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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苹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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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肢被卸掉的关节处传来极其强烈的痛楚,连最简单的吸气呼气都会令这份疼痛加剧,肌肉痉挛着,被踹到的腹部像被不断绞紧的毛巾。格力扎趴在地上咬着牙,但仍旧从牙缝里挤出断续的,发着颤的呻i吟。
教堂正中那巨大的,十字架的阴影罩在她的身上,在恍惚中,她看到了一群正在嬉闹的,无比美丽纯洁的少男少女,他们拿着铁钉,在往格力扎的身上戳,好将她固定在十字的影子里。她好像回到了那间满是血腥气的屋子,那屋顶的白炽灯,明亮灼目得像太阳。
她感受到灼烧着心脏的痛恨。那份恨意又从心口处蔓延至她的全身,于是她的全身上下都开始燃烧起来。为了逃脱这份痛苦,她的灵魂便从这具充满疼痛的身体上逃开,飘在半空,望着那十字,望着好像在这同时同刻同样感受着她的痛苦的主,她想知道到底是她的命运,本身就满是苦痛呢,还是她被自己的脑子,脑子里的想法引导着,一步步走到如今四分五裂的地步呢?
人,会被他所坚信的,爱戴着的思想奴役吗?智慧,那自我意识,果真是主施加在人身上的惩罚吗?
“……妈的……”格力扎艰难地、恶毒地骂出声来,但只是发出这么简单的音节,就扯动了脱臼部位的肌肉,真他妈疼。她想到了哥,瞧啊,她连血都没流就已经这么疼了,那被贯穿腹部的哥得有多疼?
唉,她曾是不是为自己的力气比一般人更大这个发现而沾沾自喜过?她曾有没有把加在自己身上的那些折磨视作一种不平凡的表征?她曾以为自己不凡,是吃了羊后进化的狼,就像羊要被狼吃,人注定有贵的有贱的,她站在高台念诵经文望着台下如羊群的人们时,到底怀着怎样轻蔑的心啊,破坏掉道德、法律、伦理,便能证明一个人是强大的,是超越了其他人的人了吗?
她原以为倘若她能做到就能进化为更强大的人。那她为什么趴在这里,连起身都做不到呢?是因为她太弱了还不够心硬不够狠辣不够轻贱别人的性命吗?
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单独关进一只铁笼,她和所有人之间都隔着一道道的铁栏杆,她能伸出手够到放在笼子外面的,那张矮桌上的红苹果,这给了她错觉,让她误以为她是自由的,想做什么都可以,于是她便想走到矮桌旁——
拍拍那个靠坐在矮桌边上翻看着那本砖头一样的书的迈沃洛,有时候哥不想坐着了,便靠着桌子站一小会儿。她想像哥常常拍她的脑袋那样,拍拍哥的后背,让他不要在那埋头看砖头一样的书了。然后她就知道了,她是走不过去的,这里有铁栏杆,她在笼子里呢。
“嗯?”金发的神父微微弯腰,凑近听她夹杂在细碎哀嚎里的断断续续的言语,他很失望,因为格力扎只是一遍又一遍冒着冷汗地重复着不知道跟哪个粗鄙的货色学来的脏话。
金发的神父叹了一口气:“世上的人,为什么不能生下来便走在最正确的道路上,总要让这一生留下缺憾……”他缓缓走至一旁的长椅,轻柔的布料拂过格力扎痉挛的身体,他最后端坐在长椅,垂眼看了看拇指上的血珠,而后握着从格力扎那夺来的匕首,打开经书,双手交叠。
他念:“……你必须汗流满面,才有饭吃,直到你归于土中,因为你是由土来的;你既是灰土,你还要归于灰土……”
……
他念:“…… 你要以荣耀庄严为妆饰,以尊荣威严为衣服。要发出你满溢的怒气,见一切骄傲的人,使他降卑。见一切骄傲的人,将他制伏,把恶人践踏在本处……”
……
他念:“……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你为什么离弃我?你远离我,听不到我的呼求,不来救助我!……”
他念:“……求你救我逃脱刀剑,让我宝贵的生命摆脱那些恶狗!求你救我逃脱狮子的大口,求你救我逃脱野牛的角……”
他念:“……我被丢弃在死人中间……被隔离在你的眷顾之外……你使最亲密的朋友离弃了我,我成了他们厌恶的人……我被困住,无法脱身……”
他念:“……主啊,为什么你要丢弃我?为什么掩面不理睬我?”
……
格力扎躺倒在他的脚边,蜷着身躯,无声地痛哭。
当黄昏的光线将这间教堂填满了,金发的神父合上经文,看着地上那通过微弱的呼吸起伏,才能判断出是一个活人的人。
“其实您应该感到自己的幸运。”金发的神父缓缓开口,“有些人受到迫害,却连找谁报复都不知道,当然,他们或许也能模模糊糊地知道一些真相,但因为离着太远,远到他们便把自己受到迫害算作一条规律,自然的法则,一种突然发生的,落到他个人身上的某种天灾。”
“认命就是这样产生出来的念头罢。而您呢……”
从彩窗透过的五彩的华影,把金发的神父,那张脸,映得模糊,那件雪白的袍子也在这样绚烂无比的光影里,染上了糅合成一片的色彩。
就像在与最亲密的友人进行一场私密的畅谈,金发的神父轻声诉说:“您走进这道门时,没人会阻拦您,您想见到我便见到我,您质问我,我就会立刻,现在,当即,便把答案告知给您。”
“对很多普通人来说他们为了求一个理由,一个答案,要走一辈子的路。而您,您从那头,走到这头,就得到答案了。”
“这难道不是一种自由吗?这难道不是一种凌驾吗?因为您是属于这边的人。”
他轻轻皱起眉,悲伤地说:“可您为什么非要背叛自己的阶级去舔一颗用香精做成的糖呢?您怎么能自甘下贱至此呢?您竟然对着……”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甚至有些哽咽:“对着那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人献出真心,您该多让人失望啊。”
“您怎么能这么令人失望呢?”
神父坐在长椅上,用往日不会用到的视角,悲苦者的视角,注视着那高台,还有高台上立着的纯黑的十字。他平日讲经便坐在十字的底端,心血来潮了还会手持火把站在那高台,指挥着众人的合唱。在一挥一扬中,圣洁、庄严的歌声便会久久回荡。
然而此刻他的视线却并没有过多地,在那主的象征上停留。他侧头看向那五彩的窗,一寸一寸细致地扫过那窗上的图画。
从地面传来嘶哑且缓慢的声音,通过这艰难的声音便能窥探到开口发声者正死死忍耐的痛苦:“……你现在……是代表的谁……来教训我?是谁……在借你的嘴?”
神父怔愣了片刻,看向地上趴躺着的人,他原以为这个人早就痛昏了过去,因为昏过去便能逃避当下正发生的疼与苦,很多人的身体都会本能地做出这种选择,往往到了这种时候就要做点什么让他们清醒过来,但他无意折磨格力扎,他没想到她竟然全程都保持了清醒。
可清醒能算一件好事吗?至少他完全不认为清醒对此时此刻的格力扎来说,是一件好事。
“并不是我们那天上的主。”金发的神父垂下眼帘,回答道,“因为主的面前,没有这头与那头,没有高与低,贵与贱。”
他等了一会儿,见格力扎不再开口,暗自心想这总在没什么用处的地方,过度坚强的人,终于昏过去了。
整间教堂静悄悄的,已经到了初冬的时候,并没有下雪,但应该很快就会下了,因为外头很冷,天也一直发着阴。
金发的神父重新仰头看那彩窗,彩窗里,头顶神圣光环的圣母玛利亚手持玫瑰,脚踩着毒蛇,她望下来的眼神是那么温柔,也是那么哀恸。
“主啊。”他仰望着那寂静、肃穆的人像,喃喃自语,虔诚地祈求,“愿您的国……终会降临。”
过了一小会儿,他站起身抱起地上的人,把她靠放在长椅,把卸掉的关节一一安回原处,在猝不及防里,他对上了双一直在直勾勾盯着他瞧的,黑沉沉的眼。
眼的主人咧开嘴:“真可笑。”格力扎说。
“你这自相矛盾的疯子。”
见到格力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恢复精神,金发的神父用一种看着什么稀罕物件的视线,奇异地望着面前的人。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像笑又像在忍笑的怪异表情。他按住格力扎的肩,伸出拇指压在她红肿的眼,用那被匕首割开的口子,他的血,涂抹在格力扎的眼皮。
“您真的很美,我从第一次见到您后就知道了。”
他的手从肩膀处往下,直到虚虚攥着格力扎的手腕:“您要试试吗?美丽的人流血会自带一种悲悯与圣洁,让人从心底生出被净洁的安宁与温暖。”
“疯子。”格力扎说。
“我们的内容是在与这个世界、时代一同前进的,不断吸纳着人类创造出的那些最耀眼的成就来解释我们自身。”金发神父的眼底流露出丝毫不掩饰的狂热,“这是一个名为资本的时代。”
“资本的时代意味着……”他看着格力扎,客观地描述,“越是美丽的东西,就越适合当商品。越是美丽的人,就越适合成为‘奴隶’。”
“尽管您的内在一塌糊涂,但您的外表简直如同被天使亲吻过一样,您不知道您拥有怎样的价值,又会带来怎样的价值。在这样浮躁的,追求极端刺激的,却又想得到拯救的时代——”
“您的血,一定会成为最令人趋之若鹜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