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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虚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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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堂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有什么被点燃的味道,夹杂着一些过于甜腻的香料味。格力扎并不喜欢火焰,那会让她感到反胃,所以她总是避免去直视那些燃烧的火把,可偶尔与那群面容宁和的人们对望时,却能借着他们的眼,看见火光的倒影。这个时候她便惊觉,她其实并没有资格,她早就违背了信仰,也早就放弃了信仰。
她感到反胃得更加严重了。萦绕在鼻尖的甜腻也尤其令她恶心,原来不是所有的甜味都能让自己喜欢。
在念诵祷文的间隙,望着仿佛沐浴在圣光里,得到幸福与安宁的人们,她也会好奇他们真的能得见天堂吗?如果不能,为什么能露出那种幸福的表情——
幸福的、美满的、又空洞的有些毛骨悚然。
她感到恶心。
她又去找哥了。
她喜欢与迈沃洛他们待在一起。
格力扎去找哥的时候,泽拉科迪戈里正好也都在,他们三个正在探讨一个颇有深度的问题。
问题是这样的,如果妈妈和恋人全都掉进海里应该先救哪个。这倒的确是有可能发生的事,因为雾都临海。
迈沃洛说当然是哪个离着岸边近就先救哪个。迪戈里说他没有妈妈当然是先救恋人。泽拉科却说这是个没法选择的问题,这个问题太恶毒了,他拒绝回答。
所以泽拉科的恋人把他甩了。
探讨这个问题的起因就是泽拉科新找的恋人问了这个问题,泽拉科没能答上来,他的恋人便觉得泽拉科不重视自己,不珍惜自己,所以心一狠,牙一咬,就把泽拉科给甩了。
泽拉科很痛苦,他说自己就差把心挖出来给人家了,仅仅因为这么一个问题,他就被甩了,他哭得很伤心,熊一样的体型蜷成团也依旧是熊,他贴着迪戈里,把迪戈里都快从沙发上挤下去了,他痛哭流涕着。
从迪戈里艰难忍耐的表情来看,他应该是觉得泽拉科哭得有点脏。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拍着自己兄弟的后背,无言地安慰他。
迈沃洛倒是挺不留情面,他说连哄恋人的能力都没有算什么alpha。泽拉科说哄恋人不该靠说,而是该看做到了什么。迈沃洛说既然泽拉科做到这么多,那他的恋人呢?泽拉科一听立刻狂风暴雨般地哭泣起来。
整个场面一片混乱,格力扎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她还以为谁出事了。最近发生了好多起黑手党团伙制造的枪战,她在来的路上恰好撞见了一个事后现场,路边陈列着好几个盖着白布的尸体。
好在哥这里似乎并没受到什么影响。说起来,那事故现场离哥这还挺近的,她见几人没什么事的样子便没在多想。
她也对泽拉科前恋人提出的问题有些兴趣。
如果母亲和恋人掉进水里该先救哪个?
迈沃洛有点事出了门,格力扎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恋人。
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她从有记忆起到现在遇见了不少人,但大多没能在她的记忆里留下什么深刻的,难以忘却的印象。
“哥算我的恋人吗?”她自问。
“欸?怎么这么想?”有人插了嘴。
原来是格力扎想得入迷,不自觉把问自己的问题说出声,让迪戈里听见了。
格力扎说:“因为我喜欢哥。”
仍在哭哭啼啼的泽拉科抽空道:“我也喜欢大哥。”
迪戈里说:“大哥那么好,很难不让人喜欢。”
格力扎又说:“哥也喜欢我。”
泽拉科啜泣着:“大哥虽然不会表达。”
迪戈里接道:“但他把我们全都放在了心上。”
见讨论不出结果,格力扎便问起别的:“为什么你们一直叫我格力扎小姐?可以直接叫我名字的。”
迪戈里眼神复杂起来:“啊……您不要太难过,虽然克丽丝黛珞小姐与您现在过得不是很好……我是说……过得不是很如意,但你们依旧很好,在我们心里一直都是很高贵的人,我们不想表现得轻视你们。”
“贵族的自尊心都很高,我们不想你难过。”泽拉科用手帕擦着眼泪,他已经好多了,看起来再过不久便可以从失恋里恢复过来。
格力扎心知自己大抵跟他们想得并不一样,她没有“贵族的自尊”那种东西,更不觉得自己能算个贵族,可是见他们坚持,便随他们了。
总之,她喜欢哥这里,也喜欢同这里的人待在一块。那种感觉就像在一个天气很好的日子中,趴在草地上晒太阳一样。
……
“你又要走了吗?这次又是去哪?”
“还是去找哥,母亲。”
“什么哥?”
“迈沃洛。”
“你就那么喜欢他?”
“喜欢。”
“那妈妈呢?”克丽丝幽寂苍白地望着自己的孩子,脆弱地像块布满裂纹的水晶,她抓着15岁的格力扎,宛若抓着一根能救命的草,她是那么得凄怨那么得悲伤,好似她马上,就要死去了。
“你不要妈妈了吗?你不愿爱着妈妈了吗?”女人哀问。
15岁的格力扎浑身发着不易觉察的颤。她垂着眼,不敢看正跪在自己腿前的女人,任那双瘦弱病白能见蓝色血管的手抓拽着自己,像拖拽进永世不得超生的泥沼——不敢见,不敢言。
她的沉默刺痛了女人的眼,也伤到了那颗早就枯萎破损的心。泪水从晶蓝色的眼眸中流淌下来。
“格力扎,你没有心吗?你难道,就没有心吗?”母亲问。
除了那双眼睛,除了年龄,同样的黑发,同样的白裙,在这笼中,在月色里,一站一跪,她们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像藤蔓,像枯枝,也像柔软的相拥。
格力扎猛地抓住那双白骨一样的手,她一点一点跪下去,她的脸凑近母亲的。
黑色的眼与蓝色的眼对望着,在极近的地方——似乎这样,她们的灵魂就能借着身体互相浸染的温度,再靠近一点。
假若母与子的关系在脐带断开后,依然要纠缠不清。
格力扎嘶哑地开口:“我们逃吧,我们离开这里,把所有的人全都甩开,让他们找不到我们,只有我们两个,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重新开始,好好生活……然后,得到更好的未来。”
是因那孩子的诞生,撕扯下了母亲的血肉与灵魂吗?
克丽丝似乎被打动了,她也开始了畅想。苍白的女人搂住格力扎的脖子,又轻轻倚靠进她的怀里:“更好的未来……那是什么样子的?”她好奇地问着格力扎。
怎能有世上最最亲密的,由上帝亲眼见证的约定。
格力扎嘴唇颤抖着,她想到了曾牵过的一双手,见过的一盏灯,她磕磕绊绊地说:“我们……会遇见……美好的人,美好的事,或许我们可以……靠着卖花就能活下去……也可以是别的……”
却是如此悲哀,钝痛,渐渐腐朽见了蝇与虫?
她怀抱着轻得像一片纱的母亲,微微仰起头,她说得顺畅起来:“我可以去做很多干净又不算困难的工作,我可以去端盘子,做收银员,去工地搬砖,如果有人愿意雇佣我,我还能去当讲师,教那些还未成年的omega弹奏鲁特琴,教他们宫廷舞、社交礼仪、拉丁语。”
如果这是场赎罪。
“我还会……安灯泡,缝衣服,修理一些简单的汽车故障……我们一起生活下去,我们总能生活下去,能过得很好。”
如果这是场赎罪呵……
母亲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傻孩子,这就是……你能想到的,美好的未来吗?”
她抬起手,抚摸着格力扎的脸侧:“怎么能这么傻呢,怎么就不能理解妈妈的苦心呢?”
在女人冰凉的触碰里,格力扎轻声问:“母亲,您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行?如果我不能理解您,那您告诉我,您告诉我啊!我要怎样做?我该怎样做?您说啊?”
克丽丝抬起手,苍蓝色的眼睛遥望着那片被钢筋分割开的天空,她把手高高举起伸向遥不可及的天幕,虚虚托握着高挂在夜空的那轮残月。
“妈妈想要的从未变过。”她说着,高举的手便死死握成了拳。
“我要让那些侮辱我、怠慢我、轻视我、践踏我、欺骗我的人,让那些站在旁处,畅快地瞧着我身处苦境的人,我要让他们畅快不起来,得意不起来,轻慢不起来,俯视不起来,我要让他们尝到与我相似的苦地,我要看倘若他们沦落到这相同的境况,是否能如同心满意足地瞧着我的苦楚那般,畅快地度过他们接下来的人生呢?”
“我要让他们抓不住、碰不到,如云与泥;我要让他们只要想起我,就会想到自身的卑与贱;我要让他们在我面前永远也无法抬起肩上的头颅;我要他们嫉恨、憧憬、暴怒却无能为力。”
“我要他们在心底!在灵魂中!将‘高贵’一词重新定义,而高贵的,便永远是我。低贱的,则必是他们自身。”
当“自我”变成一片废墟,便将自我物化。
要踩着他人的血,去喂养破碎的自尊。
于是虚荣,便顶替了自我价值的位置。
人,就成了主动选择笼子的鸟。
“格力扎。”克丽丝缓缓扣住格力扎的手,她们十指相握,像在立着誓言,“你是妈妈的拉贵尔,是降罚、追讨的行刑者,是替妈妈施行报应的人,也是为妈妈带来救赎的人。你,决不能背叛妈妈。”
“格力扎,我深爱的孩子,你,决不能背叛我,决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