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期认领》停止梦游

58、针对

　　夏萤在北京的试镜相当顺利，虽说是多位女演员竞争一个角色，其中也不乏有行业内的当红小花旦，但最终还是应了刘亚信心笃定的那句话。

　　“这个角色除了你，没有人可以胜任。”

　　这部由史实改编的大型古装电影，夏萤作为戏里为数不多的少女角色，有着介于成熟与稚嫩间的年龄长相，正是制片方急于寻找的合适人选。

　　所以，几乎妆造结束，站到摄影棚的那一刻，全票通过。

　　酒店里，甜甜正在帮夏萤收拾行李，准备打道回苏州继续拍戏。

　　另一边，刘亚拉着夏萤坐在沙发里谈话。

　　“前两天忙着正经事，没空问你。张明是不是给你脸色看了？”

　　夏萤正在浏览苏州剧组群里明天的拍摄计划，听见刘亚问话时，顿了顿道：“技不如人，受点脸色，我觉得没什么。”

　　“你能想得开就好，反正这部戏不是你上，公司也不会用他的人。张明那个爱白占便宜的德行，总得在一些有特权的地方讨点痛快，片场骂两句没什么，你正在上升期，事事都要沉稳，千万不能跟他翻脸，小心被有心人抓住把柄。”

　　刘亚并非胡言，这行处处都是深不见底的陷阱，任何一个细节没处理好，很可能就被对家拿去当作黑料。

　　“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吧。”夏萤关了手机，起身去接应甜甜。

　　落地浦东机场已是夜晚，接机的商务车候在指定位置，夏萤与甜甜上车后，又坐了一个多小时抵达苏州，此时已经是人迹罕至的深夜。

　　甜甜哈欠连天，一路舟车劳顿，浑身酸疼地下了车。

　　夏萤也犯困，两人快速取了行李，一前一后踏进酒店，正好撞见下楼取夜宵的陈见苏。

　　他似乎刚收工不久，洗完澡的状态，连头发都没吹干，湿漉漉的水从发梢坠落肩头，湿了一小片。

　　陈见苏当作没看见几米之外的人，前台取过外卖，转身朝电梯走去。

　　两人跟在身后，天天猛得想带回来的特产落在了商务车后座。

　　“完了完了，我特产忘拿了！”她顿时手忙脚乱，一边拨电话给司机，一边将手里的行李箱塞给夏萤，撒丫子跑了。

　　电梯刚到，陈见苏率先踏进去，转身按下楼层，门外的人正好投来目光。

　　眼神在稀薄的冷空气里交汇，触碰不过一两秒，有人率先移走，目不转睛地盯着冰冷的电梯墙壁。

　　不记得有多久没再像往常那般交往，除了常规的工作交流之外，他仿佛已经成为夏萤最熟悉的陌生人。

　　目光里的冷意令夏萤心口的闷堵愈发真切，她真的很想不顾一切地质问他的冷漠，却猛然想起自己才是最先回避的那个人。

　　直到那扇电梯门在眼前匀速合上，夏萤仍旧握着拉杆箱定在原地。

　　他们之间，做不成朋友的下场，只能是渐行渐远。

　　离开剧组几天，再投入角色免不了台词生涩，NG几次过后，夏萤才渐渐找到连贯的感觉。

　　上午戏份刚结束，热了大半月的苏州突然降雨，剧组员工急忙收了设备，一行人躲在室内整顿。

　　下午的安排，按照原计划应该是室内戏，但张明为了省笔人工造雨费用，决定将几天后的一场心动戏份推到今天下午。

　　得知安排后，男演员何弈那边表示毫无压力，问题出在了夏萤身上。

　　整本剧本虽然已经熟读过几遍，知道整体内容，但这场心动戏，夏萤还未来得及预习，被临时通知更换拍摄内容，她有点措手不及。

　　“张导，这场戏我还没有做足准备。”

　　折叠椅里坐着的张明一听，满脸不开心地扫过来，“没准备？你临走之前不是跟我说随时随地巩固？”

　　张明不做任何通融，转眼确定好开拍的时间。

　　下午两点，主角汇合后，在张明的指导下，夏萤与何奕从头至尾顺了遍剧情，等时间一到，立马开拍。

　　“Action！”

　　这场戏设在雨中的园林，当夏萤真正站在何弈饰演的角色面前，看着对方努力营造出深情的氛围时，因为紧张，大脑里突然一片空白。

　　她反复咀嚼“心动”的感觉，越想调动情绪，内心就越干涩。

　　“卡！夏萤，你表情放松一点。”监视器后，张明皱了皱眉提醒她。

　　这是第一次NG。

　　夏萤抱歉后，重新进入角色，长台词刚说完，紧接切入关键转折点，可还没往下接，对讲机里突然传来陈见苏的声音。

　　“卡！导演，女演员左侧脸光影捕捉不到情绪层次。”

　　张明回看一遍，眉头又紧了许多，“重来。夏萤，注意眼神的变化，我要的是心动！”

　　第三次开拍，夏萤的底气大打折扣，手心里出了很多汗，不是台词卡顿，就是状态欠佳。

　　摄像机后一次次传来陈见苏的打断声，没有波澜，却像重锤，不断敲打着夏萤本就脆弱的神经。

　　“焦点在飘，身体太僵硬。”

　　“情绪转换不明显，没有过渡。”

　　“整体画面情感浓度不够，再来一条。”

　　“……”

　　反反复复的NG令对手戏的男演员也耐心告罄，意识到白费功夫的当下，主动来劝张明，“张导，雨好像下大了，状态实在不好。不如今天先到这里，给夏萤一点时间找找感觉。我们改日再拍？”

　　这话看似体贴，实则将所有压力和责任都明明白白地推到夏萤一个人身上。

　　张明的表情就更加阴沉，不冷不热地回了句，“辛苦你了，你先回去休息。”

　　然后，拔高语气唤雨里一动不动的夏萤，“你还傻站在那干嘛？还不快过来？”

　　夏萤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审视，像细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尽管心里难堪，还是顶着异样的目光走进摄影棚下。

　　张明指着监视器里拍摄的画面，当众数落，“你觉得你看男演员的眼神像什么？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就是块捂不热的硬石头啊！完全进入不了角色该有的状态，台词还磕磕巴巴记不住，你临走之前怎么保证的？”

　　导演的质问拳拳打到痛处，烫意从脸颊弥漫至夏萤全身，抱歉，“不好意思，导演，我今天真的没做好准备。”

　　张明一听，更加恼火，想起公司的种种压制，一顿冷嘲热讽她，“你做不到随时随地能进入角色状态，你当什么演员呢？好好当你的广告模特，摆几个动作来钱不是更轻松？”

　　夏萤捏紧了拳头，忍耐心底滋生的怒意。她牢牢记着亚姐嘱托的话，骂几句没什么大不了，做演员本就需要“不要脸”的心理素质。

　　她不顶嘴，也不低头认错，等于张明的拳头打到棉花上，一头邪火立即窜上来，指着她鼻子警告，“不要以为你被周文斌看上就能在我这翘着尾巴！你不能用演技说服观众，别说是我这个小剧组。签好合同算什么？照样给你换了！”

　　吼完，张明气得摔了卡在脖子上的耳麦，朝死气沉沉的片场喊了声，“今天就到这，收工！”

　　人群瞬间流动起来，穿梭在雨里各司其职，夏萤一动不动地立在棚下，浑身早已湿透，唯一的暖意是甜甜裹来的浴巾。

　　整个剧组因为女演员的缘故停滞，夏萤与甜甜乘保姆车回了下榻的酒店。

　　刚回来就遇上准备外出的孙妍希，似乎已经听说停拍的消息，擦身而过时，说话没太客气，“上次因为你中途离开去面试，打乱了我个人的安排。请你后面两天的拍摄能上点心，影响自己没事，不要耽误了别人的劳动成果，毕竟我不是来衬托你的。”

　　“你…”

　　夏萤一把拉回冲上去的甜甜，转头朝盛气凌人的孙妍希抱歉，“不好意思。”

　　“我不需要你不痛不痒的道歉。我只要你能好好端正态度，不要拖累整个剧组的进度！我是不如你幸运和漂亮，但我起码有做这份职业的素养与能力，不拖剧组后腿，这些不是光靠运气和长相能达到的效果。如果你实在不行，趁早离开这行！”

　　在最后一句话脱口而出之前，夏萤欣然接受一切批评，可被人轻视，甚至藐视的滋味终究超脱了她的忍耐。

　　“我是走是留，还轮不到你操心。”

　　回到酒店房间，夏萤脱了半湿的衣服，洗了把热水澡，甜甜已经买好晚饭过来。

　　两人都没什么胃口，夏萤一直在喝蔬菜汤，甜甜吃着吃着还哭了起来。

　　“你哭什么？”夏萤找来纸巾给她擦泪。

　　“我就是觉得憋屈！被导演指着鼻子冷嘲热讽就算了，那个孙妍希凭什么叫我们离开这行？她是拍过什么过硬的作品吗？就因为她是科班出身？因为她能一遍过戏？反正剧组就没几人站在我们这边，我还觉得她演戏用力过猛呢，不过是仗着自己跟陈见苏关系不一般，少NG过几次罢了！”

　　听到这里，夏萤扔了皱巴巴的纸巾，语气不佳，“你最后说的这几句话，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是别人先对我们不客气！”甜甜依旧嘴不饶人，“你不觉得她在剧组里很高调吗？天天不是缠着导演卖乖，就是跟陈见苏打情骂俏。”

　　“好了，别说了。”夏萤脸色一凉，不想再往下听。

　　“我偏要说！”有些话，甜甜实在憋不住了，“还有陈见苏，进组后对我们爱答不理，片场上处处挑刺，莫名其妙地针对我们！”

　　甜甜的话仿佛当头一棒，夏萤整个人愣住了，沉入心底的那块石头又卡回喉咙，咽不下去，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