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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高,实在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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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膳房都用阵法保着,菜叶子水灵灵的,仿佛还在地里。
不染凡尘的仙人站在水灵灵的菜叶子面前,神色颇为凝重:“没有更详细的菜谱么?”
归鸷笑吟吟道:“没有,有也不准看。”
江凛月蹙眉,展开话本又认真将原文读了一遍。
话本上有插图,正好是皇帝深夜批阅奏折,汤贵人呈上翡翠白玉汤的情景。
只是画师铆足了劲前去刻画人像,汤贵人容貌究竟有多清新脱俗,皇帝龙颜究竟有多威严气派,跃然纸上,至于汤贵人手里那碗翡翠白玉汤,就只用了寥寥几笔勾勒。
毕竟这是本艳情话本,谁放着帝王佳人九曲十八弯的桥段不看,去钻研那碗菜汤呢。
江凛月大概是没从寥寥几笔绘成的菜汤中悟出什么,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点了色泽最接近翡翠的玩意。
“素手纤纤,将那翡翠白菜细细切作丝。”
江凛月并起剑指,随意一比划,无形的气劲迸发,将他选出的白菜切成丝。
拿不准是切成多细的丝,他很谨慎地切了三种尺寸,菜丝整齐地落在盘子里,乍一看还是原来的形状,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白菜上细密的切痕。
“情意绵绵,将那白玉豆腐柔柔切作块。”
连白菜都不知道是何尊容的江凛月,更不会知道豆腐是何方神圣。
能被比作白玉,又需要柔柔切成块的东西,本身一定是玉色的,柔软的。
江凛月又在左护法丰盛的收藏里观察片刻,抬手一招,选出的豆腐飞出,又被他指尖劲气切成小方块,照例仍是三种尺寸。
“翡翠白玉入热汤,鸳鸯交颈春日长……”
后面只剩大段污秽不堪的文字,江凛月放下话本,凭空凝出水团,落在瓷碗中,又轻轻一点,冰凉的水瞬间滚沸起来,将白菜和豆腐倒进去。
他接住瓷碗,薄薄一层霜在碗外壁凝聚又散去,让这碗翡翠白玉汤堪堪抵达可以入口的温度。
迟疑片刻,江凛月转身,端着瓷碗要递给归鸷。
归鸷抬手:“停。”
江凛月停住动作:“怎么?”
还能怎么,不受宠的妃嫔的心意,注定是要被作践的。
归鸷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左护法。”
王座旁霎时间落下一道身影,左护法低下头:“属下在。”
“那只鬼鸦关在哪里?”
“回陛下,天牢最深处,有重兵把守。”
归鸷漫不经心地道:“本座的脔宠做了碗翡翠白玉汤,就赏给他吧。”
闻言,江凛月似乎松了口气。
左护法听完,忍不住瞟了眼江凛月手中的瓷碗,顿时满脸费解:“……翡、翡翠白玉汤?”
归鸷抬抬眼皮:“嗯?”
左护法在短短两息之内,不知道想了什么,神情从茫然到恍然再到邪恶:“属下懂了!不愧是陛下,英明神武!”
竟用青豆和肥肉煮成汤,青豆丝沉底,肥肉条漂浮,好一碗枉死的汤!
高,实在是高!
这不得把那细皮嫩肉的鬼鸦恶心死。
按照归鸷的意思,左护法端起瓷碗,要亲手将这个翡翠白玉汤送到鬼鸦倦倦手上。
倦倦自打进了地牢,就一直在哭。
他的道侣陶肃真平日里最见不得他哭,靠这招博得了许多的怜爱,因此练就了眨眼便能掉下眼泪的神技。
可是现在,他是真的想哭。
地牢里太阴暗,魔气太浓郁,他身上所有的法宝都被没收了,被压得喘不过气。
只能坐在冷硬的床板上抹眼泪。
大牢门终于在他的盼望中开启。
倦倦呼啦一下站起来,凄惨地喊道:“肃真,快带我走!我错了!”
来人却不是他期盼的道侣。
打头进门的是板着脸的左护法。
倦倦等了许久,没看见第二人走进来,眼泪掉得更凶:“你们是谁?我要见我的道侣!”
左护法并不理睬他的需求,一眼一板地道:“陛下赐你一道翡翠白玉汤。”
倦倦抽抽鼻子,闻到一股诡异的油腥味,有点惊恐地缩起来:“什么东西!”
左护法咚一声将瓷碗搁在桌上:“喝。”
倦倦脑子里霎时间排着队跑过几十种毒药,宁死不屈道:“我不!我要见我道侣!”
左护法眉头一皱,刚要呵斥,倦倦又抽了抽鼻子,忽然从瓷碗上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
地牢里铺天盖地都是魔气,瓷碗上沾来的一缕仙气便显得十分明显。
有仙人经手过这个东西!
仙人!一定是陶肃真的人!
有人通过这碗汤来给他传递信息了!
倦倦精神一振,眼珠骨碌碌一转,颇有心机地又啼哭两声,才装作十分害怕的样子,抖着手接过。
平日里,他吃的都是天材地宝,饮的都是琼浆玉露,面前这翡翠白玉汤的模样和气味,都是他从没见过的。
他忍着作呕的欲/望,反复观察着碗里的白条和绿丝。
分别有三种尺寸,两种颜色,其中一定藏着某种玄机。
可是……他怎么看不出来?
左护法还在一旁没好气地盯着。
倦倦愤愤一咬嘴唇,怨恨地想:这帮魔界的粗鄙畜生,一个个路过都恨不得踩他两脚,脸色都快撂他脸上来了,等他的道侣来了,非要叫所有欺辱过他的魔族好看!
想象着把左护法的脸踩在脚下,倦倦闭上眼仰起脖子,一口气灌下整碗汤。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极了,五官扭曲成一团,嘴唇蠕动半晌,“哇”一声吐出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左护法后退一步,没让呕吐物溅上自己鞋面:“无礼!陛下所赐,你竟然这般糟蹋!”
倦倦刚喝下去的汤已经吐了个干净,却还在不停干呕,根本没空听他在说什么。
左护法满脸嫌恶,离开牢房的时候,对看守道:“我记得他之前干的是杂役活?”
看守道:“回左护法话,是。”
“给他扔一套洒扫用具,让他把吐出来的东西打扫干净,可别熏着看守的兄弟姐妹们。”
交代完,左护法飞快地回到自己的府邸,悄无声息地落在膳房门口复命:“回禀陛下,属下让鬼鸦喝了下去,鬼鸦喝完吐了,属下叫人给他送上洒扫用具,让他自己打扫干净。”
门内传来魔尊含笑的嗓音:“嗯,做得好。”
左护法呼出一口气,在门外待命时,不由得走了个神。
方才魔尊说话时在笑。
魔尊总是在笑,旁人摸不透他的笑到底几分真几分假,但左护法跟在他身边久了,还是分得清的。
之前从魔尊洞府离开时,魔尊像是找回了不好的记忆,肉眼可见的心情糟糕。
可是现在,魔尊看起来心平气和。
天殛仙君这样危险的人物,跑来陛下身边做脔宠,截至目前一直在履行身为脔宠的本分,叫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陛下显然也没把他当做真正的脔宠,一举一动都在刻意挑衅他,试探他,好叫他露出破绽。
有时候,左护法甚至觉得,陛下有将天殛仙君当做逗趣的玩意,颇为乐在其中。
而天殛仙君不急不躁,稳稳接住了陛下所有的挑衅和试探。
这诡异而和谐的相处方式,左护法认为自己还是目光太短浅,并不能理解。
左护法在门口愁云惨淡,膳房里的两人——确切地说,归鸷的心情十分愉快。
除了做菜,他还有一招刁难人的法子。
归鸷拿腔拿调地开了口:“念在你品行贤德,又伺候了本座这么久,特许你每日清晨带一食盒来给本座请安。”
见江凛月的目光有些凝重,归鸷又道:“当然,不会给你趁机毒死本座的机会,本座也不吃凡间吃食。”
江凛月神色放松几分,无奈地道:“好。”
归鸷伸指点了点柜子上摆的大盘子:“就用那种盘子,盛上现摘的新鲜瓜果,仔细雕琢成鸳鸯戏水的图案。”
江凛月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我尽力。”
归鸷不怀好意地道:“仙君你会作画么?”
江凛月叹了口气:“……我可以学。”
归鸷将他神情尽收眼底,发现这冷若冰霜的仙人也并非无懈可击,折腾了这么些天,见到了越来越多有趣的神情。
在储物戒里找了一圈,找到一把最次的小刀,操纵着魔气强行磨钝之后,才取出来,交到江凛月手里,假惺惺地道:“拿好了,这是本座赐你的刀,往后你就用这把刀雕琢瓜果。你经脉全断,催使灵气不易,还是不要勉强。若是瓜果上沾了仙气,本座可是会心疼的。”
江凛月接过这把小破刀:“多谢。”
瞧,他还得说谢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