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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婚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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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过,虽已入春,可地处边境、地势甚高的茂州依旧浸在严寒之中,周遭高山间更是覆着厚重积雪。
也就在这冰天雪地间,一队车马缓慢前行着。
温青秋生在南方,到了益州,常年也只看得见远山积雪,从未切身感受过这般大雪。陡然置身于皑皑风雪之中,她极不适应,不慎还染了风寒。
马车里只祖孙二人,如今又已然离开益州地界,温老太也没什么顾忌,搓着孙女冰凉的手心疼道:“也不知是不是那药丸服多了,真将你身子亏虚了。到了茂州,让你爹爹给你请个大夫好好瞧瞧。”
温青秋清楚自己身子,不过是染了风寒,静养两日便能好转。
她吸了吸鼻子,掀开帘子望向外面。
已经走了快两日,入目依旧是连绵群山。早知路途难行,可亲身走这一遭,才知山路何其漫长苦寒。
温老太叹道:“真该在益州再留些时日再出发的。也不知你爹爹急什么。”
李煦的事,还有他说的话,温青秋至今都没有同阿婆说。一是不知如何开口,二是怕吓坏阿婆。此番仓促收拾箱笼动身,她只推说是爹爹来信催促,要她们去往茂州。
听阿婆言语间埋怨爹爹,温青秋急忙解释:“阿婆,不怪爹爹。是我想念爹爹,才想着快些到茂州的。”
温老太会埋怨儿子,却不会责怪孙女。
“想你爹爹,那到了茂州我们便不走了,留在茂州,等你爹爹何时回益州,我们再一同回去。”
身在茂州、心却牵系益州的温谦,在二月中旬终于等来了心心念念的母亲与女儿。
同样牵挂爹爹的温青秋,在探出车窗看见爹爹的那一刻,也顾不得什么规矩教养,扬着手唤道:“爹爹!”
这一番动静,引来了不少目光,唯有温青秋满心满眼只有爹爹。
马车行近,温谦下了马,走到停稳的马车旁,握住女儿的手。见女儿气色尚可,他放下一半心,再见老母亲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娘,青儿,进城吧。有话进城再说。”
茂州紧靠边境,远有虎视眈眈的蕃族,近有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部落之间,生活习性、信仰各不相同,各色族群往来混居,也使得茂州风气与益州大不相同。
温青秋隔着车窗探看茂州街景,不多时马车停稳,高耸院墙与朱红大门映入眼帘。朱红大门之上高悬一块牌匾,赫然写着:【刺史府】
这便是到了。
温青秋转头同阿婆说话时,马车驶入府中。
与她们在益州居住的二进小宅院不同,这茂州刺史府甚是宏阔,单看马车停靠处旁的影壁,便能窥见一二。
温谦抬手,亲自扶着女儿与老母亲下马车。
“路上累坏了吧?”
温谦话音刚落,后方马车也下来几人。温谦目光扫过去:“这便是阿恒与阿巧吧。”
此番来茂州,祖孙二人将钟恒与阿巧一并带上了。温谦早已从家信得知认亲一事,见到二人并不意外。
温老太招招手,将两个孩子唤至身旁。
“来,叫伯伯。”
温老太不曾见过外甥,只估摸年纪应当比儿子小,便想当然让两个孩子这般称呼。
钟恒平日寡言,此刻也乖乖开口唤人。性子活泼的阿巧更不用多说,一口一个伯伯,叫得温谦眉眼舒展。
“伯伯,往后这里便是我们的家吗?”
看着年纪尚小的阿巧,温谦想起女儿初到益州城的模样。那时他尚能抱着女儿说这里便是家,此刻却不能对阿巧许下这般承诺。
毕竟能在茂州待多久尚且未知,刺史府也只是一处临时落脚之地。
温谦没有直接回答,只道:“想不想看你的屋子?伯伯带你去看。”
刺史府共四进,前院后院,里里外外院落足有十余座。就算在益州也算见过世面的温老太,只浅浅走了一圈,也不由惊叹一声。
温谦原本打算让家中女眷住在后院,自己带着钟恒住前院。不曾想阿巧坚持要和阿兄同住。
都是自家人,关起门不必拘守太多规矩,再说两个孩子刚历经磨难,彼此依赖本就是人之常情。
温老太也不想离孙女太远,便选了孙女隔壁的院落。安置妥当,温老太迫不及待去厨房查看,温谦便带着女儿去往书房说话。
进了书房,温青秋开口问道:“爹爹,怎么不见星儿与王叔。”
温谦:“他们外出雇人去了。”
温谦来茂州近半年,一直住在官署之中,刺史府更是从未踏足。
如今一家人都来了茂州,他原本也想另赁宅院。可一问价才知,他能拿出的银两在茂州压根赁不到像样的宅子,在与其一家人挤在狭小宅院里,不如雇人打理刺史府,一家人也能住得舒坦些。
方才逛府邸时,温青秋还在想,偌大府邸,只靠星儿、月儿几人,如何打理得过来。雇人也好,只是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温青秋心底默默盘算开销时,温谦正细细打量女儿。
半年未见,少女长开了,更有女郎模样。寻常女郎到这年岁,都在筹办婚事,唯独他女儿,亲事至今未定。
想起此事,温谦也有些头疼。他如何能预料到,当年救个人,险些将女儿的婚事都搭进去。
温谦正暗自思索,耳边传来女儿温声温语:“爹爹,我有事与您说。”
温谦回过神,看着女儿,眉眼放柔:“何事?”
温青秋:“世子说要娶我。”
一句话落下,温谦嘴还未完全合上,骤然听闻此言,不止嘴合不上,眼都瞪大了。
“你……你说什么。”
果然,任谁得知此事,都要被吓到。
温青秋又重复了一遍,温谦依旧有些回不过神。半晌才恍然低喃:“怪不得,怪不得。”
温青秋不解:“爹爹,怪不得什么?”
温谦看向女儿,眼底满是深思:
“王爷身边能士众多,茂州又是军事要地,王爷大可派旁人来,却偏偏指派我来。得知平阳侯府之事时,我本以为,是为抬你的身份,好匹配平阳侯府,才派我到此。可再一想这婚事本是王妃的主意,王爷不会为王妃的一念之间,便决定刺史任命。如今你说世子有意,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温青秋听完,细细思索一番,也不由一怔。
“爹爹的意思是,王爷知晓世子有意娶我,这才派您来茂州暂代刺史,抬举我的身份?”
温谦见女儿说话间脸色越来越白,便知她是受了惊吓。
“爹爹也只是猜测。想来也未必全然如此,世子妃之位,即便是王公贵族之女,王爷也要深思熟虑,不会由着世子任性的。”
“可若不是世子妃之位呢?”温青秋轻声道,“世子只说娶我过门,未曾说是正妃。”
是啊,王府可设侧妃,侧妃亦可称娶。
正妃需反复斟酌,侧妃便没有那么多讲究。
想通这点,温谦当即生出辞官的念头,可面对女儿,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
“放心,有爹爹在,绝不会让你入王府做侧妃。”
哄了女儿许久,才安抚好她。温谦送女儿回屋歇息,随后又独自折返书房,静坐良久。
世子虽提及婚事,可王爷尚未表态,此事便不算定下。只要在世子回益州之前,早早为女儿定下亲事,能尽快成婚最好。
虽说依他对世子的了解,世子做不出强夺他人妇的事,但为防万一,这门亲事,最好还要让世子有所顾忌。
温谦坐在书房,为女儿的终身大事绞尽脑汁谋划。另一边,回到屋中的温青秋辗转难眠。一是环境陌生,二是她爹爹方才那番话,始终萦绕心头。
她反复思忖,自己论家世、容貌、品行,都算不上出挑,为何南阳王府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盯上了她。
温青秋闷在屋中发愁时,茂州城官场女眷已然闻风而动。温家人午前才入刺史府,各家的礼和帖子午后便送到府中。
怕女儿闷在屋内胡思乱想,温谦劝她多出门走动。只是初到茂州,周遭人全然陌生,贸然登门做客容易闹出笑话,不如在家中设宴,邀客上门。
温青秋本不愿麻烦,可细问之下才知晓,她爹爹到茂州半年,竟从未和茂州官场往来,便应了下来。
她在王府学了多年,操办一场宴席自是不在话下。只是府上新雇的仆役,虽是从别家府里出来的,可规矩生疏。温青秋便让月儿领着,教规矩忌讳。
月儿教习仆役之时,温青秋拿着爹爹给的茂州官场名录细看,才发觉茂州官场武官远远多于文官。
温青秋在益州时,极少同武官女眷打交道,温老太却十分从容。
“放心交给我便是。”
到茂州半月时,温青秋设下宴席,茂州城大半官场后宅女眷都登了门。
刺史府她们不是头回来,可刺史府新主家,却是第一次见。
温谦来茂州半年,茂州官场皆知他性情温厚,后宅女眷却不清楚,只听闻这温家小女郎自幼长在南阳王妃身侧,由南阳王妃亲自教养。即便出身不高,可有南阳王妃撑腰,这些年在王府又见惯世面,想来多半高傲难接近。
抱着这般念头上门的女眷,见到温青秋之后,都不由暗自感叹,这哪里有半分高傲,瞧着竟比自家女郎还要和善。
小娘子和善,老太太爽朗,温家人再好相处不过。
原本各怀心思的女眷,在温老太的爽朗笑声中、温青秋温声细语的招待下,很快便热络起来。
此番赴宴之人,既有文官家眷,也有武官家眷。温青秋除了赏花、谈诗、听曲这类雅事,还专门设了投壶、蹴鞠的地方。
温青秋陪着文官女眷闲谈风雅,温老太便陪着武官女眷说笑玩乐。
半日下来,一切平和顺利。午间开宴之时,一名女郎悄悄凑到温青秋身侧。
“我能坐你身侧吗?”
温青秋认得眼前女郎,是南阳王麾下第一武将范家的女儿。她有些惊讶,依旧点了头。
“我在家中排行第七,你唤我七娘便好。”
温青秋从善如流唤了声七娘,又报上自己名讳。
范七娘:“我听过你的名字,我阿兄与我说过。”
温青秋一愣:“你阿兄?”
范七娘:“你不知我阿兄吗?我阿兄是范滔。”
温青秋摇摇头,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范七娘也有些糊涂,四下都是宾客,只能压低声音凑到温青秋耳边道:“你不是陆阿兄心上人吗?陆阿兄与我阿兄那般熟,竟从未与你说起?”
温青秋心神震荡,满脑子都卡在“心上人”三字上,余下话语全然没有听进去。
到底是武将家的女郎,说话这般直白大胆。
一旁的女眷见温青秋红了面颊,关切问道:“温小娘子可是身子不适?”
温青秋急忙回神:“无事,只是觉着有些闷罢了。”
借着透气的由头,温青秋拉着范七娘去往花园。
花园开阔,一眼便能看清四周,确认四下无人,温青秋才温声开口:“范娘子口中的陆阿兄,可是陆临崖?”
范七娘点头应是。
温青秋:“我与他只是邻里,从无逾矩,更不是他......”温青秋憋了许久,才说出“心上人”三字,“从今往后,范娘子莫要再这般说了。”
范七娘眼眸一转,露出几分狡黠:“只是邻里啊?那他还写信嘱咐我阿兄,让我们多照料你。”
这件事,陆临崖从未同她提过半句。面对范七娘的目光,她只能道:“他心善。”
范七娘见过陆临崖,也见过他在战场杀敌的模样,并不觉得“心善”二字与他相关。可温青秋执意不认,她也不再打趣,顺着她的话应下。
“嗯,陆阿兄是心善。”
宴席办得顺利,宴席过后,温青秋温婉得体的名声,很快在茂州传开。各家再设宴,都会给刺史府递份帖子。温青秋应邀去过两回,之后便不再次次赴约。倒是范七娘,不递帖子,也不提前知会,常常自顾自上门,拉她出门,今日看戏,明日听曲,不让她有半日空闲。
范七娘这般霸道鲜活的性子,让温青秋想起齐三娘。齐三娘得知她要去往茂州时,抱着她的腰不肯死活放手,温青秋哄了大半日才哄好。
本以为到茂州,没有齐三娘相伴会无趣,没想到遇上了范七娘。
“范娘子,若是范郎君托你照看我,你不必这般费心的。”
范七娘:“与我阿兄何干,难道我不能与你做朋友吗?”
温青秋一噎:“自是能的。”
“既是能,便别一口一个范娘子,唤我七娘便是。”
温青秋只好改口:“七娘。”
有范七娘日日拉着出门走动,温青秋归家之后往往疲惫困顿,少有空闲思虑,更不会反复想起李煦。
再听闻李煦的消息,已是四月。李煦率领的大军在金州首遇叛军,连月大战后,先后收了复金、均两州极周边诸县。交战之间,李煦还接到了由定王护送逃出的小太子。
小太子身怀玉玺与正统诏命,李煦率麾下大军当即拥立小太子为新帝。李煦一面派人护送新帝入剑南腹地,一面以新帝之名,传檄各道,号召天下举兵平叛、匡扶正统。
温谦看着传回的战报,低声轻叹
“新帝?他们果然拿到玉玺了。”
温谦在南阳王麾下多年,南阳王虽不曾明说,温谦心中日渐清楚,南阳王不甘只做藩王。尤其是皇帝削藩之心一日重过一日。
南阳王在剑南就藩多年,苦心经营,剑南商贸兴盛、民心归附、军备充足。反观剑南之外,除去富庶江南,其余各道乱象丛生,朝廷更是日渐势衰,难以控御天下。
温谦从前也觉得,南阳王若能登帝位,必会是明君,天下也能安定。如今依旧这般认为,只是他女儿绝不能身在这场纷争之中。
温谦深思许久,提笔写下一封书信。
时光转眼至六月,战事依旧没有停歇。闲散无事的温青秋听到了陆临崖负伤的消息。是她爹爹亲口告诉她的,还叮嘱她万万不可让她阿婆知晓。
温青秋知晓她阿婆挂念陆临崖,自然不会多言。只是看爹爹满面愁容,不免多思:“可是伤势很重?”
温谦:“已送回益州休养,会送回城,伤势定然不轻。只是,不至于伤及性命。”
不知何时,她爹爹说话也这般半藏半露,叫人心神七上八下。
“既然不伤性命,爹爹不必太过忧心。好生休养一段时日,便能康复如初。”
温谦低声道:“依我瞧,迟些康复才好。”
温青秋一愣:“爹爹何意?”
温谦叹口气:“你可知阿临年前,将永宁公主接入了剑南。”
温青秋从阿巧口中听过“公主”二字,本想细问,中途被打断,后来便忘了。
“隐约听过一些。”
温谦:“永宁公主乃是定王之女,因宫中无公主,她出生之后便被太后接入宫中,册封为公主。虽是在宫中长大,定王却极为疼爱她。叛乱爆发,京城城门紧闭,定王却从宫中接出永宁公主,不仅护送她出城,还让她入了剑南。”
所以陆临崖那一行,便是去接应永宁公主,顺路又救下了钟恒与阿巧。想来阿巧在路上和永宁公主相伴过,才会唤她阿姐。
“定王与南阳王府之间,不知达成何交易,才让王爷愿意大费周章,接永宁公主入剑南。眼下定王带着新帝身在剑南,已是不争的事实,玉玺多半也在定王手中。无论如何,如今王爷十分倚重定王,定王提出的要求,王爷多半难以推拒。”
说了这么多,温青秋依旧不解爹爹用意。
温青秋:“定王会提什么要求?”
温谦:“不是会提,是已经提了。定王要阿临迎娶永宁公主。”
温青秋听完愣了许久,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娶永宁公主,难道不好吗?”
温谦:“永宁公主再好,终究是定王之女。定王如今携新帝依附南阳王府,可将来局势变幻难料。阿临一旦娶了永宁公主,便是定王的女婿,王爷不会再对他委以重任。不止阿临,就连你陆伯伯,王爷也会心生防备。”
温青秋从未想到,迎娶公主背后藏着这许多利害。可照她爹爹所言,娶也不是,不娶也不是。
温青秋:“陆伯伯是如何打算的?”
温谦顿了一瞬,抬眸看向女儿。
“你陆伯伯问我,你可愿嫁给阿临?”
温青秋直到回到屋子,都没能回过神。
她......嫁给陆临崖。
她从未想过此事,更未起过这般念头,爹爹却突然问她愿不愿意。爹爹显然深思熟虑,否则不会说出这一番话。
“陆家与我们相邻,彼此知根知底。爹爹知晓你原本想嫁文人,可阿临才学不差,性子也沉稳。更重要的是,你嫁阿临,有你陆伯伯护着,就算是世子,也要顾忌三分。”
温青秋原以为爹爹是想用她化解陆家的危局,听完才明白,爹爹亦是想借陆家,解她的困局。
这已是眼下最好的安排,可温青秋依旧犹豫。
这不是小事,是终身大事。若是点头,往后一辈子,她便是陆临崖的妻,她与他要朝夕相伴、荣辱与共。
温青秋从未这般盼望齐三娘在身边,若是三娘在,还能帮她拿主意。
沉思许久,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愿意,陆临崖可愿意?
温青秋再次去往书房,她爹爹依旧坐在书案前。
她问:“爹爹,陆临崖可愿意?”
温谦回道:“阿临重伤在身,你陆伯伯怕扰他养伤,还未曾问他。想着若是你应允,再同他细说。”
得了答复,温青秋回房闭门独处。
陆临崖尚且不知此事,若是她点头,他却不愿,那她岂不成了笑话。
可若是她不答应,不止陆临崖,连陆伯伯,往后都会被王爷防备。
他再难踏入军营,陆伯伯半生拼杀、满身伤痛换来的将军之位,说不定也不保。
陆临崖帮了她许多,陆伯伯待她也极好,她怎能眼睁睁看着陆家落入这般境地?她似乎做不到。
温青秋静静思索,满心都在牵挂陆家父子,几乎忘了自身的困境。
沉思半日,心中隐隐有了答案,偏在这时,范七娘直接闯进门来。
“陆阿兄重伤了你可知?”
温青秋知晓,也知晓不会危及性命。
“我阿兄来信说,陆阿兄伤在右臂,若是养不好,往后怕是再也拿不了刀了。”
温青秋记不清幼时许多事,却清楚记得陆家后院练武场,他日复一日苦练刀法。先是木刀,后是真刀。
她曾经试着举过他练的真刀,丝毫抬不动,可他能咬牙日日苦练。
初练之时,右手虎口磨得血肉模糊,她看着都疼,他却能默默上药,继续练刀。
他付出了这么多,若是再也举不起刀,她不敢想象他会有多难受。就算伤势痊愈,若是被迫娶了公主,从此他也不得不放下刀,这怕是比杀了他还要煎熬。
想到此处,温青秋骤然起身。范七娘在身后连声唤她,她依旧头也不回出门。
第三次踏入书房,她开口道:“爹爹,我想回益州,亲自与他说。”
温青秋要回益州,温老太必然追问缘由。温谦没有提起婚事,只说陆临崖受伤,温青秋替他回去探望。
温老太一听便急了,说自己也要一同回益州。
温谦:“娘,青儿去去便回。来回路途遥远,您身子虽还算硬朗,可也经不起这般奔波。您若是同行,青儿路上得照料您,反倒拖了行程,不如让青儿轻装前去,快去快回。”
温老太听出儿子嫌她累赘,心中气闷,却也知道他说得有理。只是孙女独自远行放心不下,便指派王大护送孙女一道去。
此去短暂,不必准备太多行装。简单收拾妥当,温青秋第二日便启了程。
从益州来茂州时,漫山积雪,路途阻滞。此番返回益州,积雪消融,归程快了许多。可即便如此,沿途依旧需要休整,温青秋抵达益州,已是十日之后。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陆家正屋窗扉大敞,晚风穿堂而入。
本该卧床静养的陆临崖,并未歇下。他未束冠带、长发披散,孤身静坐窗前,望着沉沉夜色,不知想什么,连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也未曾回头。
“将药放在桌上吧。”
清冷的声音落下,身后久久没有回应。察觉异样,陆临崖回眸。
昏沉灯火下,他日思夜念、本应远在茂州的纤细身影正笔挺而立。
半年未见,她褪去几分稚气,唯有那双盛满担忧的眼眸,一如往昔。
“你受着伤,怎么不躺着?”
陆临崖低头,才发觉自己正赤着上身,露出缠着厚厚的白布的右臂。
陆临崖转头四下寻衣物,心底却生出异样。
上一回见他衣衫不整,她还生了好大的气。可这一次,她非但没有气恼,还不见半分羞涩。
思索间,他找到外衫。
抬左臂套上衣衫,正要动右臂,被她出声制止。“别动,再牵扯到伤口怎么办?”
陆临崖听她的话,乖乖不动,任由外衫半穿半披在身上,模样有些不伦不类。
“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何不好好躺着养伤?”
陆临崖抬眸望向她:“在想事。”
温青秋没有追问所思何事,只是定定望着他,道出思考了多日的坚定念头:“陆临崖,我嫁你。陆伯伯与爹爹说好了,对外便说我们自幼定了亲。我不会让你被逼着娶公主的。”
突如其来的她,突如其来的话语,让他心神震动。
他没有被逼,也从未想过尚公主。可面对她,他嘴张了又张,最后只吐出一字:“好。”
也是这一个好字,稳住了温青秋一路忐忑的心。
他应下了,她此行没有沦为笑话。
心绪安定,温青秋又道出最后一桩顾虑:“只是有一事,我得让你知晓。”
陆临崖:“何事?”
温青秋:“世子出征前,说归来后便要娶我过门。”
陆临崖:“此事我已知。”
正是知晓这件事,沙场之上,望见李煦的背影,他才会思索要不要一箭射穿了他,也是这一时失神,令他负了伤。
虽说负伤本在他计划之中,这般重伤却是意外。他更不曾料到,她会从茂州千里赶回益州,只为同他说一句,不必怕,我嫁你。
温青秋:“你既已知晓,还要娶我吗?”
陆临崖:“娶,为何不娶?”
温青秋本想问,不怕世子往后刁难你吗?可看着他坚定的模样,便知问了也是枉然。
一个愿娶,一个愿嫁,二人心意皆定,却一时无话。
往日都是陆临崖先打破沉默,这一回,温青秋先上前一步。
“回榻上躺着,不要吹风了。”
陆临崖依言起身,走向床榻,低声开口:“还未成婚,便想着管我了?”
若不是见他重伤虚弱,温青秋真想锤他。
“嫌我烦?那我走?”
温青秋才转身,身后传来一声闷哼,紧跟着是一声低低的:“疼。”
温青秋无奈回身。
“哪里疼?要不要寻大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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