忑，终于在火把燃尽前，天光大亮，猫群逐渐褪去，他们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倘若方才猫群一拥而上地扑过来，他们就是有三头六臂，恐怕也难以招架。
　　出了树林，他们步行约莫一炷香，终于看见炊烟之下的茅草房，孤零零的一座，在这荒郊野岭里，显得尤为的突兀。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阵郎朗的读书声从里面传出。在读到《礼记》之中的一句“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时，声音的主人顿了顿，随即状似长叹了一声，而后继续诵书。
　　他们一行人不请自来，惊扰了屋里的读书人。那人三十上下的年纪，相貌并不算出众，但自有一股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清流气质。他手握着一卷书，打量着突然冒出来的不速之客，虽势单力薄，却也不卑不亢，“不知几位突然莅临寒舍有何贵干？”
　　崔知节表明了身份和来意，那人一听大理寺的名号，不免有些局促，“我一介草民，大理寺传唤，岂有推辞之理，怎还敢劳驾大人亲自登门。不知大人此次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崔知节看了一眼子在他们脚边转悠的几只黑猫，问道：“这些猫都是你养的？”
　　那人点了点头，含糊道：“算是吧。”
　　崔知节眉头微皱，继续道：“我们来时经过一片林子，遇见一群猫，也都是你养的吗？”
　　那人顿了顿，犹疑道：“大人有话不妨直说，小生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又何必拐弯抹角的呢？”
　　“天有变，妖猫现，百花宴，万民怨……”崔知节突然转过身直视着他，目光如炬，“这支童谣你可有听过？”
　　那人没作声，神色茫然，似是真的一无所知。
　　崔知节眼底生出一丝怀疑，语气也冷了下来，“现下整个长安城猫祸横行，人心惶惶，还牵扯出三起命案，这些你也不知道吗？”
　　那人闻言，骇了一跳，眼瞳颤了颤，忙道：“我一直在家中温书，已有两月未出院门，此处偏僻，人迹罕至，外面什么世道都无从知晓。至于什么猫祸，命案，更是一无所知了。”
　　崔知节凝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可这一切都跟你养的这些猫有关……”
　　那人闻言，惊慌地解释道：“实不相瞒，在下姓瞿名阳，岭南人士，投亲到长安。这份家业原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叔的，因我那个表兄早逝，表叔后继无人，这才交由我打理，年初时，表叔重病离世，我便就留下了。这三间屋舍和院后的一片地，还有那些猫，其实都算是我表叔的，我不过是不劳而获继承了而已。我因要读书，实在无暇喂养，就随它们漫山遍野的游荡，不过这些猫似是有灵性，不管跑出多远都会回来，很少离开这片山野。约莫一个月前，突然来了一伙人，神神秘秘的，什么都让不打听，但出手很是阔绰，一开口就是三百两，要将这些猫都买了去。我本就无心喂养，自然是万分愿意，便银货两讫，与他们做了这笔买卖。我若是知道他们搬弄是非搅动风云，定是万万不会应下的。”
　　崔知节见他悔不当初的模样不像是作假，态度便缓和了些，“你可还记得那伙人的模样？”
　　瞿阳摇了摇头，道：“他们遮遮掩掩的，像是怕人见似的，不过他们说话声音尖细，像是唱曲的。”
　　崔知节沉吟片刻，道：“你表叔很喜欢猫？”
　　瞿阳点了点头，道：“表叔确实是一个爱猫之人，以前还有一个名号呢，人称张猫仙。”
　　“你表叔姓张？”崔知节猛地抬眸，“那你表哥可是姓张名睿，字子陵，号山猫居士？”
　　瞿阳惊讶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难道你认识他？”
　　崔知节下意识地看向陆时雨，陆时雨也是一脸的愕然，这绝非巧合，其中必有蹊跷。
　　李崇简一头雾水，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用眼神一来一往地交流，心中忽然有种被蒙在鼓里的挫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