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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绝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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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入校军训两周以来,各级学生才陆续开学。
情人湖依旧是情侣饭后散步的绝佳去处,环湖的香樟树提供了天然的乘凉环境,相隔几米远的长椅上两两相依着约会。
来往行人中,夏萤驻足停下,遥望护栏前一棵茂密的香樟树,路灯下那双冰凉的眼睛里有了湿意。
分手那夜,她失魂落魄地回了小吃店,隔天一早便收拾包离开江城。
开朗的人在难过时的解决方法,永远是躲起来自己疗愈。
夏萤一直认为她有这份天赋,可回来后得知有人早于她生日当天飞往美国,淬炼过的强硬心脏还是轻易碎了一地。
她开始后知后觉,原来分手是早有预谋。
八月里的夏萤状态很差,公司安排的商务被客户几次要求换人,她不仅备受责骂,也分文未收。
努力尝试调整心态,然而好记忆如坏掉的水阀,无时无刻不在宣泄沸腾。
驻足灯下已久,夏萤眼睛酸胀,闭上眼舒缓一阵,才抬脚继续回宿舍。
路上经过金融学院,一群靓丽的新生簇拥着年长的前辈正向走来,擦肩而过时,一阵刮起凉意的清风吹来身侧。
“夏萤——”
被叫的人于失神里转眸。
印象中,何海宁身材一直偏饱满,不过大学开始抽条的人比比皆是,她也在循序渐进地散发耀眼光芒。
出于礼貌,夏萤摘了口罩,很平常的口吻,“什么事?”其实问出口,心里就大概有了底,也强撑平静应付何海宁窥探的目光。
“去年冬天我们也在这偶遇。你记得吗?”
“记得。”夏萤甚至没忘记她那天的眼神。
“那时我就知道你和李游一定会分手。”何海宁已经恋爱,确定关系就在前几天,她终于放下曾经的痴念,也看清一个人为求全能如何放低姿态,那不是何海宁心中该执念的人。
夏萤开玩笑,“那怎么不早告诉我?你当时挺得意的。”
何海宁点头承认,“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我的几年暗恋无疾而终了,你受一点情伤也不为过吧?”
“还是,不止一点?”她试探道。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忘了李游吧。”何海宁叫住拔脚逃离的夏萤,朝她的背影清晰喊道:“他在跟你分手的第二天,就和简然确定了关系,两人一道飞去了美国念书,一个无缝衔接的负心汉对你而言真的胜过自己吗?”
夏萤倏然刹住脚,即便再克制也无法压抑的痛苦蔓延开来时,又听见她笃定道:“他根本不爱你,他爱的是可以手握的利益。你与我一样,谁都不是他的良配。”
何海宁仁至义尽,转身回到同伴身边,一群人说说笑笑,越走越远。
有泪无声滴落时,夏萤下意识捂住刺痛的胸口,那处柔软的地方似有一把利刃在生刮,而拿着刀的却是她怎么也狠不下心去恨的人。
不仅如此,她甚至觉得有人是迫不得已,自己也的确比不了生育他的父母重要,分开便成了这段感情注定走向的结果。
所以,即便恨,也带着软弱。
然而事实一旦发生颠覆,归于无能为力中的不甘重回心间,附于耳边的每个字都成了刮在夏萤脸上的耳光。
蠢到无法原谅自己,连分开都为他找尽理由。
可事实上,他早已站到现实里的最高处,与最佳良配远走高飞,又何来脸面享受她的念念不忘?
此刻,夏萤心中只剩无尽悔意。
如果当年她没有抄捷径,没有碰到意外,命运便不会转动。
又或者,她能多点谨慎细微,失了那层滤镜加持,他不过就是个好看点的路人。
可他骗了她,即便她说过没有那晚。
而现在,夏萤终于肯承认自己爱错了人。
入过秋的夜晚,风里明显有了舒爽的凉意,行春路两旁却依旧热火朝天。
铺天盖地的嘈杂声里,陈见苏快步走在人行道上,他刚从云南结束拍摄回学校。
路过一家便利店,稀稀拉拉的人群里,他一眼看见坐在台阶上买醉的夏萤。
时隔两个多月未见,昔日光鲜亮丽的女孩只剩为情所困的颓唐之色,消瘦身形与哭声猛地戳痛了陈见苏的心。
周围窸窸窣窣有人在交谈。
“看见没?这么漂亮也逃不过被男人甩的命!”
“有什么好哭的?都当广告明星了,命已经很好了!”
“人家失恋还不能伤心了?你说话真刻薄,酸的要命!”
……
与李游谈崩的那晚,陈见苏在榆林路等到第二天,夏萤也未出现,发去的信息更石沉大海,他因为要赶拍摄,不得不回了云南。
看着痛哭流涕的夏萤,陈见苏想起李游那张绝情冷漠的脸,无论如何都劝不回头的人,在飞往美国后彻底失去了联系。
似乎一夜之间,大家都失去了心里最珍贵的某样东西。
调整气息,陈见苏从口袋翻出纸巾,走去买醉的人身前时,俯身递去。
早已经喝到麻木的夏萤握着酒瓶抬头时,眼里除了泪光,还有一眼到底的厌恶,似乎她现今承受的痛楚也有他一份功劳。
她搡开眼前那只手,更不需要他假惺惺的关心,继续买醉时,却叫不客气的人抢过瓶子砸在地,还满口不屑,“为了个男人,至于吗?”
“滚!”夏萤指着比那张更可恶的脸痛骂,“都是你害我失去了第一次!”
那些被她视作珍贵记忆的第一次都成了可笑的教训,甚至喝醉了再回忆依旧清晰到无法受控地懊悔。
夏萤强撑意识站起身,冷眼擦走脸上的泪,转身走了。
陈见苏望着她跌跌撞撞的背影,抬脚跟上来,接住了她下坠的身子。
宿醉醒来,夏萤独身躺在酒店大床,堵不如疏的昨夜,她一口气喝了快两瓶酒麻痹自己,能记得的有何海宁那段发人深省的忠告,还有一张被自己指着鼻子痛骂的黑脸。
人在醉的时候,情绪难以冷静,但清醒后,夏萤有一瞬间的后悔,后悔自己昨夜找了个替罪羊担责。
成年人你情我愿,尽管分得不体面,怨恨也需找准对象,要怪只能怪他撞到枪口上。
但要说夏萤怨不了陈见苏一丝,也未必。对于李游的远走高飞,他说了一半,也留了一半。
如今,夏萤用凉透的心来分析,或许他是想让自己好受一点,但实际上,她仍旧不需要这份自以为是的善意。
也的确如他所说。
为了个男人,当然不至于。
大三的课表又少了几节,宿舍里的姑娘刚醒没多久,一夜未归的夏萤推门回来,一声不吭地拿出了行李箱。
冯心颖撩开床帘看去底下,以为夏萤刚开学就要出差,但越看越不对劲,行李箱里堆放的全是一些眼熟的奢侈品,七七八八的东西装了一箱打好包。
罗倩倩睁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恍悟过来后,肉痛地劝她,“萤萤,你就算分手也别把之前收的礼扔了啊,这些东西买来少说十几万块!”
“我还犯不着跟钱过不去。”拎起行李箱拉杆,夏萤又匆匆走了。
打车到一家二奢回收店,夏萤摊开行李箱,叫老板开个价。
虽然东西都挺新,但奢侈品一旦出专柜必折价,也就一两样单品保值,老板只愿出三万块回收这批二手货。
近两年的感情当了也就值这点钱,夏萤没有讨价还价,等待老板转账时,他却把戒指退了回来。
“才发现这个刻了字,回收不了。盒子我留下,只能给你两万五了。”
她都差点忘了这茬,没啰嗦,带上装了戒指的行李箱,和轻飘飘的两万五出了店。
外头阳光普照,云一朵一朵浮荡在空中,青黄不接的枝叶簌簌作响,车流飞驰而过,来往匆促的行人中,夏萤深呼吸一口气,全数叹出。
这瞬间,曾被忽略的周围逐渐恢复眼前。
十一,公司安排夏萤飞三亚拍洗发水广告,出差前一天,她抽空回榆林路吃了顿饭。
舅舅舅妈见夏萤状态步入正轨,对那段感情只字不提,她本人的健忘本事见长,过往痕迹一洗而空,心里只剩下挣钱这一个目标。
吃过饭,夏萤上楼取U形枕,打算出发与亚姐汇合,转身之际,余光瞥见书桌角落里的快递盒。
拿来一看,签单上的始发地在云南。
寄件人——陈先生。
快递盒已被人打开,除了一张生日贺卡,还装有一瓶特调的女士香水,隔着瓶身都能闻见柚子味的基调。
后来,这瓶香水被夏萤扔在了宿舍书桌上,一直没打算用。
直到十一月的某天,夏萤坐在教室暖风口下打哈欠,冷不丁有股沁凉的柚子味钻来。
她瞬间提神醒脑,鼻子嗅到源头身上。
罗倩倩主动交代,“我看你那瓶香水放了一个多月都没用,好奇试了试,还挺好闻的。”
东西已被拆、被用过,按道理是退不了,但夏萤不打算再欠某人人情。况且,他曾经帮过自己太多,她还不至于到白占便宜。
进入大三,陈见苏被推选为微电影协会会长,吴俊杰居副位分担任务。
今天协会里搞聚餐,一群师弟师妹在包厢里闹腾。
吴俊杰买酒回来,分给师弟师妹后,他探着脑袋在陈见苏耳边,不是滋味地道了句,“我刚看见夏萤了,一个人坐在外面吃饭,我喊她,装不认识我。”
陈见苏喝了不少酒,脸颊泛红,他搓了把发烫的脸,一言不发地下了桌。
学校门口的闽南菜馆人满为患,陈见苏扫了一圈才看见夏萤,她戴着鸭舌帽坐在最角落里一桌,正在喝冒着热气的螃蟹粥,似乎已经走出阴影。
陈见苏却压抑到谷底,径直走来对面的空位坐下。
夏萤吓了一跳,抬头望去,放松面色一沉。
距离上次见面,又过去两个多月,没再碰面的日子里,夏萤忙到几乎不怎么想起陈见苏。
当然,偶尔瞥见书桌上摆的那瓶香水时,她会想起行春路角落里的那个夜晚,那张风吹日晒的脸经过一段休养恢复原貌,依旧清冷之色坐在以往的方位。
只不过今晚多了股咬牙切齿。
“为什么把我删了?”他以为自己刻意消失的这段时间,她会冷静不少,至少不会单方面解除一段交情。
“怎么?删你还需要挑个好日子?”夏萤白眼自以为是的人,低头舀螃蟹粥。
收到姜瑞师姐特意捎来的生日礼物时,陈见苏其实心里不安大过开心,踌躇半天打开那张贺卡后,他为自己的直觉感到两眼一黑。
良心这种东西在立场面前一文不值。
可问题是,他并不想与她做陌生人,也有一份逾期认领的悔意。
咬着她不放,“后会无期什么意思?”
“绝交。”
她几乎是一口咬定的干脆,似乎在与那个人绝裂后,他也被当作垃圾一样丢掉了。
陈见苏冷笑同时,心里一股无名火,伸手抢了她在舀粥的勺子,“我需要理由!”
话音刚落,他差点咬舌自尽,也看清夏萤眼里更深的冷意,找补一句,“给我个解释。”
“恋爱都能分手,何况我们之间的交情,这个解释够吗?”夏萤冷眼抢过勺,下逐客令,“不要影响我吃饭的心情。”
虽然从时间上看算不上久,也不够多牢固,但陈见苏自问以朋友身份对待她时也倾尽全心全意。
忍着寒心问她,“我们之间的交情很淡吗?”
在夏萤心里,两人交情非但不浅,甚至觉得自己亏欠陈见苏很多。
他曾奋不顾身救自己脱离危险,也抛下一切深入竹林接她回去,还曾克服心理障碍为她翻遍一座垃圾山,点点滴滴的类似事件,夏萤都应该怀揣感激不尽才是。
她觉得自己好像白眼狼,因为一个错误的人,否定了曾走进她世界里的所有相关人。
可又有什么理由再深交?
夏萤做不到若无其事,也没有更多理由再与他保持联系。
握勺的那只手晾了许久才重新开始舀粥,翻脸无情的人依旧是那副冷漠嘴脸,“至少我找不出再与你联络的理由。”
至此,她不再回应,自顾自喝粥,帽檐下那双眼睛也不曾再抬过,直到光里静坐已久的阴影消失,秤砣压住的心口才彻底松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