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狐之说》墨屿棠盛

76、心虚鼠

　　午后的日头渐渐偏柔，燥热的晚风褪去大半，庄献景提着仓鼠笼，慢悠悠踏回湖溪庄园的独栋别墅。
　　整栋宅邸安静雅致，落地玻璃窗映着细碎的树影，室内冷气微凉，一扫白日在外闲逛的燥热。
　　庄献景换了拖鞋，随手将精致的透明仓鼠外带笼轻放在卧室柔软的地毯上，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笼里的小家伙。
　　他抬手扯了扯微乱的额前碎发，浅灰卫衣沾了些室外的薄尘，后背也沁出一层薄汗。
　　奔波闲逛了大半天，浑身黏腻得很，身上满是午后燥热的气息。
　　“小家伙，你乖乖在房间里待着，我去冲个澡。”
　　庄献景弯腰，指尖轻轻隔着笼壁蹭了蹭桑池诺蓬松柔软的银毛，语气温和又慵懒。
　　说罢，他便转身拿取换洗衣物，随手将智能手机搁在了床头原木色的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安稳平放，随后转身走进独立浴室，轻轻带上了浴室门。
　　细密温热的水流声很快从浴室内漫出，淅淅沥沥，填满了安静的卧室。
　　笼中的桑池诺瞬间支棱起了精神。
　　那双黑葡萄似的圆眼倏地亮了起来，原本懒洋洋蜷着的小身子立刻舒展。
　　它竖着尖尖的小耳朵，确认浴室水流声平稳持续，断定少年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当即不再装乖巧安分。
　　细小的粉色鼻尖轻轻嗅了嗅空气，确认周遭没有任何危险气息，它迈着短短的肉爪，在笼内轻巧踱步，顺着笼门松动的缝隙，身子一缩一挤，灵活无比地钻了出来。
　　一身银白绒毛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半点声响。
　　桑池诺体态小巧轻盈，四肢着地，悄无声息地穿过床沿，蓬松的尾巴微微翘起，小身子贴着地面快速移动。
　　它仰头望着高大柔软的床铺，没有丝毫犹豫，抬起小爪子死死勾住垂落的纯棉床单，凭借灵巧的身形，一拱一蹭、一步一攀，费力却稳当地爬上了宽大的床垫。
　　被褥带着淡淡的阳光与少年干净清爽的气息，软软乎乎的。
　　桑池诺站稳身子，立刻直奔床头柜而去。
　　庄献景的手机静静躺在柜面中央，屏幕漆黑。
　　对普通小动物而言冰冷陌生的机器，桑池诺却再熟悉不过。
　　它踮着小小的脚尖，整个身子直立起来，两只粉嫩的小前爪扒住手机侧边边框，小小的脑袋微微凑近，凭着脑海里烂熟于心的号码记忆，精准摸索着手机亮屏键。
　　“咔哒”一声轻响，黑屏的手机瞬间亮起柔和的微光。
　　屏幕光线映亮了小家伙圆乎乎的小脸，黑豆眼眸里满是认真肃穆，全然没有平日娇憨贪玩的模样。
　　它熟练至极，小爪子飞快滑动解锁屏幕，指尖虽小巧，动作却精准利落，丝毫没有慌乱。
　　紧接着，桑池诺挪动身子，扒开拨号界面，凭借刻在心底的熟记号码，一下、一下，稳稳按出了暮泽晞的手机号。
　　每一次小爪落下，屏幕便跳出一个数字，整齐无误，一个不差。
　　最后一位数字按下的瞬间，界面自动跳转，拨通电话。
　　听筒里立刻传来熟悉的等待接通的嘟嘟声，轻柔又清晰。
　　桑池诺紧绷的小身子微微松懈，蹲坐在冰凉的木质柜面上，蓬松的银毛微微炸开，两只小爪子乖乖垂在身前，黑亮的眼眸一瞬不瞬盯着亮起的手机屏幕，眼底藏着浅浅的安心与急切。
　　浴室里的水流声依旧潺潺作响，庄献景全然不知，自己随手放在床头的手机，已经被这只成精的小仓鼠偷偷拨通了电话，正跨越距离，向焦急寻它许久的人，悄悄传递平安的讯息。
　　而此刻，刚跟着谢漓桉结束新一轮排查、正站在广场路口稍作休整的暮泽晞，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弹出一串没有备注、却让他无比熟悉、熟记于心的陌生号码。
　　晚风卷着广场余热拂过肩头，暮泽晞微微垂着眸，指尖还残留着翻动寻人记录的薄凉。
　　整整半日的搜寻无果，让他眼底的疲惫层层堆叠，原本清亮的瞳色蒙着一层淡淡的灰暗，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心口始终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压抑的滞涩。
　　身侧的谢漓桉正低声梳理着方才排查的线索，嗓音沉稳，试图从中找出遗漏的蛛丝马迹。
　　就在这时，暮泽晞裤袋里的手机骤然震颤起来。
　　震动的力道轻柔却清晰，在格外安静的氛围里格外突兀。暮泽晞身形微顿，下意识抬手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串无备注的陌生号码赫然映入眼帘。
　　寻常的陌生来电，本该随手搁置，可这一刻，暮泽晞的心跳却莫名猛地漏了一拍，指尖倏然收紧，攥得手机微微发紧。 这号码陌生又诡异的熟悉，像是冥冥之中的牵引，让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提起。
　　他没有半分犹豫，指尖轻点接听键，将手机轻贴耳畔，嗓音是连日奔波熬出的微哑：“喂？”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人声。
　　没有嘈杂的背景音，没有路人的喧闹，只有极致安静里，漏出几声细碎、软糯、极其轻细的——
　　「吱……吱吱……」
　　极短、极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颤音，像细碎的羽毛轻轻搔刮着听筒，微弱得稍不留意就会被风声盖过。
　　可这声音落进暮泽晞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是桑池诺。
　　是他找了整整一天、念了整整一夜、险些疯魔的小家伙。
　　独一无二的、软糯又娇气的小叫声，刻在他心底，分毫不会认错。
　　是他的发小——桑池诺
　　暮泽晞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方才还泛着疲惫灰暗的眼眸，骤然狠狠亮起，漆黑的瞳孔剧烈震颤，眼底瞬间翻涌起汹涌的惊涛骇浪。
　　方才紧绷了整日的肩线轰然松懈，又在下一瞬死死绷紧，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他屏着气息，连眨眼都不敢，生怕错过听筒里一丝一毫的动静，修长的指节死死攥住手机，指腹微微泛白，骨色分明。
　　“池诺？”
　　暮泽晞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轻颤，尾音微微发哑，藏着压抑已久的焦灼、后怕与失而复得的狂喜，温柔得近乎易碎。
　　电话那头的桑池诺听见熟悉到刻骨铭心的嗓音，小小的身子瞬间一僵，圆溜溜的黑瞳骤然亮得惊人。
　　是暮泽晞！是他最熟悉、最安心的声音！
　　积压了整日的委屈、慌张、忐忑瞬间尽数翻涌上来，她再也克制不住，蹲在床头柜上，对着手机听筒不停小声啾鸣。
　　“吱吱！吱吱吱！”
　　叫声比方才清亮许多，带着小小的雀跃，又裹着一点受了委屈的软糯，一声接着一声，急促又亲昵，认认真真地回应着电话那头的人，拼命告诉对方——我在这里，我很安全，我没事。
　　一声声细碎的鼠鸣透过听筒，清晰地钻进暮泽晞的耳中。
　　真切、鲜活、安稳。
　　悬在暮泽晞心口整整一日的巨石，在这一刻轰然落地，酸涩的暖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连日积攒的疲惫、懊悔、惶恐尽数消散无踪 。
　　他紧绷的唇角微微颤抖，克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底迅速漫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却不是难过，是极致的安心与释然。
　　一旁的谢漓桉敏锐察觉到他骤然变化的神态，脚步微顿，轻声问道：“怎么了？”
　　暮泽晞没有立刻回头，依旧将手机牢牢贴在耳边，细细听着那头不停传来的软糯吱鸣，眼底盛着失而复得的温柔光亮，嗓音带着未散的轻颤，轻轻吐出两个字：
　　“找到了。”
　　“是池诺，他很安全。”
　　短短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得落地有声。
　　卧室里，床头柜上的桑池诺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小爪子轻轻扒拉着手机屏幕，毛茸茸的小脑袋贴着听筒，恨不得直接钻进去。
　　她终于联系上了暮泽晞，终于不用再独自忐忑躲藏。
　　浴室的水流声依旧潺潺未停，庄献景对此一无所知，还在慢悠悠冲洗一身燥热，全然不知道自己的手机，早已成了一人一鼠跨越阻隔、重逢相认的唯一纽带。
　　电话两头，一头是少年悬心落地的温柔悸动，一头是小仓鼠安然雀跃的细碎啾鸣。
　　一场跨越距离、无声却滚烫的重逢，悄然落成。
　　浴室的水流声骤然停歇。
　　热的水汽顺着门缝丝丝缕缕漫出，裹挟着淡淡的沐浴清香。
　　庄献景随手扯过挂在一旁的干净浴巾，搭在湿漉漉的发顶，指尖胡乱揉搓着湿透的黑发。
　　几缕湿润的碎发贴在饱满的额前，褪去了白日的清爽慵懒，添了几分松弛的慵懒少年气。
　　他上身赤裸，肌肤被热水蒸得泛着浅浅的薄红，脖颈、肩头还挂着细碎的水珠，顺着流畅的肩线缓缓滑落。
　　下身松垮套着一条黑色纯棉家居短裤，步履轻缓地推开浴室门，带着一室暖湿水汽走回卧室。
　　房间静悄悄的，窗帘半掩，温柔的暖光铺了满室。
　　庄献景原本随意抬眼扫视房间，打算拿床头的吹风机吹头发，视线落去的刹那，脚步骤然一顿。
　　只见原木床头柜上，那团银白蓬松的小身影正紧紧贴着手机屏幕。
　　桑池诺整个小身子直立起来，两只粉嫩的小爪爪扒着手机边框，圆滚滚的脑袋凑在听筒旁，黑豆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漆黑的屏幕，小耳朵微微前倾，还在静静听着电话那头隐约的动静，全身心都悬在刚刚和暮泽晞的通话上，专注得丝毫没察觉身后的动静。
　　蓬松的银毛软软炸开，小小的尾巴轻轻蜷在身侧，整副偷偷摸摸、暗度陈仓的小模样，乖巧又鬼祟。
　　“小家伙，你在干什么呢？”
　　庄献景低低的嗓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刚洗完澡的温润沙哑，漫不经心又格外清晰。
　　猝不及防的声音像一道小惊雷，炸得桑池诺浑身一僵！
　　他浑身银白绒毛“唰”地一下全部炸起，圆滚滚的小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小孩。
　　原本扒着手机边框的小爪子瞬间松开，整只鼠踉跄着往后趔趄两步，差点从床头柜上摔下去。
　　那副骤然受惊、魂飞魄散的小模样可爱得离谱。
　　桑池诺心脏咚咚狂跳，脑子里飞速警铃大作。
　　完了！被发现了！
　　他不敢回头，不敢有半分停顿，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硬生生挤出一副懵懂无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小短腿飞快挪动，蹬着光滑的床头柜台面，一溜烟顺着床沿的被单熟练滑回床垫，再“啪嗒”一下轻轻落在柔软地毯上。
　　全程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拖泥带水，完美演绎什么叫“火速销毁作案痕迹”。
　　庄献景站在原地，挑着眉看着它一连串欲盖弥彰的小动作，眼底漾起满满的笑意，眸底盛满温柔的趣味 。
　　他分明刚刚亲眼看见这只小家伙扒着手机偷偷摸摸的样子，却故意不戳破，静静看着它装乖。
　　落地后的桑池诺稳稳站定，飞快收敛了所有小动作，努力稳住慌乱的气息，竭力装作自己从头到尾都老老实实待着、安分又乖巧的模样。
　　它故作淡定地转头，一眼瞥见地毯角落庄献景提前给它摆放好的磨牙棒。
　　当下立刻迈着小短腿哒哒跑过去，一屁股坐在软软的地毯上，两只小爪子抱住浅黄色的磨牙棒，脑袋一点一点，认认真真、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
　　小口小口磨着牙，胡须跟着一翘一翘颤动，眼神直直盯着前方，目不斜视，姿态端正又乖巧，仿佛刚才凑在手机前偷偷打电话、做尽小动作的调皮小鼠根本不是它。
　　全程一本正经，假装冷漠、假装无辜、假装专心干饭。
　　那掩耳盗铃的小模样，呆萌又狡黠，可爱得让人忍俊不禁。
　　庄献景缓步走到床边，俯身垂眸盯着这只强行装淡定的小仓鼠，指尖轻轻悬在它绒毛上方，不敢惊扰。
　　他低笑着轻声呢喃：“奇怪，我刚刚怎么好像看见某人在偷玩手机？”
　　啃着磨牙棒的桑池诺：“……”
　　小牙齿卡顿了一瞬，身子极其细微地僵了零点一秒。
　　随即它愈发认真地埋头啃磨牙棒，咔嚓咔嚓的声响更清脆了，装作完全听不懂人话、懵懂无知的普通小仓鼠，坚决不抬头、不对视、不承认！
　　打死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