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微[民国]》河广苇杭

15、黄埔女生队 女童子军和

　　华、齐两家的争端仅在初期为人议论了几句，很快这件事就被另一件大事盖过，民国21年4月29日，数月前才攻击上海的日军，公然在上海虹口公园举行阅兵仪式与庆典，庆祝‘天长节’。

　　日军总司令白川义则与一众日本军政要员出席，万余侨民参与，会场内聚集近十万人，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武力炫耀与战果展示。《君之代》的歌声响彻会场，就在气氛达到高潮之际，一道年轻的身影在众目睽睽下将手中饭盒朝检阅台投掷而去，爆炸随之响起。

　　弹片与碎石飞溅，日本高官血肉横飞，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慌乱，数十万人相互推搡，踩踏事件频发。

　　朝鲜青年尹奉吉并未逃走，而是高呼“大韩民国独立万岁”，痛斥日本侵略罪行，从容被捕。白川义则抢救无效死亡，多名日本高官残疾，上海的报纸如此写道：“乘着军舰来，坐着棺材去”。

　　华女晖回到学校，到处都在议论这桩刺杀案，她们不吝辞藻的赞美只身一人刺杀日本高官的朝鲜青年，痛斥日军对整个东亚的侵略，朝鲜、东北、上海，都遭到他们的蹂躏。

　　几天之后，在时任行政院院长汪精卫与日本的交涉下，中日双方正式签订停战协议，根据淞沪协议，中国不得在上海驻扎军队，浴血奋战的十九路军要退出上海，前往他处驻防，对于这份协定，没有人是满意的，第十九路军、第五军不满，国民也不满。

　　学校里请假的学生忽然多了起来，华女晖不用想，也知道她们是要去苏州参加淞沪抗日阵亡将士追悼大会，上海去苏州并不远，学校干脆放了一天假，由老师带着全校二百余师生前往苏州。

　　去苏州的人很多，火车票售尽，就连车行的汽车都被租赁一空，最终在教育局的协调下，振兴女校与隔壁一所中学共同乘坐卡车前往苏州，华女晖和金羽不期而遇。

　　她还是童子军打扮，军绿色上衣，同色短裤，戴青白两色领巾，见到老师，三指并拢敬礼，“华老师好。”

　　华女晖点头，有些尴尬道：“你好。”

　　两人将幼儿班的学生抱上车，又扶着小学部的学生上车，一辆辆卡车驶过上海郊区土路，掀起阵尘土飞扬，他们中途和其他学校的队伍相遇，有的学校租不到车子，干脆组织学生徒步前往。

　　不知是谁哼起歌来，其他的学生也受到影响，悠扬的歌声响彻整路，是广府小调《彩云追月》，十九路军的将士多为广东粤籍，他们哼着这首家乡小调，义无反顾奔赴前线。

　　众人赶到苏州城，在当地教育局的安排下暂时住在城中，五月二十八日，第十九路军、第五军十五万军民在苏州五卅公园举办淞沪抗日阵亡将士追悼大会。

　　当日，苏州城中人满为患，每一位十九军的战士刺刀上都系着白布条，以缅怀殉难的同袍，这支前身由先总理一手缔造的铁血粤军第一师演变而来的军队，用辉煌的战绩证明自己不辱前辈辉煌。

　　会场庄严肃穆，周边摆放无数花圈，寄托人们无限哀思，学生们轮流上前献花。看着一排排牺牲与殉难者的灵位，华女晖忽然想到了二哥，紧接着，她又想到了大哥，想到了华家。

　　一片凝重的氛围之中，她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惊人的念头——

　　她必须带着华启离开华家。

　　学校的大部队回到上海，齐家再次登门，这一次，他们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们在舆论与法院方面都不占优势，国难当头，无人关注花边新闻，法院这边，他们提供的证据支撑性不足。

　　当日为齐崤与华女晖证婚的两位教官，一位失踪，另一位已经殉难，他的家属拒绝出席，参与婚礼的宾客，有人不愿意出席，有人不受到了华家的威胁，不愿意得罪华家。写病历的周医生以保护病人隐私为由，拒绝出席作证，那份证明华女晖生产的病历变得真假难辨。

　　血型遗传规律国际尚有争议，法院以为血型暂不能作为参考证据。

　　齐家想找法院的院长说情，岂料院长早接到别的电话，表示只能公事公办，法律如何，就如何办理，没有徇私的地步。

　　齐运低声下气央求道：“我们只是想见见那个孩子，老爷子将不久于人世，唯一的心愿就是看到齐家有后，华小姐，就算看在我那已故堂弟的份上，也请让他们见上一面。”

　　“事情闹到现在这地步，你们再来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就算我愿意让你们见，我哥哥也不会同意，他现在正恨你们呢。”齐家这么一闹，李岸崖就有了婉拒的借口，大哥的计划落空了。

　　齐运道：“我们也并不想这样，实在是老人年纪大了，很多事情一时转不过弯来，十分执拗。他本就为齐家无后而自责，郁郁抱病，这时候，忽然有人给了他一份病历，又和他说了血型的事情，他便信以为真。”

　　“是谁给了他我的病历？”

　　齐运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孩子的事情，如果你们坚信华启就是那个孩子，那我也无法改变你们的想法。我没办法将一个不存在的孩子带来给你们看，但你们要是想看华启的话，我可以安排。”

　　“我们女校准备建立一支女童子军，所以暑假我不会回南京，我会打电话给大哥，让他将小则和小启送到我这边居住一段时间，也参加童子军的训练。如果齐老愿意资助我们女校的话，届时汇报演出，他就可以看到。”

　　齐运一听，当即应道：“愿意，我们当然愿意。”

　　华女晖留了个电话与地址，“这样，明天上午你们来办公室找我，我们详谈女童子军的事情。”

　　“好。”齐运接过纸条，“能为教育事业献一份力，齐家倍感荣幸。”

　　国民政府、教育部都是大力支持童子军发展的，为此多次制定条例，但各个部门都想将童子军纳入麾下，条例总是朝令夕改。财政不足，也极大制约了其发展，现在的童子军多是前些年各地自发组织，由商会赞助或者学校自己募捐，后被南京整编统一管理。

　　建立童子军除了需要向童子军司令部报备，更多的是需要活动经费，学生的服装、集训所需的设备、聘请教官的费用，以及其他开支，都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齐家愿意资助，学校再向社会募捐，第一期训练经费勉强凑齐，经过学校讨论，第一期的课程被定为基础生存技巧——如何打绳结、搭帐篷、生活、辨别方向，以及一些基本的急救和夜晚生存技巧。

　　教官的人选成了下一个问题，从前童子军司令部会派出军官作为教官，指导学生训练，但现在上海附近的驻军都已经撤走。即便驻军没有撤走，女校以女生为主，学校也不会轻而易举让男性教官指导学生，他的品行也得再三考量。

　　“我或许可以找到几位女士，如果大家信得过她们的话。”

　　众人都有些意外，“女士吗？”

　　“是的，中央军校在曾在民国十五年招收过女生队，她们也接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请她们当教官应该是最好的，既省了对学生们安全的担忧，也可以起到鼓励学生的作用，女子未必不如男。”

　　为了鼓励妇女运动，武汉中央军校招收过一批女性，组建了‘黄埔女生队’，华女晖在武汉时曾远远看见过这一批巾帼女子，她们穿着和男生一模一样的灰色军装，打着绑腿，唯有帽檐下露出的一抹短发，证明她们的女儿身。

　　那时华女晖被她们英姿飒爽的身影吸引，也动了参军的心，可惜那一届是黄埔唯一一届女生队，她们之后中央军校再没招收过女生。

　　参加她与齐崤婚礼的宾客中也有女生队队员的身影。

　　校长一听是中央军校女生队，当即道：“她们我当然信得过，那这件事就拜托华老师了。”

　　华女晖回到家，把电话打到了大哥办公室，不出意外，接电话的是他的秘书，秘书听完华女晖的话，对她道：“小姐，这件事你找先生不如去找江梁先生来得快，涉及到军队，他们军政部会更了解，也更好说话些。”

　　把私人所请的事情打到江梁办公室似乎不太好，可一想到自己要是打到江家，不是江母所接，而是自己那继母所生的妹妹接的，那些求人的话，霎时变得难堪，短暂犹豫，她还是拨通了江梁办公室的电话。

　　令人意外的是，接电话的不是秘书而是江梁本人。

　　“学长，我有件事需要您帮忙。”华女晖请求道。

　　对面轻轻‘嗯’了声，“我已经知道了，刚才你哥哥的秘书给我打电话了，办女童子军是好事，国人上下都当自强，不分男女，我们肯定会大力支持，经费要是要有什么问题，我也可以帮你解决。”

　　“多谢学长好意，经费暂时不缺，就是教官的事情，还需要学长帮忙，我替女校的学生感谢学长了。”

　　听筒那边传来阵轻微笑声，“那既然这样，到时候我可要亲自来检阅的，不合格可不行，要重练的。”

　　“我保证一定让学长满意。”

　　“好。”

　　没过多久，江梁就找到了两位黄埔女生队成员。

　　宁汉合流后，武汉决定提前结业，女生队被迫提前解散，领到文凭的女生可以自由离校，在地方上继续上学或者就业，愿意留校的则可以继续跟随军队，有几人留队，被安置在教导团的军需处。