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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狗与狼2 无罪 ...

  •   格力扎曾梦见过数不清的蛆顺着她的喉咙爬进肚子,在肚子里吃自己。不疼,内脏被吃的时候竟然感觉不到一点疼痛,但能一直听见细微的声音,通过血肉、胸腔和骨头传进耳朵——嘎吱、嘎吱、嘎吱,就像随着风晃动的椅子……

      她的旁边正躺着一具死尸,尸体上盖着一块白布,鲜红的血浸湿了这块十分简陋的裹尸布,甜腥的血汁不断朝着四处蔓延扩散。

      沃夫死了。

      他现在正安静地躺在白布下面等着被处理干净。格力扎抱着膝盖蹲在一旁,同样安静着——她在安静地凝望一朵正在盛放的花。

      “人命真轻啊。”她看着染透了血的布。

      “是啊,真轻啊。”金发的神父也说。

      “是他自己不想活了。”格力扎说。

      “您本来不也没打算让他活着吗?”神父好笑道。

      “你还敢来见我,你不怕我会杀死你吗?”格力扎盯着那具死尸。

      “可您杀不掉我,那么为什么不敢见您呢?”神父说。

      格力扎抬起脸看向尸体另一头的神父,对方也正蹲在地上,只是一直托着脸盯着格力扎瞧。

      他啧了一下舌:“还得再多练练手啊。”

      隔着死尸,身穿雪白袍子的神父伸出手,用指节蹭掉了溅在格力扎眼角的血:“瞧,您把自己弄脏了,再一次。”

      格力扎的目光在神父沾了血的指节上停顿了一下,而后又转回神父的脸上:“你是几级的?”她问。

      “S级。”神父笑着答。

      得到了答案的格力扎沉默了很久:“S级真好啊。”她说。

      “是啊,S级真好。”神父再次笑了起来,他望向格力扎的眼睛,想瞧瞧这头还没长大的狼崽儿在此时此刻那还没藏好的野心。

      他却惊奇地发现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憎恨——对仇敌的憎恨,只有极其极其纯粹的,欣赏。

      这个意外的发现打动了神父的心,这一回,金发的alpha真诚地笑了起来。他托着脸瞧着格力扎,越瞧越觉得喜欢。

      “把枪还我。”格力扎说。
      那是哥送给她的礼物,却被面前的人收走了,她得要回来。

      神父托着脸思考了一下,然后,他说:“不给。”

      可他很快就表现得似乎招架不住格力扎沉重的视线般:“好吧好吧。”神父无奈地开口说道——就好像招架不住一个朝着自己撒娇的小女孩那样。

      他摊开掌心,把带着花纹的袖珍小枪递还给面前的人。

      没有任何犹豫,就在格力扎触碰到枪的瞬间她就径直把枪口抵住金发神父的额心,利落地扣动扳机。

      神父依旧托着脸,甚至顶着枪口歪了歪头。

      被重新交还给格力扎的枪里已经没有了子弹,意料之中的事。

      格力扎沉默地收回手,轻轻擦了擦枪身上并不存在的浮尘,又用拇指使劲儿抹了抹刚刚贴到神父额头的枪口,像在擦掉什么脏东西。而后,她小心翼翼地把这只漂亮的小手枪紧贴着自己的心脏揣进怀里。

      她站起身就要走。

      “我以为您不会这么痛快地离开。”神父一边说着,一边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又拍了拍自己雪白的长袍。

      “我打不过你。”格力扎的眼睛瞧着地面。

      她不喜欢听旁边这个神棍神神叨叨的言辞,一个渎神者,一个疯子,一个煽动者,却是S级的。没必要非得硬碰硬不是吗?哥也因为她的莽撞骂过她了——不能顶着个脑袋就去干仗。哥说过的话,她总会记在心里。

      一想到哥,格力扎的心情就不由自主地变好了,不论她当下正处于什么样的境地,正在经历什么样的事情,只要是哥,只要想到他,格力扎就会感到开心,高兴。甚至,她还会想,这种抑制不住的感情、情绪,是不是就可以被命名为幸福。

      幸福啊。

      可她却又在那感到幸福的同时,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无法被她所承受的恐慌与空洞。

      血腥味充斥着鼻腔,甜得几乎要了命,神父安静地站在另一头,他的脚边是裹着布块的尸首。事实上,沃夫的身形与迈沃洛是有些相似的,恍惚间,躺在那里的,就好像成了哥。

      于是眼前的场景忽然带上了某种不详的意味。

      格力扎不再多看,她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不舒服的地方。明明动手杀死沃夫时,并没有这种不安,可为什么现在?

      人命真轻啊。她没由来地再次想到了这句话。

      然后,

      格力扎第一次开始真正后悔起来。

      在折磨一个人的时候,她没有后悔,在夺走他人性命的时候,她也没有后悔。

      可她现在却后悔了——

      恐惧。正因为她在恐惧。

      她因迈沃洛而感到幸福……可是,人命多轻啊。

      于是这幸福,也太轻了。她能轻易地毁掉别人,就也意味着她要接受别人用同样的方式来轻易地毁掉她。她可以不在乎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如果被毁掉的……是哥呢?或者……是母亲?

      她好像有点理解了为什么爱会让一个人变得软弱。当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个体愿意去爱另一个同样拥有着自我意识的个体时,“我”的范围就会扩大,他不再仅仅因为自己的快乐而快乐,自己的痛苦而痛苦,他也会因为自己所爱的人的快乐而快乐,所爱的人的痛苦而痛苦。

      因着所爱的人,他便看到了“我”之外的人群。人群将不再是抽象的,如同天空、草地、羊群一样的概念,而是变成了具体的人。

      大抵因为眼睛没法客观且完整地观测到自己本身,所以拥有自我意识的个体总会感到一种格格不入与孤独的感觉,他总觉得自己一定是与其他个体完全不同的,一定是最特别的那个。

      可一旦爱上其他的个体,他就会被拉回人海——所爱的人与自己是同等的,而他又能用眼睛观测到所爱的人与其他人的相似之处——爱人是一面镜子啊,照见了自己,也照见了原本素不相识的,和环境中的石头野花野猫野狗并无不同的他人。

      同理心,是因为爱意而生长出的吗?

      母亲曾经说过,格力扎是没有心的。那么格力扎现在,已经因为哥,生出了心吗?

      她觉得自己蠢得要命,她觉得自己的心要裂开了。她加快了脚步,她感到恐惧,她怕失去幸福就像人失去性命那样轻易。倘若,她是说,假若,她能被原谅,被……被谁原谅呢?那就被主吧,假若她能被主原谅,她一定要做一个好人,做一辈子好事,受很多苦也罢,遭受很多报复也好,什么都好,什么她都愿意,她会用一生去赎罪,做个善良的人,以此,来换得……与哥的一辈子。

      她发誓!她真的发誓!她把心掏出来!去发誓。再善待她一次吧。再善待她一次吧!她所求并不多。

      ……

      我必搭救你脱离恶人的手,

      救赎你脱离强i暴人的手。

      ……

      你是我的力量,是我的保障,在苦难之日,是我的避难所。

      ……

      “我不希望您变得哀伤难过啊。”温和的声音在空旷的遗迹里回荡,“送您一句真挚的——劝言。”卖弄唇舌者拖长了调子,带着种潮湿诡谲的恶意。

      “请您以后,离那个人远一点吧。”

      “您太喜欢他了。”金发金眼的神父说。

      几乎只在同一刻,格力扎的双唇颤抖起来:“是你?”她问。尽管没有明确指代,但他们都知道说的是谁,是哥,格力扎喜欢的人。

      她没有从沃夫那得到的答案,现在得到了。只是因为她喜欢哥,所以哥就要因此被别人算计。

      “我说过,您想知道什么,只要从那一头走到这一头,我便告诉您,因为……”金发的神父弯起金色的眼睫,“我们才是同类。”

      同类?去他妈的同类。格力扎像个莽夫那样朝着神父打过去,去他妈的,全都去他妈的!全都该死!全他妈的、都他妈的、该死!!但就如她于沃夫,神父于她也是一样,如同成人与稚子。

      现在,像狗一样躺在地上的是格力扎了。

      “为什么?”她想。

      “为什么?”她又想。

      “不多吧,不多啊。”她有些迷茫地自我审视着。

      “我想要的……不多啊。”她喃喃自语。

      瞧啊,哥身边有那么多人,多她一个很过分吗?那——么多人,那——么多人!他们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他们都能跟着哥,她比不上吗?她比不过吗?很难吗?很难吗!为什么要阻挠她呢?凭什么啊?凭什么啊!是她……罪孽深重的罚吗?

      红的、黄的、蓝的光影中,由彩窗拼凑的面容模糊的圣母落下温柔慈和的目光。在这使人眩晕的光影里,仰面躺在地上的格力扎如同被击中一般,恍悟了什么。

      神父听到了地上的野狗迷茫的低喃,他抬脚跨过被白布包裹的尸身,来到格力扎的身旁,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格力扎望向圣母彩绘的目光:“实际上……”

      “大家求的,全都不多。”他说。

      “有的人想要一双可以像其他人一样正常行走的腿,有的人想要属于自己的房子,还有人想要家人平安……”

      “这很过分吗?”他问。

      “这就是贪婪吗?”他又问。

      他忽地轻笑起来,紧接着又哀叹了一声:“不过是人们得不到,却又因此受了苦,总得找个原因吧,总得给这场苦难找个可以被自己接受的解释吧。”

      “于是他们左思右想,思来想去,一定要找出个理由来。”

      “啊……”金发的神父垂下眼睛,轻轻凝望着躺在地上仰面看着自己的人,“他们找到了。”

      “这是我的罪啊。”

      “我罪在求那本不该属于我的东西。”

      “我罪在我贪婪不堪的本性。”

      他移开落在格力扎脸上的视线,回身久久凝望着彩色的窗棂:“可这到底算什么罪呢?”他问,“这就叫罪吗?”

      “没有,就是一种罪吗?”

      他抬起手,宽大的衣袖从胳膊上滑落,露出衣袍之下一道道由荆棘留下的戒疤,他高声如颂咏:“主啊,这到底算什么罪呢?”

      “主啊!我们——”

      “何罪之有呢?”

      透过彩窗变得五彩的昏光落在神父的身上,让他整个人模糊得成了一尊彩绘的雕像。

      “那……为什么……”格力扎问。

      “哦这个啊……”alpha的语调轻快轻浮得不像话,“因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狗与狼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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